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舜平院士：40年堅持給魚“上戶口”，8下馬里亞納海溝“探魚”

2019年底，何舜平作為魚類學家參加中國載人深潛。水生所供圖

文 ｜ 《中國科學報》 記者 李思輝 實習生 王悟誠

日前，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以下簡稱水生所）研究員何舜平獲得“中國科學院先進個人”稱號。

從1985年走進水生所大門，到站上中國科學院這個領獎臺，已經過了40多年。何舜平始終記得，40多年前，他的導師陳宜瑜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做科學研究，就是要甘于坐冷板凳，要有‘把冷板凳坐熱’的決心和耐心，不能急功近利。”這句話讓他受用了半生。

“由表及里”，

揭示我國淡水魚類的分類奧秘

近5年來，何舜平團隊取得了“解碼脊椎動物登陸的遺傳創新”等若干成果。他坦言，這些成果是建立在10年、20年乃至更長周期的研究基礎上的。比如淡水魚類的分類研究，通俗理解就是給魚“上戶口”，這項工作他整整做了40年。

初入水生所，何舜平便在中國科學院院士劉建康、陳宜瑜、曹文宣等前輩科學家指導下，從最基礎的魚類分類學做起，辨認標本、繪制形態圖、整理文獻資料。

“那時候沒有電子數據庫，所有文獻都是紙質的，標本標簽全靠手寫，拉丁文命名要反復核對。為了做好分類研究，我還自學了拉丁文。”他說，分類學看似“初級”，卻是生物學的基礎。沒有分類學，就沒有后續的系統發育、進化生物學研究。

在分子生物學興起的年代，分類學常常被視為“陳舊”的學問。一位外國學者曾不解地問他：“你們還在做這么‘奢侈’的學問？”但何舜平始終堅信萬丈高樓平地起，哪有只要高樓不打地基的道理？

在水生所相關實驗平臺，他一干就是幾十年，因為這里“做的是投資型工作，不講短期效益，講的是長期積累”。

這場長達40多年的耕耘，最近幾年終于“瓜熟蒂落”——何舜平團隊構建了鯉形目鯉科魚類最為詳盡的系統樹，證明了鯉科東亞特有類群的獨立起源，為建立鯉科魚類的自然分類系統提供了寶貴的直接證據。這一研究成果在世界著名魚類學家Joseph Nelson所著的Fishes of the World一書中被大量引用，產生較大國際影響力。

此外，通過對非洲平鰭鲇科的系統發育分析，何舜平發現了非洲平鰭鲇科與亞洲鮡科魚類之間的關系，找到了亞洲鲇形目魚類中可能包含非洲起源的線索，為印度板塊在亞洲和非洲之間的遺傳作用提供了系統演化的新證據。

為做好高原魚類物種形成與適應性研究，最近10多年，何舜平克服高原反應，多次出入高原地區“探寶”。

他帶領團隊驅車20小時，到達青藏高原腹地海拔4000多米的湖泊，采集到研究魚類物種形成的標本，揭示了高原魚類系統演化和同域物種形成的重要性。他們不僅首次發現了高原魚類的同域物種分化和趨同現象，還通過種群基因組學闡明了同域物種分化的分子機制。

在陳宜瑜、曹文宣的領導下，何舜平承擔了《中國動物志硬骨魚綱鯉形目上卷》的編撰工作。這部權威著作的完成不僅標志著在我國魚類中占絕大部分的鯉形目分類系統的確立，還詳細記述了我國鯉形目中主要分布于青藏高原的185種魚類，為我國魚類分類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資料和理論依據。

“由宏觀到微觀”，

解碼脊椎動物登陸的遺傳創新

從水生到陸生轉變是脊椎動物演化史上的一次飛躍，也是脊椎動物演化中最重要的科學問題之一 ——人類祖先從水里而來，但脊椎動物“從魚到人”的演化歷史還存在大量缺失的篇章。

何舜平介紹，脊椎動物登陸事件發生于有頜類的硬骨魚類，現生硬骨魚類包含肉鰭魚類和輻鰭魚類。在這兩個類群中，物種數量最為繁盛的是肉鰭魚類中的四足動物（成功登陸的脊椎動物類群）以及輻鰭魚類中的真骨魚類。

何舜平聯合了國內外多家知名研究機構，對位于總鰭類動物和輻鰭魚類基部類群，如肺魚、多鰭魚、鱘魚、雀鱔和弓鰭魚等進行了深入研究，結合古代化石記錄、現生物種解剖數據和基因組學數據，重建了脊椎動物早期的系統演化歷史。

他們基于物種演化過程的比較分析，首次提出與四足動物陸生適應的遺傳調控機制在其硬骨魚祖先中就已初具雛形，特別是空氣呼吸、骨骼運動和心肺發育相關的基因調控機制，為后續肉鰭魚登陸演化出四足動物這一飛躍奠定了重要的遺傳創新基礎，而肉鰭魚共同祖先的陸地適應性則進一步得到完善，為四足動物的最終登陸做好了前期準備。

上述成果在《細胞》發表了兩篇論文，并被選為當期封面，入選2021年中國生命科學十大進展。《科學》發表評論稱：“這些新工作帶我們回溯了魚類和四足動物轉換的遠古時刻。”

美國科學院院士Neil Shubin發表評述稱，何舜平團隊的工作“為脊椎動物水生到陸生演化的研究提供了關鍵的認知和長久期待的數據”。瑞典皇家科學院院士Per E. Ahlberg撰文評價稱：“這些工作闡明了通過化石分析無法獲得的關鍵演化歷史。”

殊不知，為了成功解碼脊椎動物登陸的遺傳創新，何舜平苦心鉆研了30多年。

“由淺入深”，

探索深淵魚類的適應之道

海洋深處是地球上最后一片未被完全探索的領域之一，深淵魚類更是人類認知的盲區。

海平面6000米以下的深海，被認為是常規生命形式的禁區。在這里，深度每下降10米就會增加1個大氣壓，6000米以下每平方厘米承受約1噸的壓力，就像人的手指上站了一頭大象。

自2017年起，何舜平團隊借助我國自主研發的載人潛器，多次深入環太平洋多處深淵地段，使用創新的深淵生物誘捕手段，捕獲來自深海不同區域的魚類樣本。

2019年底，何舜平更是作為魚類學家參加中國載人深潛。在為期50多天的航次中，他率領的團隊8次下潛馬里亞納海溝東部。他們采集到一批珍貴的深淵魚類樣品，在國際上率先完成深海獅子魚基因組序列，不但在分類學上探明深海深淵魚類主要由真骨魚類組成，還在國際上首次從整體、細胞和分子水平揭示了魚類適應深淵環境的機理。這項研究推動了我國深海和深淵魚類研究從無到有，最終領跑世界。相關研究成果獲評2025年中國生命科學十大進展。

美國理海大學教授Santiago Herrera評價稱，這項工作開拓性地揭示了生命如何適應深海極端環境。何舜平作為唯一的魚類學家參與研制的“能夠抵抗萬米深海高壓的機器魚”也引起仿生學界的高度關注。

至于宏大的“萬種魚類基因組計劃”相關研究，何舜平已經帶領團隊成員研究了10多年，未來還將持續下去。

何舜平告訴《中國科學報》：“現在回想起來，陳宜瑜、曹文宣等老先生說得一點都沒錯，做科研一定要坐得住冷板凳，要有‘把冷板凳坐熱’的決心和耐心。特別是搞基礎研究，指望短期內出大成果，真的不大可能。”

• 信息來源:《中國科學報》 (2026-03-23 第1版 要聞)。

  轉載請注明信息來源及海洋知圈編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