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水鄉民歌——讀寅者《西津橋東津渡》有感

寅者先生的《西津橋 東津渡》是一部凝聚作者近三十年心血的50余萬字長篇小說。作品以1949-1979年江南水鄉為背景，將鄉土風物、鄉人百態與時代變遷熔鑄于文字，既是一幅寓政治風云于江南世態民情的風俗畫，也是一曲哀婉而嚴酷的水鄉民歌。
作為同生吳縣、長于江南農村的東橋人，讀罷此書，塵封的兒時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那些熟悉的鄉音、相近的風俗、相似的生活場景，連同書中鮮活的人物與動人片段，讓我在字里行間尋到最真切的情感共鳴，也讀懂寅者先生對故土最深沉的眷戀。
小說開篇以西津橋、東津渡的水鄉渡口入筆，霧漫河灣、櫓聲欸乃，一橋連東西、一渡通南北，既是地理起點，也是歲月入口，瞬間把人拉進那個依水而居、因渡而興的江南小鎮。
全書以1949至1979年為時間脈絡，聚焦西津橋畔普通百姓的生計、冷暖與沉浮，把大時代的風浪藏進柴米油鹽。寅者先生不寫英雄傳奇，只寫凡人日常，筆下人物有血有肉、有善有韌，讓遠去的鄉村時光在紙上重新站立。
書中最讓我心頭一熱的，是那段殺豬過年的經典片段，也是我童年最真切的記憶。屠夫阿三是鄉間最熟稔的身影，手腳麻利、性子爽直，操著一口地道吳語，在年關前撐起全村的年味。小說寫得極細：阿三從竹筐取出冷光尖刀，銜在嘴里，穩住豬身，涼刀背在豬頸一抹，尖刀旋入，熱血噴涌入陶缽，他順著缽壁輕輕攪拌，熱氣與咸腥氣漫開，圍觀的孩童踮腳張望，大人低聲說笑，灶間飄出年糕香。這一幕與我兒時在老家的東橋鄉村親眼所見分毫不差——殺豬聲、歡笑聲、灶火噼啪聲，湊成最地道的江南新年。阿三不只是一個屠夫，更是鄉村儀式的守護者，他手里的刀宰的是年豬，切的是歲月，維系的是一村人的人情與暖意。
除了阿三，茶館掌柜金駝子同樣讓人難忘。他守著一方老虎灶，銅壺沸響、茶煙裊裊，是村里的信息中心，也是人情樞紐。他會在鋁勺上輕敲，提醒茶客“別瞎三話四”，也會默默為公社書記送水，多年如一。寅者先生不把人物簡單貼標簽，而是寫出亂世里普通人的生存智慧：溫和里藏著分寸，世故中守著底線，像極了我老家那些見多識廣、通透善良的長輩。茶館的煙火氣，就是鄉村的精氣神，金駝子的一茶一水，盛的是人間百態。
書中還有一群在時代里掙扎卻不失本心的普通人：方正師太（六姑） 以柔弱之軀護著庵堂與弱小，面對強權不卑不亢，生命最后一刻仍守著善良；小尼姑阿玉純真干凈，在風雨里被小和尚覺根默默守護，兩人在洪水中相依；還有爭店主任的毛五、罵街的金山妹、守著渡口的鄉鄰，他們各有脾氣、各有難處，卻都帶著江南人的韌與真，構成一幅活生生的鄉村群像。
最讓我親切的，仍是書中遍地的吳地方言。我與寅者先生同屬吳縣，東橋到楓橋不過半小時車程，鄉音幾乎無別。書中俚語、謠諺、日常對話，讀來朗朗上口，仿佛聽見祖母喊我吃飯、鄰里街頭閑談，沒有隔閡，只有親近。風俗民情更是高度相通：過年祭祖、蒸糕做圓、走親訪友，田間勞作、河邊浣衣、巷口乘涼，連婚喪嫁娶的禮數、待人接物的規矩，都與我兒時記憶嚴絲合縫。文字不是虛構，是我們共同的生活史。
作為蘇州楓橋人，寅者先生把對故土的深情，寫進每一條巷、每一座橋、每一個人。他不刻意煽情，卻在細節里藏滿赤誠：寫晨霧里的西津橋，寫暮色中的東津渡，寫田埂青草，寫河邊蘆葦，寫鄉人臉上的皺紋與手上的老繭。這份熱愛，讓小說超越故事，成為一代人的精神鄉愁。在鄉村快速變遷的今天，許多場景早已消失，而寅者先生以三十年堅守，把它們定格在文字里，讓我們還能回頭看見童年，聽見鄉音，找到根。
讀《西津橋東津渡》，讀的是阿三的殺豬刀、金駝子的老虎灶、阿玉的純真、六姑的堅韌；讀的是江南農村的煙火與風骨；讀的也是你我共同的兒時歲月。書中的那些人物與片段，不再是紙上名字，而是故鄉的親人與鄰居。
這部書不只是一部小說，更是一封寫給吳縣、寫給江南、寫給楓橋、寫給西津橋、寫給所有鄉土兒女的深情家書。愿我們都能在其中，找回童年，守住鄉愁，記住那座鎮、那座橋、那個渡、那個村、那些可愛的鄉人，與永不褪色的江南。

作者簡介：
金麗紅，江蘇蘇州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散文學會理事，蘇州高新區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長篇小說《一念悠起》、中篇小說集《城外的月亮》和小說集《雪舞的日子》。長篇小說《一念悠起》獲蘇州市作協重點作家作品創作扶持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