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中江的三條“龍”，舞動別樣的人間煙火||舒啟東

中江的三條“龍”

舞動別樣的人間煙火

舒啟東

舞龍燈的習(xí)俗在我國民間歷史悠久。

《山海經(jīng)》中，便有先民作“土龍”求雨的記載；漢代《春秋繁露》中記述，凡到年節(jié)，人們都要扎龍舞龍，以求納吉避禍。不過隨著時代變遷，如今很多地方已經(jīng)很少舞龍了。然而，郪江上游的中江積金、倉山和廣福等地不但傳承舞龍的傳統(tǒng)，還越舞越精彩，越舞影響越大，一路舞到了北京。

這三地舞龍還各自特色鮮明：廣福舞的是春風(fēng)拂面的桃花龍，積金舞的是絢麗燦爛的火龍，倉山舞的是“誰說女子不如男”的太婆龍。

廣福：春風(fēng)拂面桃花龍

郪江源頭在中江縣白象鄉(xiāng)胡家瓦窯，向東南，流經(jīng)石筍、三洞、甘柏、玉桂、鐵佛等地，到廣福，再至馬安，馬安以上河段稱玉江。廣福因境內(nèi)多山且產(chǎn)銅而著名，自漢以來，歷代采銅鑄錢。唐貞觀二十三年（649）置銅監(jiān)署，唐調(diào)露元年（679）始置銅山縣，治所在今廣福鎮(zhèn)銅山村。

廣福鎮(zhèn)有一種龍燈叫桃花龍。桃花龍共九節(jié)：第一節(jié)，龍頭引得幸福來；第二節(jié)，龍翔凌云志氣高；第三節(jié)，三元高中喜連科；第四節(jié)，四季平安福雙全；第五節(jié)，五湖四海天地長；第六節(jié)，富貴花開金滿堂；第七節(jié)，人壽年豐有余慶；第八節(jié)，八仙過海顯神通；第九節(jié)，九九歸一人安康。搭配蝴蝶龍尾，全龍長約十五米。制作時每節(jié)獨立，互不相連，表演時連起來。一般桃花龍前面龍珠引領(lǐng)，后面有彩蓮船跟隨伴舞。龍頭隨著龍珠上下左右舞動，不知是珠戲龍，還是龍戲珠。

廣福桃花龍（圖源：德陽市文旅局）

桃花龍的制作、樣式和其他龍燈不同。它的龍身以竹木制骨架，細鋼絲綁扎而成，內(nèi)徑三十多厘米，在龍身覆以龍鱗，一片龍鱗其實就是一瓣桃花，花瓣彩寶金飾，鮮艷奪目。桃花龍舞起，龍鱗微張，如同春風(fēng)拂過桃花林，桃花欲揚卻羞。桃花龍的龍頭也不如其他龍頭威武猙獰。不過，外表看起來柔弱的桃花龍卻比其他龍要重些。據(jù)桃花龍傳承人盧紅梅講，因為是用細鋼絲綁扎，一個人可以抱起其他龍燈四五節(jié)龍身，桃花龍只能抱兩三節(jié)。

以前，桃花龍的舞者大多為漂亮的女青年，并多有少年兒童伴舞，桃花母龍穿梭在少年兒童中間，表現(xiàn)出母龍對“童子”們的母愛和呵護。

關(guān)于廣福桃花龍的由來，民間有多個傳說。一說桃花母龍是為感恩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她在位最后一個年號即“神龍”。她重視農(nóng)業(yè)，獎勵農(nóng)桑，廣福老百姓為感念她的恩德而創(chuàng)編桃花龍。另一種傳說是，北宋時期四川第一位狀元蘇易簡，進京趕考途中宿于一客棧，晚上夢見一條神龍飛舞，口吐一朵桃花至他手中，蘇易簡醒后不解其意，一位術(shù)士告訴他：“桃花乃春天開放，紅艷無比，先生此去春闈，必然胸系紅花，進士及第。金龍吐桃花，此乃圣上欽點之意，必定高中。”后來，蘇易簡果然“高中”，并成為北宋四川第一位狀元。從此廣福便流傳下來舞桃花龍的傳統(tǒng)。還有一種說法，桃花龍是本地的“月老”，為有情人牽線搭橋，象征美好的愛情。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桃花龍表演（資料圖片）

