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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3月17日,南京西郊的岱山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霧里。這種天氣在江南并不少見,但對于一架從青島飛來的C-47運輸機來說,簡直是噩夢。能見度低得連機翼下的山巒都看不清,飛行員只能靠儀表盲目飛行。
這架飛機的乘客名單如果攤開在陽光下,足以讓當時的中國政壇抖三抖。坐在機艙里的,是國民黨軍統局副局長戴笠。這個名字在當時就是“特務”的代名詞,美國《柯萊爾斯》雜志管他叫“亞洲最神秘的人”。他手下的軍統局像一張巨大的網,從重慶的防空洞一直鋪到上海的弄堂,再到南京的深宅大院。
戴笠那天的行程原本很簡單:從青島飛上海,處理一些接收日偽資產的緊急公務。但上海的天氣比南京還糟糕,云層壓得低低的,機場塔臺直接拒絕了降落請求。于是,飛行員在空中畫了個圈,轉頭往西,奔著南京去了。
誰也沒想到,這成了戴笠人生的最后一個轉彎。
下午1點13分,飛機在南京西郊的岱山撞上了山腰。那一聲巨響震得山腳下的村子里的狗狂叫不止。等到附近的保甲長帶著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山上時,現場已經沒法看了。機身摔得粉碎,像被孩子摔爛的玩具,零件散落在幾百米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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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和機上另外12個人,全都沒氣了。
消息傳回重慶軍統局總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毛人鳳那天正好值班。他后來回憶說,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拿起話筒聽了沒兩句,整個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軟在椅子上,半天沒動窩。
他不敢耽誤,連夜把電話打到了蔣介石的官邸。
那時候蔣介石已經睡下了,但聽說是戴笠的事,立刻披著睡衣走了出來。毛人鳳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雨農(戴笠的字)的飛機……撞山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蔣介石拿著話筒,站在那里足足有幾分鐘沒說話。據當時在門外值守的侍衛回憶,委員長的臉色陰沉得像要擰出水來,房間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最后,他只是默默地放下電話,轉身回了臥室,關上門,一整夜都沒再出來。
戴笠死了,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特務帝國,還有一大家子人。這事兒除了軍統局高層和蔣介石身邊的幾個親信,外界知道的并不多。大家只知道那個神出鬼沒的“戴老板”突然銷聲匿跡了,卻很少有人去想,他在浙江江山縣的老家里,還有個結發妻子,還有個被寵壞的兒子,甚至還有幾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孫子孫女。
更沒人能想到,不到五年后,戴笠唯一的兒子會五花大綁地跪在刑場上,背后插著亡命牌。而那個在臺灣島上“反攻大陸”喊得震天響的蔣介石,直到兩年后才從一張皺巴巴的情報紙條上知道這事兒。
那一刻,這位剛剛在臺灣站穩腳跟的“總統”,震驚得連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穩。
2
要把戴笠這輩子的事兒說清楚,得先回到1897年的浙江江山縣。
那地方現在看也不算富裕,更別說一百多年前了。江山縣守著浙閩邊界,全是山,田少得可憐。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雖然難聽,但也不是沒道理。這里的人為了搶口飯吃,性格里都帶著股狠勁兒,認死理,也敢拼命。
1897年5月28日,戴家生了個男孩,取名戴春風,后來大了才改叫戴笠,字雨農。
戴笠的爹死得早,家里全靠他娘藍月喜一個人撐著。藍月喜是個典型的中國舊式婦女,裹著小腳,沒讀過書,但骨子里特別硬氣。她靠著給人家縫補漿洗,硬是把戴春風拉扯大了。
