前額葉'受損'成焦慮新解，七成人欲自我優化

27歲的林欣最近給自己的焦慮取了一個新名字——“前額葉幻痛”。

她真正感覺到一陣陣抽痛的地方其實是眉心，疼起來時能攥成川字眉。在一次深夜難受到無法入眠時，她決定求助網絡，為自己的疼痛找尋原因。在焦慮癥、抑郁、鼻竇炎等一系列解釋中，她刷到了一個新詞——“前額葉”。

前額葉，這個位于額頭后方、額葉最前端，與決策、計劃和自我控制有關的腦區，最近頻繁出現在短視頻和社交平臺上。當年輕人普遍專注力下降、記憶力衰退、拖延嚴重，甚至只是點個外賣都要糾結半天時，越來越多人會半開玩笑地說一句：“原來是我前額葉受損”。

對于林欣來說，與“焦慮癥”這樣的心理疾病標簽相比，這個帶有明確“物理變化”的解釋，反而讓她當晚稍微松了一口氣。

她甚至很快獲得了一些看起來相當具體的生活建議——少刷短視頻、規律睡眠。剛看到第二條，她就決定以“前額葉受損”為由劃走了視頻。

像林欣這樣，從“前額葉”敘事中獲得某種心理安慰的年輕人，并不在少數。浙江大學附屬浙江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喬松告訴南風窗，這幾年，因為焦慮問題來看診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現象，在年輕人中尤為明顯。

“現在很多焦慮的病人，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焦慮，”喬松說，他們更常用身體上的不適來描述自己的狀態。

在臨床中，這類焦慮引發的軀體化表現，往往涉及情緒、神經系統乃至生活環境等多重因素，其解釋和干預都相當復雜。

但這種復雜性，并不會直接體現在個體的日常體驗中。對大多數人來說，那種難以專注、反復猶豫或持續疲憊的狀態，更像是一種模糊而難以指認的不適。

相比之下，“前額葉”提供了一種更具體的解釋方式——它讓這些原本分散、難以歸因的感受，似乎可以被歸結到一個明確的位置。

即便只是“玩梗”，在今天，它也已經構成了一種足夠的安慰。

在短視頻平臺上，關于大腦的科普，往往從一個熟悉的困擾講起：心力不足、刷手機停不下來、執行力下降。就在這些狀態即將再次滑向自我懷疑時，視頻很快會給出一個解釋：這些問題，可能和“前額葉”有關。

“現在信息這么發達，人就會想通過學習了解自己”神經科學博士西蒙斯說，“科普視頻面向大眾，不是搞科研，信息肯定需要有所簡化”。

在社交平臺上，他的賬號叫“瘋狂的西蒙斯”，2025年年底開始發布腦科學相關內容。和許多把“前額葉”當作流行標簽使用的內容不同，西蒙斯更在意的是，如何將專業晦澀的術語轉化成通俗易懂的語言，為更多人提供幫助。

“心理學很熱門時，大家會說ADHD、焦慮、抑郁這些詞。現在腦科學越來越火，也許是因為它會讓人覺得更具體”，在西蒙斯看來，心理學再精準，也很難像腦科學那樣，被具體地指向某一個腦區或神經結構。

但“前額葉”敘事看上去再具體，也存在著明顯的理解偏差。

喬松解釋，從神經科學的角度看，人的行為和情緒，通常是多個腦區共同參與的結果。大腦更像一個協同運作的系統，而前額葉在其中扮演的，是統籌和協調的角色——更接近一個“CEO”，而不是一個單獨決定行為的開關。

在這種意義上，將復雜的行為狀態歸因于某一個腦區，本身就是一種簡化。而這種傾向，在具體的語言使用中體現得更加明顯。

比如在醫學上講，“受損”通常是指器質性的損傷——例如腦卒中、腦出血、腫瘤或外傷等情況，導致腦組織發生壞死或結構性的破壞。

相比之下，人們在日常語境中頻繁使用的“前額葉受損”，往往并不指向這樣的病理狀態。

在西蒙斯看來，評論區留言的大多數人使用“受損”這個詞，更多是一種帶有玩笑意味的表達。“很多人并不是在反駁你，他們只是用這些詞來開玩笑，或者表達一種共鳴。”

如果從更接近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這類表達所指向的，通常更接近一種“功能狀態的變化”。直白點講，就是暫時被人折騰得想“帶薪劃水”、不想干活。

只是在這種共鳴背后，一個更具體的問題浮現：人們到底希望從“前額葉”這樣的解釋中得到什么。

在和南風窗的對話前，西蒙斯曾在自己的粉絲群里做過一次簡單的調查：是希望通過了解腦科學來優化大腦、實現自我提升，還是想更好地理解和調節情緒，或是單純了解前沿研究，甚至用于育兒。

結果并不復雜。在幾個群、六百份左右的反饋中，“大腦使用和自我優化”始終排在第一位，其次是“調節情緒”。

這或許無法構成一項嚴格意義上的樣本調查，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切面：關注“前額葉”的人，往往帶著非常現實的期待——他們希望通過理解大腦，讓自己變得更高效、更自律，或者至少不那么容易被情緒困住。

在相關視頻的評論區，這種期待往往表達得更直接。有人會把自己的狀態一條條對照出來，有人開始反思最近的情緒和習慣，也有人順著視頻里的說法，給自己列下一些“接下來要改”的清單。

盡管人們用“受損”來開玩笑，但這些看似零散的表達下也有著相似的期待：試圖用一種更具體、也更接近“科學”的語言，來解釋自己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今年29歲的方瑜，說“焦慮是我生活的常態”，她有時甚至會控制不住手抖。