桃花龍主要有以下幾種舞姿：同心龍，先舞一個大團圓造型，然后龍回頭，同時龍擺尾。龍頭、龍尾相擁，龍身變化成兩個菱形，通常稱為同心方勝，象征著心連心的愛情，或同心同德的情誼；八字舞：左右舞動，上下翻滾，形成一呼百應(yīng)之勢；桃心：龍頭高昂，龍尾輕輕擺動，龍身形成一個柔和的桃心，代表甜蜜和幸福；并排龍：龍頭和龍尾從中腰穿過，圍繞著龍寶戲耍；中字龍：先高龍跑一個圓，然后龍頭反轉(zhuǎn)從高到低，從低到高地回旋，形成一個“中”字，遠看像展翅飛翔的鳥。金龍抱柱：跑一個圓，龍頭從龍尾處慢慢收，最后龍頭高高昂起，龍尾愜意地放在地上，象征著權(quán)威、尊貴和團結(jié)一心的中國龍。

廣福桃花龍表演大氣、美麗、精彩，既有春暖花開、生機勃勃的美好寓意，也有對學(xué)業(yè)有成、人生順?biāo)斓拿篮米８＃€有百姓對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的美好期盼。

相較某些舞龍動作迅疾，配樂激昂，追求氣勢，廣福桃花龍展現(xiàn)出的更多是美麗、可愛和溫柔。在廣福，桃花龍一般從農(nóng)歷正月初一鬧到十五，此外也在每年的“三月三童子會”上表演。近年來，桃花龍從廣福鎮(zhèn)舞到中江、舞到德陽，還舞進了2024總臺春節(jié)戲曲晚會。

積金：驅(qū)邪鎮(zhèn)災(zāi)舞火龍

從廣福順流而下，玉江以南，郪江還有兩條支流。一條名曰會龍河，發(fā)源于積金鄉(xiāng)傅家溝，由西向東南流，經(jīng)積金、黃金、梓潼、崗石、聯(lián)虹、馬祖等地，在清涼魚介灘流入倉山河。另一條名曰太安河，發(fā)源于積金靈活村，向南經(jīng)保安入馮店境，折向東流到太安、華實鄉(xiāng)，至倉山鎮(zhèn)三江村入倉山河。倉山河在小坦溝匯入郪江。在會龍河、太安河發(fā)源地積金，當(dāng)?shù)孛癖娤矚g舞充滿陽剛氣息，還帶點野性的龍——火龍。

積金火龍（楊河 攝）

積金鎮(zhèn)，老地名叫“懶板凳”，當(dāng)?shù)叵让翊蠖嗍乔宄酢昂V填川”遷徙而來，距今已有三百多年歷史。他們篤信“龍行一步，百草皆恩”，舞火龍能驅(qū)邪鎮(zhèn)災(zāi)，保佑來年風(fēng)雨和順，減少旱災(zāi)和瘟疫。積金火龍最遲起源于明末清初。那時，“燒火龍”主要是民間自發(fā)組織的活動，從正月十三開始，一直玩到正月十五，前后持續(xù)三個晚上。

耍“火龍”之前，要先由積金廟里的高僧開光點像，以示對神龍的尊敬。然后再游街造勢，舞著龍到家家戶戶門口祈福、說吉祥話、討彩頭。

所謂“火龍”，并不是龍噴火，而是舞龍時，圍觀者用土硝、硫磺、木炭為原料裝在一節(jié)大斑竹筒內(nèi)，制成專用的煙花筒，對龍燃放。龍在漫天煙花中舞動穿行，如同龍著火燃燒，因而稱之為“火龍”。積金火龍，不僅舞龍者要“舞”，觀龍者更要積極噴“火”。

舞火龍只在晚上進行。“龍來咯！”在“咚咚鏘，咚咚鏘”的鑼鼓聲中，各家各戶紛紛點燃事先準(zhǔn)備好的“花兒”，對準(zhǔn)龍身猛烈噴放，煙火四起，夜空如晝。噴射的煙火中有閃亮的星光，這是在制作火藥時加入了精打細磨的鐵粉燃燒的效果。漫天火光中，舞龍者游走自如，龍在火花中肆意盤旋、騰躍，格外驚艷。觀者扶老攜幼，摩肩接踵。整條街道化作熔金的河流，龍影所過之處，焦香的火藥味與人群的歡呼聲糾纏升騰，飛濺的火星猶如不肯熄滅的愿望，在黑暗中劃出閃亮的軌跡。

