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作靠粉絲漢化爆火出圈，新作繼續(xù)“戲弄”玩家，但Steam好評94%？

玻璃丨文

2月5日任天堂舉辦了一場第三方直面會。

這場直面會打從開始就鮮少有人看好。在NS2發(fā)售大半年后，不少聽說直面會消息的人，仍在期待一個《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之于NS的游戲。

大家也懂“第三方直面會”，沒有足夠重量級的游戲，很容易就淪落成了“把大伙叫出來就為了這點事啊.PNG”。

不過這場直面會，對我個人來說還是相當驚喜的。因為SE在這場第三方直面會上，公開了懸疑冒險游戲《靈視異聞》的新作——《靈視異聞 FILE38 伊勢人魚物語》。

《靈視異聞》是SE近幾年新推出，深耕日本民俗傳說題材，主打懸疑推理風格的文字冒險游戲系列。

2023年推出了系列第一部作品《靈視異聞 FILE23 本所七大不可思議》。游戲雖然剛上線時沒有實裝簡繁中文，但是依然在小圈子里留下了不俗的影響力。

說回此次公開的新作，《伊勢人魚物語》在直面會上正式公開，并宣布2月19日登陸NS2，2月20日上線Steam，從公開到發(fā)售只有14天，節(jié)奏相當快。

游戲目前已正式發(fā)售了一個月，在Steam商店頁面，《伊勢人魚物語》獲得了超1300條評價，好評率94%。

《靈視異聞》這個系列其實在視頻平臺要更火一點，在B站能刷到不少播放幾十萬的游戲?qū)崨r。對很多人來說，文字冒險游戲看起來和玩起來其實沒啥不一樣，系列兩作都沒有語音，有時候看游戲?qū)崨r附帶的主播配音，彈幕交互，可能更受歡迎。

雖然《伊勢人魚物語》的人氣說不上有多么破圈，沒能大爆特爆；但在延續(xù)系列的高口碑這方面，游戲做得卻也沒什么問題，很多已經(jīng)通關(guān)的朋友都評價說“不輸前作”。

這個評價有點微妙。對沒接觸過這個系列的朋友來說，“不輸前作”某種意義上有點黑話的既視感。我們可能需要一點更具體的展開：《伊勢人魚物語》并不是簡單復(fù)刻了一遍前作的成功，而是在繼承《靈視異聞》精髓的同時，在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上，重新做出了回答。

01

《靈視異聞》系列有個小巧思，系列名之后的編號也代表了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比如《本所七大不可思議》就是FILE23；衍生作《靈感少女·黑鈴澪的邂逅》是FILE25；而新作《伊勢人魚物語》則是FILE38。

那么這個時間順序有什么用？其實沒啥用，《本所七大不可思議》與《伊勢人魚物語》兩個故事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聯(lián)系，當然也沒有重合的角色，它真的只是個小巧思。不過畢竟歸納到了一個IP宇宙中，如果是系列粉絲，其實也能從一些細枝末節(jié)中找到隱藏彩蛋。

《伊勢人魚物語》的舞臺從前作的東京本所，轉(zhuǎn)到了1980年代伊勢灣上的虛構(gòu)離島“龜島”。在龜島從事徒手潛水不老的“海女”少年水口勇佐，某一天在水下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以這件怪事為開端，龜島上接連降臨多道詛咒。

越來越多人被卷進漩渦，失去記憶、身分成謎的少女、前來尋寶的外國人，以及調(diào)查浮尸的神秘主婦……各自的目的錯綜交織，最終都指向了埋藏于悠久歷史中的人魚之秘。作為玩家，你需要尋找詛咒的源頭，找到真相，拯救命中注定的那個女孩。

02

作為續(xù)作，《伊勢人魚物語》有很多優(yōu)勢都繼承自《靈視異聞》這個系列，就比如他們的ADV演出的處理就很老練，這是除開劇本之外，最直觀也是最見功力的看家本事。

