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嗎?爸都快死了,你還要跟那個女人出去?!”
林晚棠攥著那張雙人機票,手指關節發白,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點的顫抖。
陳志遠一把扯過機票,頭也不抬地繼續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我照顧他五年了,還不夠嗎?輪也輪到你了吧。”
他拉上行李箱拉鏈,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拍在桌上,三千塊。
“夠你用的了,別動不動就給我打電話。”
門被摔上的那一刻,林晚棠聽見臥室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公公在床上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氣若游絲。
五個月后,公公的病情急轉直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晚棠守在床邊,一遍遍地撥打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電話那頭永遠是忙音。
公公在彌留之際突然睜開眼睛,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湊到她耳邊——
“孩子,你回老家一趟,院子里的樹下……我埋了點東西。”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光,像是愧疚,像是托付,又像是某種深埋多年的秘密。
林晚棠不知道,這個秘密將徹底撕碎她對這個家最后的念想。
三天后,當她在老宅的槐樹下挖出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盒時,里面的東西讓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鐵鍬——
一張二十萬的存折,一枚祖傳的玉鐲,還有一封信。
信的第一行字就讓她渾身發冷:“晚棠,我對不起你,這些東西千萬別讓志遠知道……”
而此刻,院門外,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快步走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01
林晚棠記得那天是三月十二號,星期四。
陳志遠早上出門說是去醫院辦手續,中午回來的時候就把公公從醫院接回來了。
公公坐在輪椅上,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睜半閉著,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林晚棠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幫忙推輪椅,問怎么突然出院了。
陳志遠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說醫院也是等死,還不如回家養著,在家還舒服點。
林晚棠蹲下來給公公解鞋帶換拖鞋,發現公公腳踝上還貼著醫用膠布,是輸液留下的痕跡。
她抬頭問陳志遠,醫生怎么說,有沒有開藥帶回來。
陳志遠說開了,藥在袋子里,你去看看。
林晚棠翻遍了玄關柜上的幾個塑料袋,只找到兩盒止痛藥和一盒降壓片,連消炎藥都沒有。
她問怎么就這么點藥,輸液是不是還得繼續。
陳志遠不耐煩地說,你懂什么,醫生說了老人年紀大了器官衰竭,輸再多液也沒用,就是拖日子。
林晚棠不說話了,把公公扶到床上躺好,給他蓋了條毯子。
下午三點多,陳志遠開始收拾行李。
林晚棠問他要去哪。
他說公司安排他出差,要去云南那邊談個項目,大概得幾個月。
林晚棠說公公剛回來,情況這么差,你能不能跟公司說說換別人去。
陳志遠沒理她,把幾件厚外套塞進行李箱,又往里面放了兩雙新買的登山鞋。
林晚棠站在臥室門口,看見他從衣柜深處拿出一條她沒見過的圍巾,淺粉色的女款,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行李箱側袋。
她問誰的東西。
陳志遠說同事托他帶的。
林晚棠沒有再問。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志遠的手機響了好幾次,每次他都拿到陽臺上去接,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林晚棠在廚房洗碗,透過玻璃門看見他站在陽臺上抽煙,臉上帶著她很久沒見過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陳晚棠去買菜回來,在小區門口看見一輛白色的越野車停在樓下,陳志遠正把行李箱往后備箱放。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女人,燙著大波浪卷發,戴著墨鏡,涂了紅指甲的手搭在車窗上。
林晚棠拎著菜站在花壇邊,看著那輛車發動,開出了小區大門。
陳志遠出發后的第三天,公公的燒突然燒到了三十九度五。
林晚棠急得不行,趕緊打了120,又給陳志遠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吵得很,有人在唱歌,有酒杯碰撞的聲音。
林晚棠說爸發高燒了,我叫了救護車,你趕緊回來吧。
陳志遠說你怎么搞的,連個人都照顧不好,我這邊剛落地走不開,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就掛了。
林晚棠再打過去,關機了。
救護車來了之后,急救醫生看了公公的情況,說這是嚴重感染,怎么不早點送醫院。
林晚棠說之前剛從醫院出來,以為情況穩定了。
醫生皺了皺眉,沒有再多說。