小時候的戴春風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滿山跑著玩泥巴,他不。他喜歡把村里的野孩子聚在一起,自己當“頭”,指揮大家干這干那。誰不聽話,他就真敢動手揍。這種天生的組織能力和那股子狠勁兒,大概就是后來他能搞起軍統局的底子。
1915年,戴春風18歲。在那個年代,這已經是該成家的年紀了。他娘給他張羅了一門親事,女方是同村的毛秀叢。
毛秀叢比戴春風大兩歲,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她不識字,長得也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粗糙。但她有個好處:能干活,能吃苦。對于當時家里窮得叮當響的戴家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兒媳婦人選。
這樁婚事就是典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人結婚前甚至沒怎么說過話,更別談什么戀愛了。戴春風對這個媳婦,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就是搭伙過日子。
后來戴笠發跡了,身邊美女如云,陳華、余淑恒這些紅顏知己一個接一個。但他對毛秀叢一直還算客氣。他曾私下跟人說,毛秀叢就是個“鄉下人”,除了生孩子、管家務,別的啥也不懂,幫不上他的大忙。但不管怎么說,這是結發妻子,是他老娘選中的人,他一輩子也沒休過她。
結婚當年,也就是1915年9月5日,毛秀叢生了個大胖小子。戴春風給取名叫戴善武,譜名藏宜,字紫理。
這孩子的出生把戴春風高興壞了。在中國傳統觀念里,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戴家有后了,他在外面闖蕩也就有了奔頭。他給兒子取名“善武”,意思很直白:希望這孩子將來能文武雙全,行善積德,給老戴家光宗耀祖。
但戴春風想不到的是,這個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兒子,最后成了要他命的“催命符”。
戴善武小的時候,戴春風正在外面混江湖,今天在上海灘當打手,明天在廣州投軍,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小善武基本上是奶奶藍月喜和娘毛秀叢帶大的。
藍月喜對這個唯一的孫子,那是真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先緊著孫子;孫子要什么玩具,哪怕借錢也要買。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戴善武,性格里全是驕縱。在村里,他就是個小霸王,看誰不順眼就打,看誰家東西好就搶。村里的孩子都怕他,背地里叫他“戴老虎”。
毛秀叢雖然也疼兒子,但她沒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她覺得男孩子皮點沒關系,只要不餓著凍著就行。至于讀書識字,那是戴春風該操心的事。
戴春風雖然常年不在家,但對兒子的教育還是上心的。他自己吃了沒文化的虧,不想讓兒子也吃虧。每次回家,哪怕再累,也要考考兒子的功課。為了讓兒子受最好的教育,他不惜花重金。
1932年,戴善武從江山縣立中山小學畢業。這時候戴春風已經改名叫戴笠,在軍統局里也是個頭目了,有錢有勢。他大手一揮,把兒子送到了上海大同大學。
上海大同大學在當時可是名牌大學,學費貴得嚇人。戴笠是想讓兒子在這個大染缸里見見世面,學點真本事,將來別像自己一樣在刀光劍影里討生活。
可現實給了戴笠一記響亮的耳光。
戴善武到了上海,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都花了。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讓他把讀書的事兒拋到了九霄云外。他開始逃課,跟一群紈绔子弟混在一起,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就是不碰書本。花錢更是像流水一樣,沒錢了就給家里拍電報。
戴笠在南京聽說兒子又掛科了,氣得七竅生煙。他專門跑到上海,把兒子從賭場里拎出來,苦口婆心地勸:“善武啊,你得爭氣啊,爹這輩子不容易,就指望你了。”
戴善武當面唯唯諾諾,轉頭就又鉆進了舞廳。
最后,戴善武連個畢業證都沒混到,自己灰溜溜地跑回了江山老家。
戴笠知道后,既生氣又無奈。兒子大了,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聽。看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戴笠只能在心里嘆氣:這孩子,廢了。