系列兩部作品通關(guān)時長都在10小時左右，又都沒有配音，但大多數(shù)玩家依然能讀得津津有味。原因就在于，它在對話之外做了不少內(nèi)容補足：比如前作里的筆仙游戲、各種咒術(shù)對決場面；落回到角色表現(xiàn)上，則有更加夸張的表情差分，以及幅度鮮明的肢體動作。

每一位登場角色，都有著符合自身身份、也能映出角色底色的表情差分。并不只是眉目稍作調(diào)整，而是真會在游戲里擺出各種帶著喜劇效果的夸張神情。

兩部作品里這樣的表情都很多，甚至連嘟嘴都多到讓人懷疑，這是制作組某種難以掩飾的XP。至于那些大幅度的肢體動作，也會自然穿插在對話之中，某種意義上，同樣構(gòu)成了角色塑造的一部分。

《靈視異聞》的場景表現(xiàn)是用全景相機拍下360度空間，可以在其中自由探索，發(fā)掘。這種360度空間能做出很多，很特別的效果。

在《本所七大不可思議》的序章里，男主角與女伴二人共同尋找詛咒。在某處場地，女伴的表情會突然變得驚恐，而當男主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再轉(zhuǎn)頭回來，才發(fā)現(xiàn)女伴已經(jīng)慘死。

到了《伊勢人魚物語》，玩家們津津樂道的，則是男主角面朝大海，思考，尋找線索，結(jié)果不經(jīng)意回頭，才發(fā)現(xiàn)女主角正靠在自己身后，滿臉怨氣地盯著他。

我在翻看訪談時還發(fā)現(xiàn)，主創(chuàng)特意提到了這個系列延續(xù)下來的 360 度探索空間。大概也是因為這一作的環(huán)境更為明朗，他們在素材處理上比前作更加細致，還嘗試讓背景里的云與海浪都動起來，讓整體的動畫效果顯得更直觀。

高超的演出手法，獨特的360度空間懸疑解密，這些都是《伊勢人魚物語》從前作那里承繼下來的長板。所以，若你本就喜歡《靈視異聞》在這些方面的出色表現(xiàn)，那么《伊勢人魚物語》同樣不會讓人失望。

可玩家的閾值，總會隨著游戲一路被不斷抬高。若《伊勢人魚物語》只是沿著這些既有優(yōu)勢穩(wěn)妥前行，它大概很難收獲今天這樣的口碑。它真正動人的地方，顯然還在于那些只屬于它自己的東西。

03

在成功通關(guān)《伊勢人魚物語》之后，我覺得它與前作最大的區(qū)別，是氛圍、節(jié)奏上的變化。

相比前作的“咒殺版圣杯戰(zhàn)爭”，大家見面就在勾心斗角，相互咒殺。《伊勢人魚物語》的故事要更加陽光、明亮……至少它在表面上，要比前作明亮很多。

游戲開場，男主不會上來就遇到什么恐怖的詛咒，暴斃的女伴。而是會先被投入一個下海打撈海貝的小游戲。雖然看上去有些簡陋，但在一部ADV里上手一回海女模擬器，潛入伊勢灣海底摸索一番，順手再分配能力值、提高收益，倒也別有幾分趣味。

可能是為了實踐“青春群像”的標簽，作品前期分了不少筆墨給主角團的小島生活，描繪夏日、離島與藍天、碧海，放開展示了一波青春美好。

這未必全然是好事。正因為離島日常被描寫得更多，游戲整體的節(jié)奏，也明顯比前作那種開場半小時便迅速卷入詛咒戰(zhàn)爭的推進方式慢了不少。但反過來看，可能是有這些生活化的鋪墊，新作后續(xù)展開的“愛情線”，才引發(fā)了更多人討論。

雖然前作《本所七大不可思議》里登場人物不少，但故事基本以主角視角展開。而到了《伊勢人魚物語》，主創(chuàng)則進一步強化了“群像”這一標簽。

區(qū)別于前作，在達成某種條件之后釋咒環(huán)節(jié)，作品新增了一個名為“追想潛入”的能力。主創(chuàng)借此不斷切換角色視角，自由地展開追敘、倒敘與插敘，并通過不同角色的所見所感層層補足，最終拼出了一個更完整的故事。

