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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4日下午3點50分,蘇州的春風還沒來得及收起料峭,張雪峰的心跳停了。
消息傳出時,許多人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就在幾天前,他還在朋友圈曬出跑步打卡記錄,3月累計72公里;就在前一天深夜,他還在社交媒體上回復學生關于“法學本科好畢業嗎”的提問。這個永遠精力充沛、語速驚人、仿佛不知疲倦的“考研名嘴”,就這樣突然停下了腳步。年僅41歲,心源性猝死。
社交媒體上,他的賬號頭像齊齊變灰,像一排熄滅的燈。悼念與爭議交織,贊譽與批評并存。有人感謝他幫自己避開了人生的坑,有人罵他是販賣焦慮的生意人;有人說他是寒門學子的指路明燈,有人說他是功利主義的代言人。
這樣兩極分化的評價,在同一個人身上如此鮮明地共存,本身就值得深思。
破局者還是生意人?
張雪峰的人生,是一部標準的草根逆襲史。從黑龍江齊齊哈爾的貧困縣走出,鄭州大學畢業后從考研培訓最基層的銷售做起,憑借一段《七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一夜爆紅,最終成為坐擁數千萬粉絲、名下關聯11家公司的教育帝國掌門人。
他的走紅不是偶然。2016年,正是中國考研人數的關鍵轉折點——此前連續兩年下跌,這一年首次止跌反彈,此后一路攀升。他精準地踩中了時代的節拍,也精準地命中了普通家庭的兩大痛點:對教育的深度焦慮,和對信息鴻溝的無能為力。
在高等教育普及化的今天,無數家庭傾盡資源投資子女教育,卻對數百個專業的真實面貌和就業前景知之甚少。這種巨大的不確定性,催生了對“確定性”的強烈渴求。而張雪峰做的,就是用最直白、最接地氣的方式,把這些信息差撕開給所有人看。
他告訴家長:家里沒礦別硬剛,醫生、軍校、師范香;理科生擇校專業大于學校大于城市,文科生則是學校大于專業大于城市。他用薪資、編制、就業率這些可量化的指標,構建了一套清晰到近乎粗暴的選擇邏輯。
對于偏遠地區和縣中的孩子來說,這些信息彌足珍貴。他們到了高三可能都不知道除了“裸分考”之外還有強基計劃,不知道某些學校的王牌專業錄取分數其實沒那么高,不知道如何避開擇校和選專業的坑。張雪峰往這口井里放了一根繩子。
2017年在一個演說類節目中,談到學歷的重要性,他說:“幾乎所有的500強企業都說學歷不重要,但他們不會去齊齊哈爾大學招聘,他們說的都是假話。”這句話之所以廣為流傳,是因為它戳破了一層溫情的面紗,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現實。
但與此同時,他的商業帝國也在急速擴張。每逢高考季,峰學蔚來推出的志愿填報服務“夢想卡”“圓夢卡”定價分別高達12999元和18999元,卻在多個地區提前售罄。2024年高考季,2萬個名額3小時售罄,創下3小時收入2億元的銷售神話。他的單條視頻廣告報價起步25萬元,線下直播出場費高達40萬元/小時。
一個靠販賣焦慮吃飯的人,同時又在幫著緩解焦慮——這套商業模式自洽得令人窒息。
那些刺耳卻真實的話
張雪峰最受爭議的,永遠是那張“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嘴。
2023年,他說“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把他打暈”,引發高校新聞教授集體反擊,官媒批評他“只看就業不看教育意義”。同年,他說“所有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舔”,被批侮辱文科生,甚至被起訴“歧視文科”。
他還說過“勸人學醫,天打雷劈”“普通家庭慎學醫”,被批制造階層焦慮;說法學是“紅牌專業”,被批忽視法學在公務員、法務等領域的剛需。
這些話糙得讓人皺眉,但你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很多體制內人士心照不宣、卻從沒人敢拿到臺面上說的實話。他把高校專業背后的就業真相、用人單位的潛規則、社會階層的固化邏輯,用東北二人轉的語速和脫口秀的節奏,灌進了幾千萬家長的耳朵里。
有人罵他功利,罵他把教育變成了純粹的利益計算。可是,對于那些家里沒有資源、沒有人脈、甚至連一個上過大學的親戚都沒有的家庭來說,這些“功利”的信息恰恰是他們最需要的。
你以為他們不想談理想嗎?不是的。是理想太貴了,他們買不起單。
這個社會上,唱高調的多,何不食肉糜的多,說漂亮話的多,但設身處地說大實話的少。張雪峰的珍貴之處正在于此:他愿意站在那些最普通的、最沒有話語權的孩子那邊,替他們說一些不好聽但有用的話。
當然,他也有翻車的時候。他曾力薦土木工程,理由是“中國一直在城鎮化,房地產會一直發展”。四年后,房地產深度調整,土木成了真正的“天坑專業”。這套基于歷史數據的選擇邏輯,無法預判未來的政策轉向、技術顛覆與市場波動。