3
回到江山縣的戴善武,徹底放飛了自我。
有個當軍統局副局長的爹,他在江山縣那就是橫著走的螃蟹。他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奮斗,只要報出“戴笠兒子”這五個字,整個江山縣都得抖三抖。
他先在私立樹德小學掛了個“校務主任”的名,沒過多久又成了“代理校長”。這學校本來就不大,他這個校長當得也是離譜。他從來不去上班,學校的事兒全扔給副校長。偶爾去一趟,也是帶著幾個狗腿子,前呼后擁地轉一圈,訓訓老師,罵罵學生,過把官癮就走。
除了當校長,他還身兼數職:仙霞鄉鄉長、仙霞鄉兵役協會常務干事。仙霞鄉是什么地方?那是浙閩交界的要道,山高皇帝遠,兵家必爭之地。讓他當鄉長,純粹是為了給他弄個身份好撈錢。
1939年9月7日,戴笠專門從重慶給峽口區區長姚萬祥發了封電報:“仙霞鄉地處要沖……吾家屬在保安地方組織國民自衛隊一隊,計招隊員三十名,經費自行負責,祈鑒核備案。”
這封電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戴笠要給老家建一支私人武裝。區長哪敢不批?9月18日,縣長丁瓊就蓋了章。
這支“自衛隊”的大隊長自然是戴善武。隊員哪來的?有的是戴家的佃戶、長工,有的是附近的地痞流氓。這幫人平時幫著戴善武收租、看場子,關鍵時刻就是打手。有了這支槍桿子,戴善武在江山縣更是無法無天。
1940年,為了在政治上混個名分,戴善武加入了三民主義青年團。也就是在這一年,他結婚了。
女方是衡縣國民黨縣黨部監察委員鄭宗瑞的女兒,叫鄭錫英。這樁婚事那是門當戶對,鄭家在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鄭錫英讀過書,知書達理,長得也漂亮,性格溫順。
戴笠對這兒媳婦很滿意,覺得她能管住那個渾小子。
鄭錫英嫁過來后,確實很爭氣,接連生了好幾個孩子。1941年生了大兒子戴以寬,后來又生了戴以宏、戴以昶,還有個女兒戴眉曼。另外還有個女兒叫戴璐璐,可惜小時候夭折了。
看著孫子孫女一大群,遠在重慶的戴笠樂得合不攏嘴。他覺得老戴家香火旺盛,自己在外面拼命也值了。
有了老婆孩子熱炕頭,戴善武的日子過得更滋潤了。他在縣里就是土皇帝,想整誰就整誰。商人做生意得給他上供,官員升遷得看他臉色。他看上誰家的地,那就是他的;看上誰家的姑娘,那就得乖乖送來。
當地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混世魔王”,恨得牙癢癢,但又不敢惹。
1942年,戴善武為了方便跟老爹聯系,在老家建了個無線電臺。他找了個叫嚴而正的當報務員,周鋰卿當譯電員,地點就設在廿七都鄉大巒口場門坑。第二年,電臺搬到了保安鄉,換成了謝培年當譯電員。
這部電臺就像戴善武的“尚方寶劍”,他可以直接跟重慶軍統局通話,甚至能直接聯系戴笠。有了這個,他假傳圣旨、欺壓百姓更方便了。
4
戴善武手上沾的血,最洗不清的一筆,是1941年的“華春榮案”。
華春榮是廣渡鄉的鄉長,也是個地下黨員。他在當地搞減租減息,抵制苛捐雜稅,很受老百姓擁護。但他還有個身份——戴笠年輕時的仇人。
當年戴笠在老家混得慘,華春榮家里有點錢,經常欺負戴笠。后來戴笠發達了,華春榮參加了革命。這事兒成了戴笠心里的一根刺。
1941年5月20日,戴笠從重慶給兒子發了封密電,內容只有幾個字,但殺氣騰騰:派人除掉華春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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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善武接到電報,那是“奉旨行兇”。他找來特務隊長徐增亮和心腹蔡剛,幾個人在雙溪口鄉山沿埋伏了好幾天。
6月19日晚上,天黑得像鍋底。華春榮騎著自行車下班回家,路過山沿的時候,徐增亮和蔡剛突然從路邊竄出來,把華春榮拽下自行車,拖進山溝里。
華春榮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就被繩子活活勒死了。
殺了人之后,徐增亮向戴善武匯報。戴善武又讓浙江省保安處謀報股股長吳成章給重慶發電報:“任務完成”。
戴笠收到電報,很滿意,還專門回電嘉獎了兒子。
這只是個開始。在江山縣,戴善武強占土地、霸占財產、糟蹋婦女的事兒,數都數不清。哪怕是在戴笠死后,老百姓提起戴善武,還是恨得直哆嗦。
1946年3月17日,戴笠在南京岱山撞死了。
這個消息傳回江山,戴家的天塌了。
雖然戴笠留下了龐大的關系網,毛人鳳接了班,但人走茶涼,戴善武的日子不好過了。更讓他生氣的是,老爹留下的不少財產,被毛人鳳以“充公”的名義接收了。