這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區(qū)別兩作氛圍的，除開明亮的青春生活，還有關(guān)于“詛咒”的核心設(shè)計。

《本所七大不可思議》講述的是圍繞咒珠展開、帶有鮮明對抗性的詛咒游戲。《伊勢人魚物語》雖然依舊充滿詛咒與死亡，但它的核心已經(jīng)從“彼此咒殺”轉(zhuǎn)向了“如何在詛咒中活下去”。比起前作那種規(guī)則感強烈的亂斗，新作也把更多重心放在了對謎底的追索與拆解上。

而最終的謎題設(shè)計，也讓我覺得《伊勢人魚物語》又一次完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進化。正因如此，才更讓人能夠放下顧慮，去期待之后更多《靈視異聞》的原因。

04

※此段包含游戲最終謎題劇透，想保留完整體驗直接跳轉(zhuǎn)到05

《靈視異聞》還有一個讓不少粉絲津津樂道的優(yōu)點，就是游戲打破第四面墻的Meta設(shè)計。簡單來說就是打破“第四面墻”，讓玩家與游戲之間的邊界消失。

《本所七大不可思議》中Meta感很重。如果你是Steam版游戲，在正式進入游戲之前，引路人會提問你的名字，這時他會直接提到你的SteamID。類似的Meta設(shè)計，讓劇情觀感逐漸變化，能讓你慢慢意識到：自己其實站在角色之外，站在一個掌握額外信息的位置。

同時《本所七大不可思議》很多解密又極度依賴文本，你需要在解密時，不斷翻找之前記錄下的各種資料，然后進行推理判斷；又因為有Meta元素，要大膽嘗試各種各樣過關(guān)方式。比如前作有一關(guān)依靠聲音殺人，而你想要成功過關(guān)，則需要將游戲聲音完全關(guān)閉。

很多人說在玩《伊勢人魚物語》之前，最好玩玩它的前作，為什么？因為前作的Meta設(shè)計更加循序漸進，倒像是一種學習，方便更多人接受這種特別的游戲方式。隨著流程推進，你會慢慢學會去翻資料、找線索，也會下意識記住那些關(guān)鍵的時間節(jié)點。正因如此，只有先經(jīng)歷過前作、摸清了創(chuàng)作者一貫的習慣與思路，玩家才更有可能在通關(guān)《伊勢人魚物語》時捕捉到那一瞬間的靈光，會到一種心照不宣、近乎共謀的默契。

而在《伊勢人魚物語》中，他們做得更加大膽。在很多社交平臺的討論中，我看到有人吐槽，游戲最終的謎題設(shè)計跳出常規(guī)，很多人認為沒有攻略，鮮少有人找到正確的通關(guān)方式。那么這是一個什么謎題？

在經(jīng)過多個結(jié)局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與完美的真結(jié)局只差最后一步。這最后一步需要兩個關(guān)鍵道具，一個是可以保存人魚肉的錦盒，另外一個是號稱可以使人長生不老的人魚肉。

而現(xiàn)在你要穿越故事線向前尋找。很快，你就找到了保存人魚肉的錦盒，不費多少力氣就拿到手。但人魚肉又能從哪里獲得？這時候你會驚訝的發(fā)現(xiàn)，在一個圍繞人魚詛咒展開的游戲中，你很難找到一條人魚。

Meta游戲設(shè)計的精髓是打破四面墻，讓玩家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可以更加大膽，自己能拿到游戲角色拿不到的信息。而《伊勢人魚物語》中，有且僅有一條人魚，是玩家能找到的——

那就是坐在主界面的那條人魚。

在游戲中，你需要利用精心設(shè)計的存檔機關(guān)，收集特定線索，找出與人魚對話的特殊暗號，做出一系列固定操作，在聊天記錄中讀出隱藏的規(guī)則，最后退回主界面，再在那里與人魚完成最后一次對話，拿到最后那枚鑰匙。