積金火龍（鄧建華 攝）

舞火龍的耍龍人只穿一條短褲，上身赤裸，在噴射的“花兒”中游走自如，全然不顧滾燙的火花濺在身上。因為按照當(dāng)?shù)厝说恼f法，被火花濺到的舞龍人會受到庇護，免受疾病和厄運的困擾。噴龍所用的火藥（即“花兒”配方）有別于一般的煙火，是用硫磺粉、硝酸鉀、木炭等做成，火焰艷麗，璀璨奪目，但不會傷及舞龍者的身體。以前由于工藝技術(shù)有限，對于舞龍者來說多少有些危險，現(xiàn)在無論是煙花制作工藝，還是表演環(huán)境，安全性都提高了很多。

舞火龍的耍法一般有長耍、龍打滾、單手長耍、單腳跪地耍、坐耍、睡耍、單手打滾、靠龍耍、單手單腳舞、白鶴亮翅、單腳端腿、鋸齒形、前后低耍、鉆甲穿花、滾燈、頭變尾、尾變頭、龍身靠背耍、單人舞雙節(jié)、過天橋等。最精彩的要數(shù)跳耍，舞龍者從龍身、龍背上跳躍而過，十分驚險刺激。

舞龍要先扎龍。扎火龍有許多講究，耗時長，難度大，需要“下功夫”。龍皮用粗麻布而非彩色布帛。扎龍的竹子采用當(dāng)?shù)厣缴系狞S竹、斑竹等，韌性強、不易斷的老竹子，特別適合制作龍骨架。最考手藝的是龍頭，其塑形相對困難。在扎制圓弧形龍頭的過程中，必須注意龍頭臉部的線條設(shè)計，利用篾條的可塑性將龍頭勾勒得棱角分明。再用編織好的篾條扎制龍身，一共要制作七節(jié)到九節(jié)，龍身長近20米。龍身框架做好后，就是制作龍衣了。龍衣以前是用麻布、絹綢做好后，再用石膏熏制，現(xiàn)在可以用防火布制作。最后一步是畫龍，需要專人來畫，用五顏六色的材料，細致地繪制，突出龍的傲然身姿，展現(xiàn)龍的氣韻和神態(tài)。火龍制作工作量大，耗時長，工藝繁復(fù)，難度高，制作者不僅要有較好的編織技能，還要有美術(shù)和文化功底。

耍火龍在正月十五最熱鬧，名曰鬧元宵，到深夜才收燈，最后將火龍燒掉為止。所以，積金每年都要重新扎龍，比彩龍的制作更加費工費時費料。燒龍燈用的煙花筒要選用壁厚而結(jié)實的楠竹，當(dāng)?shù)氐拇戎癖谔　⒁妆瑸榇朔e金專門引進種植，每年定點使用。

清朝時期，積金場鎮(zhèn)上有三條“民龍”（民間組織辦），兩條“官龍”（官方辦），一條彩龍，除彩龍外其他都是火龍。場鎮(zhèn)上共有16個會首，有實力的會首組織耍龍。積金場每年正月舉辦“盤龍燈會”，集中耍龍燈，出龍日選擇水日，一般正月十三是水日，便出龍；若不是水日，則要等到水日才出龍，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必出龍，出龍前要在城隍廟內(nèi)做法事，十分莊重。這些規(guī)矩一直延續(xù)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

如今，積金火龍不光是在當(dāng)?shù)爻鳊垼€經(jīng)常參加中江縣及附近鎮(zhèn)鄉(xiāng)的節(jié)慶活動。

倉山：“龍婆婆”舞起太婆龍

發(fā)源于積金的會龍河、太安河最后都融入倉山河，倉山河匯流后滾滾向前，又一頭扎進郪江。然而，積金舞火龍的風(fēng)俗并沒有融入倉山，這里活躍著一支由老太太組成的龍燈隊，當(dāng)?shù)厝朔Q其為“太婆龍”。舞者從年輕小伙換成了太婆，也不噴火了，但“龍婆婆”舞起龍來依然生龍活虎，不但舞出了龍的威武、龍的神采，而且從精神到技藝，一點都不比男人差。