在急診室折騰了一夜,公公總算退了燒,但人更虛弱了,說話都聽不清。
林晚棠守了一夜沒合眼,天亮的時候趴在床邊瞇了一會兒,夢見公公站在一棵大樹下朝她招手,樹上的葉子全是金色的。
醒來的時候她的手被公公握住了,公公的眼睛睜著,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
林晚棠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公公說,孩子,辛苦你了。
她說沒事,爸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公公搖了搖頭,眼角滲出一點淚,說志遠對不住你。
林晚棠說沒有,他就是工作忙。
公公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02
公公住院住了十天才出院。
這十天里陳志遠沒有打過一個電話來,林晚棠每天給他發微信匯報公公的情況,體溫多少,吃了什么,醫生說些什么,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
消息發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偶爾他會回一個字,嗯,或者好,更多的時候什么都不回。
但他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今天是大理的蒼山洱海,明天是麗江的古城夜景,后天是某個民宿的花園。
照片里總有一雙女人的腳出現,穿著不同的涼鞋,腳趾涂著鮮艷的指甲油,踩在青石板或者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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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每次看到都愣很久,然后關掉手機,去廚房給公公熬粥。
公公出院后徹底下不了床了,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解決。
林晚棠買了護理床和成人紙尿褲,學會了給公公翻身、擦身體、換藥。
她以前連魚都不敢殺,現在能面不改色地處理褥瘡傷口。
公公每次被她翻動的時候都疼得直抽氣,但咬著牙不叫出聲,只是閉著眼睛,眉頭擰成一團。
林晚棠一邊換藥一邊跟他說話,說今天菜市場的豬肉降價了,說樓下王阿姨家的狗生了小狗,說天氣預報說明天要降溫得加被子。
公公偶爾會嗯一聲,表示他在聽。
有一次林晚棠給他擦完身體,端著水盆去衛生間倒水,回來的時候看見公公在哭。
六十多歲的老人躺在床上,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耳朵里,沒有聲音。
林晚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等了一會兒,假裝剛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溫水走到床邊,說爸喝點水吧。
公公趕緊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說不渴。
林晚棠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說那放著,渴了再喝。
她轉身去陽臺收衣服,站在洗衣機前眼淚就掉下來了。
四月初的時候,公公的精神突然好了幾天。
他能坐起來了,靠在床頭跟林晚棠說了很多話。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在供銷社上班,那時候日子苦,但大家都苦,也沒覺得什么。
他說他老婆也就是陳志遠的媽,生陳志遠的時候難產,傷了身體,之后就一直病病殃殃的,四十三歲就走了。
他說他一個人把陳志遠拉扯大,舍不得打舍不得罵,什么都依著他,結果把孩子慣壞了。
他說志遠從小就自私,好東西不肯分給別人,他以為是孩子小不懂事,長大了就好了,誰知道長大了更厲害。
林晚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蘋果,一刀一刀地把皮削成一條長條,沒有接話。
公公又說,晚棠啊,我知道志遠對不起你,你在我們家受委屈了。
林晚棠說沒有,爸您別多想。
公公說我都看見了,他的朋友圈,你那天在廚房哭的時候手機沒關,我聽見聲音了。
林晚棠愣住了,不知道說什么。
公公說你別替他瞞著了,我自己的兒子什么樣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出差,他是跟別的女人跑了,對不對。
林晚棠低著頭,說爸您別說了,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公公說我這身體好不了了,我自己知道,就是走之前有些事放不下。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把兒子教好,現在想教也來不及了。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做過錯事,在供銷社的時候收過人家兩條煙,幫人開了后門,這事他記了一輩子,覺得虧心。
他說他老婆走的時候他也沒在身邊,那天他在外面喝酒,回來人已經不行了,就剩一口氣等他,他跪在床前哭了整整一夜。
他說從那以后他就發誓要對身邊的人好,但老天不給他機會了。
林晚棠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里遞給公公。
公公接過來,手抖得厲害,蘋果塊在碗里晃來晃去。
他吃了一口,說甜。
然后又哭了。
03
五月中旬,公公的情況又不好了。
他開始咳血,先是痰里帶著血絲,后來是整口的鮮血。
林晚棠嚇壞了,又要叫救護車,公公拉住她的手,說別叫了,不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林晚棠說不行,不去醫院不行。