他給女兒鋪的路是資本鋪的——他曾說如果女兒學習不好,就讓她進銀行,“我兩家公司長期存款都是過億的,我女兒去哪個銀行工作,我就把我的錢存在哪個銀行”;而他給普通家庭鋪的路,是焦慮鋪的。
倒在奔跑的路上
張雪峰的死,首先是一則關于過勞的悲劇。
據媒體報道,事發前他仍在高強度工作,一個多月來奔波于全國各地為考研復試季做準備。他曾一年有200多天住在酒店,最長連續工作過72小時。高峰期一年要飛上百個城市,一天連講六七場是家常便飯。
2023年6月,他就曾因過度勞累心悸住院,發微博說“被醫院強制收治了”。那一次他挺過來了,繼續直播,繼續賣課,繼續對著鏡頭說那些得罪人的話。有人勸他慢一點,他說:“干這行的,哪個不拼?你不拼,學生的未來就拼不出來了。”
這句話,既是他的信念,也成了他的咒語。
更令人深思的是,他去世前一個月累計跑步72公里。健身與過勞并存的狀態,恰恰是現代人最危險的生存圖景:一邊在健身房“自救”,一邊在工作崗位上“自毀”。醫學專家指出,在工作疲勞之后超負荷運動,反而可能誘發心臟意外。
從心理學角度看,這是一種典型的“補償心理”:用健身來彌補熬夜,試圖維持“我很健康”的自我認知。這種認知失調讓人忽視真正的風險——身體不是可以不斷透支的信用卡。
他曾在直播間預言過自己的結局:“網紅的結局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不紅了,一條是人沒了。”一語成讖。
照見時代的鏡子
張雪峰的離世,不應該只被當作一個名人的猝然離場。它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病癥。
為什么一個“拼命三郎”會被塑造為勵志典范?為什么“你不拼,學生的未來就拼不出來了”這樣的邏輯會被廣泛接受?當一個社會將“拼命”視為美德,將“透支”視為奮斗,那么張雪峰的悲劇就不是個例,而是系統性問題的必然結果。
更深的土壤,是那個把教育異化成“就業前置篩選”的社會機制。“中國家庭重視教育”是個美麗的誤會——真正被重視的從來不是教育,而是就業。道德情操、性格養成、審美品味,這些教育本應有的維度,在“敲門磚”面前統統可以忽略。
一個孩子從小學到高中,十幾年的求學生涯,最終被濃縮成一張志愿表上的幾個格子,而家長愿意為這幾個格子支付天價咨詢費。這不是教育的勝利,這是教育的破產。
張雪峰們的崛起,無疑是中國教育體系的一記耳光。為什么家長愿意花一兩萬買一張“志愿填報卡”?因為信息不透明,因為高校專業的就業前景像黑箱,因為普通家庭的孩子輸不起。當官方服務缺位或失語,市場就會補位。
在這個意義上,張雪峰是被時代選中的人。即便沒有他,也會有王雪峰、趙雪峰。他所提供的只是一支安慰劑——迷茫的學生、焦慮的家長在他的直播間里找到某種短暫的確定性,而他本人寒門出身實現階層跨越的成功樣本,又給了普通人可以復制的幻夢。
他留下了什么?
張雪峰走了。留下的是一個充滿爭議的背影,和一連串關于生命、關于教育、關于時代的沉重追問。
客觀地說,他對中國教育生態的影響是復雜的,甚至充滿矛盾。
一方面,他是“寒門指路人”,用最直白的方式打破信息壁壘,把名校的游戲規則拆解給所有家庭看。在眾多農村學子和“雙非”院校學生眼中,他是那個告訴他們“你也可以”的人。
另一方面,他放大了“考研熱”和“名校崇拜”,某種程度上加劇了學歷內卷。他的功利化教育觀——“好專業就是好就業”——將教育的意義窄化為經濟回報,忽略了個人興趣、社會價值等多元維度。
他是寒門學子打破信息壟斷的“破局者”,也是利用焦慮構建商業帝國的“生意人”;他是為普通家庭指點迷津的“草根導師”,也是宣揚“讀書功利論”的“爭議教主”。這種復雜性,恰恰是這個時代教育困境的真實寫照。
在社交媒體上,有人留言:“你曾說過,不想讓學生的青春喂了狗。可你自己,卻把全部青春獻給了學生。”這句話里,有敬意,有惋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他曾在一次直播中說:“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臺會有個熱搜,叫‘張雪峰死了’。他可能成為一代人的回憶。”他說,掙多少錢已經不重要了,能夠幫到大家是最重要的。有網友回他說“會的,你會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他念出網友的留言,哈哈大笑。
此刻看來,這笑聲格外悲傷。
張雪峰的最后一課,不是教人怎么選專業,而是告訴每一個“拼命的人”:你倒了,那些你拼命想扛的東西,一樣都扛不住。
愿天堂沒有過勞,也沒有需要被“逆天改命”的焦慮。而對于我們這些仍在奔跑的人,或許該停下腳步想一想:在追逐成功與意義的路途上,我們是否也在重蹈覆轍?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任何關于“拼命”的贊美,都顯得過于輕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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