她在一次閑來無事刷手機時，點開和前額葉相關視頻。視頻里的女生講述自己“考研三年失敗、熬夜、報復性刷手機、前額葉受損嚴重”的經歷，讓她很快產生了共鳴。

上學時，她通常需要比別人提前一周開始準備考試。她害怕拖延，也擔心自己無法集中注意力，因此很少敢把事情留到最后兩天。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把這些歸結為“意志力不行”或“專注力不夠”。

這幾年，她開始嘗試用新的方式理解自己。她去醫院做過ADHD相關評估，接觸過一些流行的心理學標簽，也研究過MBTI，希望能找到一種更貼近自身狀態的解釋。

刷到前額葉后，她再次翻出了去年ADHD評估報告中的近紅外腦功能成像圖。她當時并沒有特別在意這些專業術語，但這次重新注意到了里面提到的“額葉重心延遲”“任務初期激活緩慢”等描述。借助AI給出的解釋，她發現自己可能確實有些“不抗壓”，“反應遲鈍”。

“其實還是想變得更自律，因為自律無論怎樣都是個好事”，方瑜這段時間也嘗試按照視頻里的建議做出改變。比如每天給自己設定一段至少二十分鐘的專注時間，不看手機，只做一件事。

但焦慮依舊如影隨形。方瑜坦誠地說道，她也并不期待這些建議能改變什么，因為確實“好像什么也改變不了”。

對此，林欣也有相似的感受。在她看來，把問題歸到“前額葉”上，只是一種“順手”的說法。她目前的人生態度是，身體“出了大問題再說”。

浙江大學從事腦科學研究的博士生徐俊楠告訴南風窗，這類狀態，并不適合被簡單歸因于某一個具體腦區。

徐俊楠的日常課題與前額葉核心相關。在他最新的研究中，這種狀態被描述為一種“泥潭效應”。

在他看來，年輕人對大腦“算力”的要求，已經接近零容錯。只要出現分心或效率下降，就很容易轉向自我否定，并由此陷入焦慮。

而焦慮本身，又會為神經網絡引入額外的“噪聲”，進一步降低認知效率。在這樣的循環中，人往往越焦慮，越難集中；越難集中，又越焦慮。

對人們來說，這些不斷更新的解釋，更像是一種可以暫時依附的語言，而不是能夠真正帶來改變的答案。

對很多人來說，“前額葉”已經成為一個可以隨手調用的解釋。但這個解釋本身，也有它的來路。

在徐俊楠看來，前額葉之所以頻繁出現在大眾科普中，并不只是因為它“更重要”。一方面，它與決策、注意、情緒調節等高級認知功能密切相關，本身就更容易進入公眾視野；另一方面，其相對“友好”的解剖結構，也讓相關研究更容易開展。

相較于部分深部腦區，前額葉在非侵入性腦成像和經顱神經調控等研究中，技術路徑更加成熟，也更容易形成穩定的研究范式。

他也提到，自己最初選擇聚焦前額葉開展研究時，同樣受到這些現實因素的影響。

但這并不意味著，人的狀態可以被歸因于某一個單一的腦區。

人類對大腦的了解仍然十分有限。許多看似明確的解釋，其實建立在非常局部的認知之上。

但這并不意味著大腦是脆弱的。相反，它在長期的進化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相當“穩健”的結構。面對信息增加和環境變化時，大腦會出現波動，但這并不一定意味著“出了問題”。

在徐俊楠看來，隨著技術的發展和認知的推進，人們對大腦的理解，正在從“單一腦區”逐步走向“多腦區協同的神經環路”，甚至更細致的神經元活動層面。未來，大眾或許會接觸到更加精確的表述，而不再局限于某一個具體腦區的標簽。

在他看來，這種標簽的不斷更新，本質上是人類對大腦理解的深化，而年輕人所面對的情緒與認知困擾，并不會隨著這些表述的變化而自動消失。

在南風窗和西蒙斯、喬松，以及徐俊楠的交流中，一個相似的判斷反復出現：這些關于大腦的知識，更適合被用來理解自己，而不是作為一種可以直接執行的答案。

當人們試圖用某一個概念去解釋自己的狀態時，很容易忽略一個更基本的事實：生活本身就是復雜的，而人的狀態，也往往是在多種因素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從這個意義上說，了解大腦，并不一定能讓問題變得更簡單，但它或許可以幫助人更好地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態。

這種復雜性也并不意味著人完全是被動的。

在徐俊楠看來，與其不斷試圖尋找一個更精確的解釋，不如回到一些更接近生活本身的節奏，別再為“我到底怎么了”反復檢索徒增焦慮。就像季節變化一樣，春天出去走一走，夏天乘一乘涼，很多時候，并不需要額外增加更多的判斷和負擔。

這也是為什么人們應該對一些養護前額葉的建議保持批判心態：它在一定程度上鼓勵人們把這些原則進一步細化為一套幾乎可以逐條執行的規則。比如，工作時是否應該完全避免背景音樂，某種具體行為是否會對前額葉產生“損害”。

也有越來越多關于“前額葉補給”的推薦，被納入這一套邏輯之中。

這些討論并不一定完全沒有依據，但當判斷被不斷細化時，本身也可能成為新的負擔。原本是為了改善狀態的嘗試，反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自我監測和校正。

很多時候，如何選擇更接近于一種個人的節奏判斷。只要一個人仍然能夠推進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就不必為每一個細節設定過于嚴格的標準。

保護前額葉、衛生用腦的建議其實很簡單——規律睡眠、適當運動、減少碎片化短視頻輸入。這些看起來普通的行為，足以滿足人們的需求。

在此之下，行動本身，有時比解釋更重要。不論做什么，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