公公說晚棠你聽我說,我不想死在醫院里,那個地方我待夠了,就讓我在家里走吧。
他的手勁兒大得出奇,枯瘦的手指攥著林晚棠的手腕,指甲都嵌進肉里了。
林晚棠沒有再堅持,去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請了醫生上門來看。
醫生看了之后把林晚棠叫到門外,說老人各個器官都在衰竭,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讓她做好準備。
林晚棠問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老人舒服一點。
醫生說可以開一些止痛的藥,但也就是緩解癥狀,你們家屬多陪陪他吧。
那天晚上林晚棠又給陳志遠打了電話。
這次通了,陳志遠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問她什么事。
林晚棠說你回來吧,爸可能不行了,醫生說就這幾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陳志遠說,我這邊項目正忙,走不開,你再堅持堅持,過段時間我就回去。
林晚棠說還有什么項目比爸的命重要,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陳志遠說你管我在外面干什么,我把爸交給你照顧,你就好好照顧,別動不動就給我打電話。
林晚棠說你知不知道爸每天都在咳血,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陳志遠說那你就給他煮點粥,別光跟我說這些沒用的。
電話又掛了。
林晚棠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萬家燈火,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轉身回屋。
公公還沒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林晚棠走過去給他掖了掖被角,說爸,喝水嗎。
公公搖了搖頭,說晚棠,你過來坐。
林晚棠在床邊坐下。
公公說我知道你給志遠打電話了,我聽見了,你別怪他,他從小就這樣,心里只有自己。
林晚棠說爸您別想這些了,好好休息。
公公說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是我沒教好,是我造的孽。
他說晚棠啊,我走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晚棠說我沒想過,您別老說走不走的。
公公說你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實,志遠配不上你,等我走了你就走吧,別在那個家里待了,他那種人不會改的。
林晚棠沒有說話,眼淚順著臉頰滴在手背上。
公公又說,你還記得我老家那個院子嗎,就是你跟志遠結婚那年回去過的那個。
林晚棠說記得,在村里,院子里有棵大槐樹。
公公說對,就是那棵樹,你記不記得樹在哪。
林晚棠說記得,在院子中間,夏天的時候遮了一大片陰涼。
公公說等我走了,你回老家一趟,院子里的樹下我埋了點東西。
林晚棠問什么東西。
公公搖了搖頭,說你回去就知道了,別告訴志遠,千萬別說。
林晚棠說好,我不說。
公公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容,說那就好,那就好。
那之后公公就不怎么說話了,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過來也是迷迷糊糊的,認不清人。
有一次他醒過來,抓著林晚棠的手叫了一聲秀英。
秀英是他老婆的名字。
林晚棠沒有糾正他,握著他的手說我在呢。
公公說秀英我對不起你,你在那邊等我,我很快就來找你了。
然后又睡過去了。
五月二十八號凌晨三點多,林晚棠被一陣聲響驚醒。
她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公公的房間門開著,方便她聽到動靜。
她跑進房間,看見公公睜著眼睛,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她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公公說,晚棠,別忘了,回老家,樹下。
林晚棠說我記住了,您放心吧。
公公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然后慢慢閉上了眼睛。
監護儀上的心跳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長長的蜂鳴聲。
林晚棠握著公公的手,那只手還是溫的,但她知道人已經不在了。
她坐在床邊,沒有哭,就那么坐著,看著公公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04
陳志遠是在公公去世第三天回來的。
他一個人回來的,穿著一身新衣服,曬黑了不少,看起來精神很好。
他進門的時候林晚棠正在整理公公的遺物,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袋子里,準備拿去捐了。
陳志遠看了一眼床上的遺像,說爸走的時候安詳嗎。
林晚棠說還行,沒什么痛苦。
陳志遠說那就好,后事你都辦了嗎。
林晚棠說辦了,火化證和死亡證明都在抽屜里,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等你回來商量看是葬在哪。
陳志遠說那就葬回老家吧,村里有祖墳。
林晚棠說好。
喪事辦得很簡單,來的人不多,都是幾個老鄰居和公公以前單位的同事。
陳志遠在靈堂前站了一會兒,接了幾個電話,就到外面去抽煙了。
有人問他媳婦怎么沒來,他說分了,早就不在一起了。