1949年5月,戴笠的老娘藍月喜病死在江山。辦完喪事,戴善武徹底慌了。解放軍已經打過長江,正朝著浙江來。他心里清楚,自己這一屁股屎,要是被抓住,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跑!必須跑!
戴善武帶著老婆鄭錫英和四個孩子,還有一些細軟,連夜逃出了江山。他們想經福建去臺灣,投奔蔣介石。
可是,這一路注定不太平。
剛逃到福建浦城縣水北鄉,就被一股國民黨殘匪給劫了。這幫敗兵六親不認,把戴善武身上的美元、金條、美式手槍搶了個精光。
也是戴善武命不該絕,解放軍浦城縣軍管會正好剿匪,把這股殘匪打散了,順手把戴善武一家給“救”了下來,押送到了浦城縣城。
戴善武這時候還存著僥幸心理,趁著晚上看守打瞌睡,從窗戶翻出去,溜了。
他沒敢去臺灣,而是偷偷潛回了江山縣。他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老家的大山里,等風頭過了再說。
他躲在大溪灘鄉劉家山的一個破房子里,整天提心吊膽。
但他忘了,江山縣的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
一個姓祝的老師,以前在樹德小學教書,被戴善武欺負過。他發現了戴善武的蹤跡,二話不說,跑到縣公安局舉報了。
1949年9月9日,浙江省公安廳廳長李豐平直接下令:抓!
江山縣公安局的干警摸到了劉家山,把戴善武從被窩里拖了出來。
這位曾經的“混世魔王”,這時候嚇得腿都軟了,褲襠里全是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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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善武被抓后,并沒有立刻槍斃。政府給了他機會,讓他坦白。
面對如山的鐵證,還有老百姓的血淚控訴,戴善武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他交代了1941年殺害華春榮的全過程,還把這些年怎么強占土地、怎么逼死人命、怎么敲詐勒索的事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
江山縣開了公審大會。
那天,保安鄉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十里八鄉的老百姓都來了。大家都要看看這個作惡多端的戴少爺,是個什么下場。
當法官宣讀判決書,判處戴善武死刑,立即執行的時候,廣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一個被戴善武強占了三畝好田的老農,拄著拐杖哭著喊:“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
一個被戴善武糟蹋了女兒后來上吊的婦女的母親,沖上去要撕打戴善武,被民兵攔住了。
1951年1月30日,戴善武被押到了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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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槍響,這個在江山縣橫行霸道十幾年的惡霸,一頭栽倒在紅土地上。他流的血,染紅了他曾經踩在腳下的土地。
戴善武死了,他在保安鄉的豪宅“戴公館”被沒收,分給了貧苦農民。曾經顯赫一時的戴家,就這樣在老家徹底垮了。
但這事兒還沒完。
戴善武的老婆鄭錫英和四個孩子(戴以寬、戴以宏、戴以昶、戴眉曼)當時并沒有被抓。鄭錫英帶著孩子們隱姓埋名,一路乞討,最后流落到了上海。
一個曾經的軍統局副局長的兒媳和孫子們,在上海的弄堂里,靠著幫人洗衣服、糊紙盒過活。這巨大的落差,不知道鄭錫英夜里哭濕了多少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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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1953年。
這時候的蔣介石,已經在臺灣站穩了腳跟。雖然丟了大陸,但他總想著“反攻”。
這一天,蔣介石在臺北陽明山的官邸里看文件。冬日的陽光暖烘烘地照在書桌上,但他心里卻覺得冷。他又想起了戴笠。
如果雨農還在,共產黨的情報哪能這么猖狂?如果雨農還在,自己何至于此?