倉山太婆龍（肖開豐 攝）

女子舞龍的倉山和廣福一樣，是一個開化很早、歷史悠久的地方。隋開皇十年（590），倉山建置飛烏鎮(zhèn)，十三年（593）立飛烏縣。飛烏縣管轄今中江縣南部地區(qū)，包括1953年初劃歸樂至縣的金順、全勝兩區(qū)十多個鄉(xiāng)。歷史上，倉山有九宮十八廟，其中帝主廟、禹王宮、城隍廟以及朝龍寺等保存至今。

以前，倉山鎮(zhèn)一直有四條由小伙子舞耍的龍燈。1984年，經(jīng)原倉山供銷合作社退休女職工艾國珍提議，20多名太婆紛紛響應(yīng)，組成了“倉山太婆第一龍”。艾國珍說，她還是姑娘家時就特別羨慕男人們舞龍燈，當(dāng)時就恨不得能上去舞一把。“太婆龍”剛出現(xiàn)時可謂驚世駭俗。據(jù)倉山鎮(zhèn)周建超老人講：“當(dāng)?shù)厝苏J為龍屬陽，女人屬陰，女人不能舞龍。”更有甚者，“說什么太婆舞龍傷風(fēng)敗俗，母龍上街不吉利……”

1987年元宵節(jié)，“倉山太婆第一龍”遇上小伙子們舞的龍燈，兩條龍在新街板板橋比試了半個鐘頭，最終小伙子們敗下陣去，從此“太婆龍”的名號打響。后來，太婆龍享譽川中，倉山人也漸漸接受了“太婆龍”。

倉山帝主廟里的大壩子就是“太婆龍”訓(xùn)練的地方。“龍燈扭，龍燈轉(zhuǎn)，嚨轉(zhuǎn)嚨轉(zhuǎn)龍就轉(zhuǎn)。”一邊打著鈸，一邊念著順口溜，“太婆龍”就舞起來。龍抱柱、龍盤花、龍涌水、龍展翅，一個個精彩造型，再加上銀發(fā)晃動，直讓人眼花繚亂。

“太婆龍”舞龍動作整齊優(yōu)美，可以一股勁舞出觀音捧掌、二龍搶寶、滾龍抱柱、黃龍繞纏腰、五花蓋頂、嫩龍散花、游龍下山等30多個精彩節(jié)目，一招一式都很地道。

倉山太婆龍（張曉川 攝）

太婆龍燈隊有5條龍，分別為2條母子金龍、桃子龍、菜花龍、黑龍，各具特色。這些龍都由龍婆婆們自己縫制。每條龍都由龍頭和7個龍節(jié)子組成。先是用篾條編、紙糊，做龍節(jié)子，然后扯布裁剪、縫制、刺繡做龍衣，編一個龍節(jié)子至少得一整天，做一條十多米的龍大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逢年過節(jié)，“太婆龍”一上街，倉山鎮(zhèn)就熱鬧非凡，黑壓壓的人群把太婆龍燈隊圍得水泄不通，居民們在門口掛上鞭炮迎接太婆龍燈隊的到來，以求得“龍燈到屋，百病皆除”“龍燈進店，金銀滿罐”的好彩頭。

三十多年來，“龍婆婆”們堅持上街舞龍，給當(dāng)?shù)鼐用駧砗芏鄽g樂，也舞出了名氣，不但吸引了國內(nèi)外游客和攝影愛好者赴倉山旅游觀光，還經(jīng)常受邀上德陽、成都、中江、大英表演，成為倉山一道靚麗的風(fēng)景，一張響亮的地方名片。

郪江長流，三龍飛舞。廣福玉江岸邊那抹游走的桃紅是如此亮麗，積金元宵夜空中那片漫天的火花是如此絢爛，倉山古老街道上那些飄動的銀發(fā)是如此精神！2007年，倉山太婆龍燈被列入四川省首批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目錄；2009年，積金火龍被列入第二批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目錄；2024年5月，廣福桃花龍進入德陽市第六批市級非遺保護目錄。有了黨委政府的大力扶持和非遺傳承人的積極努力，郪江岸邊的龍燈正越舞越精彩！

來源：縱目

作者：舒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