說這話的時候林晚棠就在旁邊,端著茶水給來吊唁的人倒水。
她聽見了,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在了桌面上。
她沒有說什么,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凈了。
喪事辦完之后,陳志遠在客廳坐著,突然問了一句,爸臨走前說什么了嗎。
林晚棠說不就是那些話,讓好好過日子。
陳志遠說你確定沒別的了,爸以前跟我說過,老宅院子里埋了點東西。
林晚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沒什么表情,說沒聽爸提過,可能就是些舊東西吧。
陳志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第二天陳志遠就走了,說要回公司上班,讓她自己回老家處理骨灰的事。
林晚棠說好。
她買了去老家的火車票,是晚上的臥鋪,十一個小時的車程。
上車之后她躺在鋪位上,聽著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怎么也睡不著。
她想起第一次跟陳志遠回老家的情景,那是六年前,他們剛結婚不久。
公公還在供銷社上班,院子里的大槐樹枝繁葉茂,樹下放著一把竹椅和一個矮桌。
公公坐在竹椅上喝茶,看見他們來了,笑得合不攏嘴,趕緊去廚房殺雞做飯。
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人坐在院子里吃飯,月光透過槐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公公喝了兩杯酒,臉紅紅的,說志遠啊,你娶了晚棠是你的福氣,你要好好待她。
陳志遠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少喝點。
公公嘿嘿笑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多,天剛亮。
林晚棠在鎮上吃了碗米粉,然后坐上了去村里的中巴車。
中巴車搖搖晃晃開了四十分鐘,把她放在村口。
村里變化不大,還是那些老房子,只是多了幾棟新蓋的小樓。
她沿著記憶中的路往老宅走,路過村口的小賣部,老板娘認出了她,說哎呀這不是志遠家的媳婦嗎,好多年沒見了。
林晚棠笑了笑,說回來辦點事。
老板娘說陳老師走了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一個人回來的啊,志遠沒跟你一起啊。
林晚棠說他有事走不開。
老板娘哦了一聲,眼神里有點什么,但沒有再問。
老宅的大門上了鎖,鎖已經銹了,林晚棠用鑰匙擰了好幾下才打開。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最高的都快到膝蓋了。
那棵大槐樹還在,比幾年前更高更大了,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林晚棠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濃密的樹冠,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腳下,泥土很硬,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她不知道公公埋的東西具體在哪個位置,只說在樹下。
她去鄰居家借了一把鐵鍬,回到院子里開始挖。
第一鏟下去,土很硬,她費了很大力氣才鏟下去。
她沿著樹根周圍一圈一圈地挖,挖了大概半個小時,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她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露出一個鐵盒子的角。
鐵盒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銹跡斑斑的,但還沒有爛透。
她把整個盒子挖出來,放在地上,用鑰匙撬開了蓋子。
盒子里有三樣東西,一個布包,一封信,還有一個手絹包著的東西。
她先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打開一看,余額是二十萬零三千八百塊。
存折的開戶名是陳德厚,那是公公的名字。
存款記錄顯示,這筆錢是公公這些年一筆一筆攢下來的,每次存的都不多,三千五千的,最后一筆是去年八月存的。
她的手開始發抖。
接著她打開手絹,里面是一只玉鐲,淺綠色的,水頭很好,鐲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但整體保存得很完好。
她記得結婚那年回老家,公公指著婆婆的照片說,你婆婆手上戴的那個鐲子是祖上傳下來的,本來該傳給長媳的,但她走得早,沒來得及。
最后她打開那封信。
信紙是那種老式的橫格紙,疊得整整齊齊,公公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都洇開了,像是寫了很久才寫完。
05
信是寫給林晚棠的。
公公在信里說,晚棠,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我這一輩子沒什么本事,在供銷社干了一輩子,到退休也沒攢下多少錢。
這二十萬是我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本來是打算給志遠結婚用的,后來你們結了婚,我就一直存著沒動。
我知道志遠對你不好,這個我心里清楚。
他跟他媽一樣,心里只有自己,不會心疼人。
我活著的時候還能說他兩句,我走了之后就沒人管得了他了。
你跟著他不會有好日子過的,這個我看得明白。
這二十萬你拿著,就當是我給你的嫁妝,讓你以后有個依靠。
你離開他吧,回老家也好,去別的地方也好,找個對你好的人,好好過日子。
你還年輕,別把自己的后半輩子搭在他身上。