正想著,秘書輕輕敲門進來,遞上一份從大陸秘密送來的情報。
蔣介石漫不經心地接過來,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像被雷劈了一樣。
情報上寫著:“據可靠消息,戴笠之子戴善武于1951年1月30日在浙江江山縣被人民法庭以反革命罪判處死刑,已執行。其家屬鄭錫英及子女現隱居上海,生活困頓。”
“啪”的一聲,蔣介石手里的鋼筆掉在桌上,墨水洇開了一大片。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情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幾行字。
戴善武死了?死了兩年了?
蔣介石只覺得一股火直沖腦門。他對著門口大喊:“叫毛人鳳來!馬上!”
毛人鳳接到電話,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但沒想到這么快就露餡了。
毛人鳳趕到官邸,一進門就看見蔣介石鐵青著臉,像尊門神一樣站在窗前。
“戴善武死了,你知道嗎?”蔣介石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我知道一點……”毛人鳳冷汗直流。
“知道一點?為什么不報告?”蔣介石猛地轉身,把情報摔在毛人鳳臉上,“雨農為黨國死在了飛機上,他是功臣!他的兒子被共產黨殺了,你居然敢瞞著我?你還有沒有良心!”
毛人鳳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總統息怒!當時大陸局勢混亂,情報不通……而且……而且戴善武自己不愿意來臺灣,他舍不得家產……”
“放屁!”蔣介石爆了粗口,“舍不得家產?命重要還是錢重要?你們有沒有去接?有沒有想辦法?”
毛人鳳低著頭不敢說話。其實1949年撤退時,他們確實聯系過戴善武,但戴善武那時候覺得國民黨還能打回來,自己在老家有錢有勢,不想走。等到想走的時候,路已經斷了。
蔣介石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戴笠跟了他二十多年,替他干了多少臟活累活,替他背了多少黑鍋。現在人家絕后了,唯一的孫子被共產黨斃了,自己這個當“領袖”的竟然兩年后才知道!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軍統局的老人會怎么想?那些還在大陸潛伏的特務會怎么想?
“聽著!”蔣介石停下腳步,盯著毛人鳳,眼神里全是殺氣,“不惜一切代價,把鄭錫英和那幾個孩子接到臺灣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如果她們死在大陸了,你就別回來見我!”
毛人鳳立正敬禮:“是!卑職立刻去辦!”