單純敘述可能會認為平平無奇，可這段流程真正的精妙在于，它已經(jīng)不滿足于僅僅提醒玩家“自己身在局中”，而是索性將標題界面、存檔與讀檔、聊天記錄這些原本游離于敘事之外的“外殼”，全部拉回故事內(nèi)部。于是，連標題畫面也不再只是游戲開始前的門面，而成了敘事真正發(fā)生的一部分。

人魚從未離開，它只是沒有停留在故事里，而是藏在那個，絕大多數(shù)人以為位于敘事之外的角落。

05

在結(jié)束游戲之后，我翻了不少論壇的帖子，思考為什么今天還有無數(shù)創(chuàng)作者會如此癡迷怪談文化、民俗傳說？《本所七大不可思議》以及《伊勢人魚物語》都是以日本民俗傳說為題材制作的游戲。日本人似乎總是很擅長處理那些“本該消失”的東西。

人魚也好，詛咒也罷，地方上口耳相傳的舊故事也好，它們明明屬于早已被現(xiàn)代性反復(fù)沖刷過的世界，卻總能在新時代的敘事中重新占據(jù)一席之地。并非陳舊證明存在的古董，更像是一種仍在流動的想象，繼續(xù)活在人們的故事、游戲，甚至論壇貼文里。

《伊勢人魚物語》所調(diào)用的傳說元素，其實大多都很古老：離島、海霧、海女、人魚、不老不死、幾百年前遺留下來的執(zhí)念……文本里塞進了大量民俗性的內(nèi)容，但真正游玩時，卻并不會讓人感到排斥。

它們依然會鉆進人物的命運，鉆進視角切換的縫隙，鉆進標題畫面和存檔欄這種本不該屬于“故事”的地方。于是你會意識到，所謂怪談，民俗，真正頑強的或許并不是內(nèi)容本身，而是它們總能附著新媒介，繼續(xù)生長的能力。

想到這里，再回頭去看日本那些流傳甚廣的都市傳說，感受也會有些不同。雖然日本現(xiàn)在又不少都市怪談頗為新潮，八尺大人、取子箱、如月車站……它們是現(xiàn)代的，是網(wǎng)絡(luò)的，是匿名論壇與共同創(chuàng)作催生出來的怪談；可與此同時，它們身上又總帶著一股很舊的氣味。那種氣味來自地方，來自禁忌，來自一種朦朧恐懼。它們聽上去是和民俗完全不合，但內(nèi)里卻又是如此恰如其分的民俗怪談。

為什么人們會如此癡迷怪談文化與民俗傳說？或許正因為民俗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換了棲身之處——早前它們活絡(luò)在山間、海邊，在陰暗的祠堂與古舊的村落；如今，則遷移到了新的界面。過去，它寄居于口耳相傳之中，后來寄居于小說、電影與電視節(jié)目里，再往后，它又學會了棲身在匿名論壇、聊天記錄、都市傳聞與游戲機制之間。

柳田國男是日本近代最重要的民俗學者之一，通常也被視作“日本民俗學之父”。借《遠野物語》把那些原本散落在山村、口耳之間的異聞與舊事重新寫了下來。某種意義上，柳田國男所作就是教會現(xiàn)代日本人認真看待這些半真半假的傳言；而互聯(lián)網(wǎng)的興起，重新激活了民俗文化，讓它再次擁有變體、誤傳、補寫和共謀的空間。

在《靈視異聞》系列問世之后，曾有不少人擔心，SE會不會因為銷量未達預(yù)期，使它曇花一現(xiàn)，但《伊勢人魚物語》的出現(xiàn)，多少打消了這種疑慮。它們的存在恰好說明，過去的傳說并不會因為時代更迭就自行死去。它們或許藏在某個謎底之下，或許藏在某段感情之中，而故事本身，始終不會消失。

今天，它是離島海面下的人魚；明天，它可能變成論壇里一則無從考證的怪談；再往后，也許就靜靜藏在某個不為人知界面角落，等你驀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