玉鐲是你婆婆的,她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這個鐲子要留給兒媳婦。
她沒福氣看到你,但我看到了,你比她想象的還要好。
這個鐲子本來早就該給你,但志遠那個人你也知道,我怕給了他他會拿去賣了換錢。
現在我親手交給你,你收著。
老宅的房契和地契也在盒子里,我找村長公證過了,都留給你。
這個院子不大,但好歹是個落腳的地方,你以后要是沒處去了,就來這里住。
村里人淳樸,鄰里之間能有個照應。
你別怪我把這些東西都留給你沒給志遠,他不是缺這些東西,他是缺良心。
錢到他手里用不了幾天就沒了,房子他也看不上,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把他教好,讓他長成了這個樣子。
我虧欠你太多了,這輩子還不了了,下輩子我當牛做馬還你。
你回老家的時候去村東頭找一下你張叔,我托他幫我辦了件事,具體什么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晚棠,謝謝你在我最后的日子陪著我。
我這輩子沒什么福氣,但走的時候有你在身邊,是我最大的福氣。
你保重身體,別太累了,該吃吃該喝喝,別委屈自己。
陳德厚留。
林晚棠坐在樹下,把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淚流滿面。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仰頭看著頭頂的槐樹葉,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什么。
她在樹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了才站起來。
她去村東頭找了張叔。
張叔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她來了,趕緊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說你是德厚的兒媳婦吧,我等你好久了。
張叔從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說這是德厚去年托我辦的,遺囑公證,村委會有備案,鎮上司法所也蓋了章。
林晚棠打開信封,里面是一份遺囑。
遺囑上寫得清清楚楚,陳德厚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老宅房屋、宅基地使用權、銀行存款以及一切個人物品,全部由兒媳林晚棠繼承。
兒子陳志遠不在此次繼承范圍內。
遺囑最后有公公的簽名、手印,還有村委會的公章和鎮上司法所的章。
林晚棠問張叔,這份遺囑志遠知道嗎。
張叔說德厚特意交代了,先不讓他知道,等你來了再給你,說是怕志遠鬧,讓你不好做人。
林晚棠把遺囑收好,說謝謝張叔。
張叔嘆了口氣,說德厚這輩子不容易,臨走了還想著這事,你是個好孩子,以后有什么難處就來找我,村里人都會幫你的。
林晚棠在老宅住了一晚。
她把院子里的雜草拔了,把屋里打掃了一遍,換了干凈的床單被褥。
晚上她躺在公公以前睡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想起公公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她起來去院子里坐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大槐樹上,樹影婆娑。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鐲子貼著皮膚,溫溫的。
06
林晚棠回到城里之后,陳志遠來找她了。
他開門見山地說,我聽說爸在老家留了東西,你拿出來吧。
林晚棠說爸留了一封信和一只玉鐲,還有老宅的房契地契。
陳志遠說什么,他全留給你了,憑什么,我是他親生兒子。
林晚棠沒有說話,從包里把遺囑的復印件拿出來遞給他。
陳志遠看完之后臉色鐵青,把紙拍在桌子上,說這不可能,肯定是假的,老頭子腦子糊涂了才會這么寫。
林晚棠說是真的,村委會和司法所都公證過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陳志遠說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他的財產,我是他兒子,我有繼承權,你不能一個人獨吞。
林晚棠說爸的遺囑寫得很清楚,你不在繼承范圍內。
陳志遠說你少拿這個嚇唬我,我找律師問過了,遺囑也不能完全剝奪法定繼承人的權利,你信不信我跟你打官司。
林晚棠看著他,這個她叫了六年丈夫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為了錢和房子,眼睛里全是算計和冷漠。
她說你想打官司就打吧,我沒什么可怕的。
陳志遠冷笑了一聲,說你以為你是誰,老頭子給你點東西你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你在我家這幾年吃我的用我的,那些東西本來就是我的。
林晚棠說我沒有吃你的用你的,這六年我的工資都花在家里了,你自己算算你往家里拿過多少錢。
陳志遠說你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反正那些東西你不能一個人拿走,不然我跟你沒完。
林晚棠說那你就去告我吧。
陳志遠摔門走了。
之后的半個月,陳志遠每天打電話來,有時候是威脅,有時候是講條件,說要跟她分一半,說老宅他不要了但存折上的錢得平分。
林晚棠一律不接電話,把號碼拉黑了。
陳志遠又換了個號碼打過來,說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去找你爸媽鬧,讓他們知道他們女兒是什么人。
林晚棠說你去找吧,我爸媽知道。
陳志遠說你以為我不敢。
林晚棠說我知道你敢,但你去找了也沒用。