一場秘密營救行動,就這樣在蔣介石的憤怒和愧疚中開始了。
只是,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有些事,一旦錯過了,就再也無法挽回。戴笠的血脈,終究是散落在了風里。
7
毛人鳳領了蔣介石的死命令,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回到保密局(軍統局后來改名),立刻召集了幾個心腹開會。
這事兒太難辦了。
1953年的上海,已經是新中國的上海,不再是十里洋場。共產黨的公安機關正如銅墻鐵壁一般,要在他們眼皮底下把幾個大活人偷運出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毛人鳳沒辦法,蔣介石正在氣頭上,這事兒辦不好,他的腦袋也得搬家。
他們開始翻找以前埋在上海的潛伏特務。還真找到了幾條線。
當時上海還有不少國民黨撤退時留下的潛伏電臺和情報員。毛人鳳通過秘密渠道,給上海的潛伏特務發了指令: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鄭錫英母子,并安排出海。
鄭錫英帶著四個孩子在上海過得很苦。為了躲避追查,她改了名,叫“沈鳳”,孩子們也都改了姓。她們住在閘北一個破舊的弄堂里,房子只有十幾平米,漏風漏雨。
鄭錫英沒文化,找不到好工作,只能給人家洗衣服、做保姆。大兒子戴以寬那時候也才十二三歲,就去賣報紙、撿破爛,幫著母親養活弟弟妹妹。
即使這樣,她們還是不敢大意。每次弄堂里來了陌生人,鄭錫英都嚇得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的公公是戴笠,這在新中國是殺頭的罪。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潛伏特務費了好大勁,終于在一個偏僻的弄堂里找到了她們。當特務出現在鄭錫英面前,亮出身份時,鄭錫英嚇得差點暈過去。
特務說明了來意:蔣介石下令,接她們去臺灣。
鄭錫英哭了。去臺灣?那是要漂洋過海啊。而且孩子們還小,能不能經得起折騰?但留在上海,遲早會被查出來。戴善武的罪行,政府雖然沒再追究家屬,但鄰居們的眼神已經讓她如芒在背。
為了孩子們的命,鄭錫英咬著牙答應了。
營救的過程驚心動魄。
特務們安排了一條走私船,打算從吳淞口出海。那幾天,上海的海面上巡邏很嚴。特務們花錢買通了海關的一個小官員,才弄到了一張通行證。
那天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鄭錫英帶著四個孩子,跟著特務上了一艘小漁船。漁船在海上搖搖晃晃,孩子們暈船吐得一塌糊涂,鄭錫英緊緊抱著最小的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老家的祖墳,公公戴笠的墳,丈夫戴善武的墳,都留在了大陸。
經過幾天幾夜的顛簸,漁船終于到了舟山群島,又從那里轉道去了臺灣。
當她們踏上臺灣的土地時,一個個面黃肌瘦,衣服破爛,跟乞丐沒什么兩樣。
蔣介石聽說人接到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特意在官邸召見了鄭錫英。
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女人和幾個怯生生的孩子,蔣介石心里五味雜陳。他想起了戴笠當年的意氣風發,又看了看眼前這幾個孤兒寡母,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們受苦了。”蔣介石的聲音有些沙啞,“雨農的事,我對不起他。沒能保住善武,是我失職。”
鄭錫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跪在地上磕頭。
蔣介石讓人把她們扶起來,安排了住處,還給了一筆安家費。戴以寬幾個孩子也被送進了國民黨的烈士子弟學校讀書。
這事兒,蔣介石覺得自己總算對得起戴笠的在天之靈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場營救其實并不徹底。
在混亂的逃亡中,戴善武和鄭錫英的一個女兒,戴眉曼,因為一些意外,沒能上船,留在了大陸。
這個女孩后來被一戶好心人家收養,改了名,在大陸長大、結婚、生子。她一輩子都沒見過自己的父親,也沒見過那個傳說中的爺爺戴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只知道自己是個孤兒。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歷史的塵埃慢慢落定,她才從別人嘴里聽說,自己的爺爺曾經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大人物。
而在臺灣的戴家后人,雖然受到了照顧,但日子過得并不如意。戴笠的名氣太大,也太臭。孩子們在學校里經常被指指點點,說他們是“特務的孫子”。
戴以寬后來去了美國,隱姓埋名,再也沒回過臺灣。其他的弟弟妹妹也都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極少提及那段歷史。
那個曾經顯赫一時的“戴公館”,在江山縣的風雨中,慢慢塌了,最后變成了一片平地,種上了莊稼。
只有岱山的那座山,還在那里默默地看著。它見證了1946年的那場大霧,也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榮華富貴,最后都化作了泥土里的一把骨頭。
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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