陳志遠在電話里罵了一通臟話,掛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林晚棠收到法院的傳票,陳志遠真的把她告了,要求分割遺產。
林晚棠找了律師,律師看了遺囑之后說這份遺囑形式要件完備,有公證,有村委會和司法所的蓋章,效力很強,對方要推翻很難。
開庭那天,陳志遠沒有請律師,自己來的。
他在法庭上說了一大通,說他父親去世的時候神志不清,是被林晚棠騙著簽的遺囑。
法官問他有沒有證據。
他說沒有,但這是他爸的財產,他作為兒子應該有份。
法官又問林晚棠的律師,律師把遺囑的原件、公證文件、村委會的證明一一呈上,還提交了公公住院期間的病歷,證明公公在立遺囑的時候神志清醒。
法官又問陳志遠,你父親生病期間你在哪里。
陳志遠愣了一下,說我在外面工作。
法官說你父親住院期間你有沒有去醫院照顧。
陳志遠說沒有,我工作忙走不開。
法官說你在外面工作了多長時間。
陳志遠說五個月。
法官說你去哪里工作了。
陳志遠說云南。
法官說做什么工作。
陳志遠說做項目。
法官說你父親從生病到去世,你一共回來過幾次。
陳志遠不說話了。
法官又問,你父親去世前你跟誰在一起。
陳志遠說跟同事。
法官說男的還是女的。
陳志遠說跟工作有關系的人。
法官沒有再問了。
最后法院的判決是,遺囑真實有效,陳德厚的全部遺產由林晚棠繼承,駁回陳志遠的全部訴訟請求。
陳志遠不服,提起了上訴,二審維持了原判。
07
官司打完那天,林晚棠去了公公的墓地。
她把判決書的復印件燒給了公公,說爸,您放心吧,官司贏了。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把紙灰吹得到處都是。
她想起公公說的最后一句話,回老家,樹下。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對著墓碑說,爸,我會好好的。
之后林晚棠辭了城里的工作,搬回了老宅。
她用存折上的錢把老宅修繕了一下,換了屋頂的瓦片,重新刷了墻,添了幾件簡單的家具。
她在院子里的大槐樹下擺了一張石桌和幾把竹椅,又在墻角種了幾株絲瓜和牽牛花。
她在鎮上租了一個小門面,開了一家茶館,賣當地的綠茶和一些簡單的茶點。
茶館不大,就六張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了幾幅字畫,是公公以前收藏的。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每個月能掙個三四千塊,夠她一個人生活了。
村里的鄰居對她都很好,張叔隔三差五給她送自己種的菜,隔壁的王嬸教她怎么腌咸菜,村口的李大姐經常來找她喝茶聊天。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平淡但也踏實。
三個月后的一天,林晚棠在茶館里收拾桌子,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是陳志遠。
陳志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說晚棠,是我。
林晚棠說有什么事。
陳志遠說我回來了,我跟那個女人分了,她把我所有的錢都卷走了,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林晚棠沒有說話。
陳志遠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林晚棠說不用了。
陳志遠說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林晚棠說我不恨你,但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你走吧,找個工作好好過日子。
陳志遠說你就這么狠心。
林晚棠說不是我狠心,是你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絕了,爸走的時候你在哪,爸住院的時候你在哪,我一個人在醫院守了十天十夜,你在哪。
陳志遠不說話了。
林晚棠說以后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她掛了電話,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老宅,坐在大槐樹下,泡了一壺茶,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掛在樹梢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想起公公信里寫的那句話,你離開他吧,回老家也好,去別的地方也好,找個對你好的人,好好過日子。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鐲,鐲子上的那道裂紋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它是真實存在的,就像那些過去的日子,雖然已經過去了,但痕跡還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但味道還不錯。
風吹過來,槐樹葉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很平靜的那種表情。
像是在說,我很好,不用擔心。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蟲鳴聲和風聲。
月光灑下來,照在石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她手腕上的玉鐲上。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像公公希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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