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 盧丹：充分認識并時刻提防“信息流行病” | 院士科普

欲知何為“信息流行病”，且從“信息病毒”說起。

病毒導致流行病，而信息病毒導致信息流行病?！安《尽币辉~，最早被用來定義一類能夠借助宿主實現復制和傳播的微生物。隨著人類文明發展，“病毒”有了更廣泛的含義。例如，計算機病毒，它的本質不是生物，而是程序代碼，它能夠在計算機上自我復制，并借助網絡或存儲設備，游走于各家電腦、手機之中，破壞系統并竊取用戶信息。比起計算機病毒，信息病毒的存在形式和傳播方式都更加多樣，它可以是朋友圈里一則假新聞，也可以是街頭巷尾口頭相傳的一句謠言。無論哪種病毒，它們的共性都是能夠復制、傳播，以及對系統造成影響。不要小瞧這些“病毒”，正如微生物學先驅巴斯德先生早在百年前所說：“先生們，微生物說了算?！?/p>

2020 年2 月，世界衛生組織在第13 份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報告中進一步強調“信息流行病”的概念，該詞將“信息”（information）與“流行病”（epidemic）結合，表示在一定時空內產生、傳播，并對社會造成負面影響的欠妥信息（misinformation）、假信息（disinformation）及惡意信息（malinformation）等。信息流行病和傳統意義上的流行病一樣，都需要科學、有效的防控。信息流行病概念是在2002 年正式提出，信息病毒則是在2022 年才有了“正名”，由高福提出并定義，但是在此之前信息流行病已經存在，并被人們所知曉，只是沒有意識到那就是信息流行病。

01

禍從口出

信息流行病

信息流行病、假新聞和后真相時代

在古代，信息流行病主要起源于科學研究的局限；而在近現代，信息流行病則主要起源于科普工作的不充分。古時候，人們對客觀世界的認知存在巨大空白，于是用臆想的事物填補這些空白。例如，天文學、地理學研究的局限，讓人以為上天有種神秘的力量，掌管事物發展；以為地下有另一個世界，主宰生命輪回。在這樣缺乏科學的世界觀下，當古人遇到戰爭、自然災害時，急于尋求解釋，便開始流傳謠言。

而當代，盡管每個專業領域的前沿仍然存在未知，但是，人類對世界有了籠統而龐大的認識。所以，“天圓地方”“地心說”這些困擾人類數百年的命題，現如今已經沒有了辯論的必要。那么，當代謠言為何還能夠產生呢？答案是：專業跨度大，網絡距離小——知識理論上，“隔行如隔山”；而信息交流上，“網絡一線牽，相見朋友圈”。于是，一部分網民能夠不負責任地對專業領域知識評頭論足。近年來，“吃瓜”逐漸成為一個網絡熱詞，“吃瓜”表示對熱點事件的圍觀和討論，吃瓜可能吃到真相，也可能吃出信息流行病。

相信不少人聽說過“水猴子”一詞，這個概念起源于我國近百年來最大的一場信息流行病——“毛人水怪”風波。1953 年，一則謠言在江蘇、安徽和山東三省暴發式流傳，謠言稱：“出現一群水怪，身材魁梧、滿身毛發，上山下河，力大無窮，游走于鄉村，善取人性命。”該謠言嚴重擾亂社會生產生活，并引發斗毆事件，數十人失去生命。直到江蘇省委發出《關于平息“毛人水怪”謠言的指示》，上千人被捕進行教育，這場信息流行病才逐漸平息。那時候，信息流行病的概念尚未提出，只能歸類為謠言。

無獨有偶，我國現代科學界也曾經歷過一場短暫的信息流行病——“水變油”風波。20 世紀90 年代初，民間科學家王洪成聲稱發明“水變油”技術：將自來水與汽油按3∶1 混合，加入幾滴特制的“洪成基液”，又名“燃料膨化劑”，就可制備“水基燃料”，其一點就燃，熱值高于汽油，環保無污染。一時間，多位外專業的專家教授信以為真，為王洪成站臺，聯名要求推廣其成果，一時間全國多地響應，總計上億資金聚集到他的手中。直至1997 年11 月，王洪成的理論被證偽，隨著“水變油”的鬧劇結束，他也被判10 年有期徒刑。

類似的信息流行病，有獨特的社會背景，或是農村改革，或是工業發展。在人類歷史上，各類疫情也容易伴生信息流行病，其中最著名的便是14 世紀歐洲“黑死病”伴生的“狩獵女巫”風波。1347 ～ 1353 年，俗稱“黑死病”的鼠疫席卷歐洲，帶走了約2500 萬人的生命，占當時歐洲總人口的1/3。由于抗生素尚未面世，鼠疫在那個年代的嚴重程度，是當今無法想象的。薄伽丘在《十日談》中寫道，“佛羅倫薩突然一下子成了人間地獄：行人在街上走著走著突然倒地而亡；待在家里的人孤獨地死去……”人們在焦慮和恐慌之際，將疫情歸咎于“女巫”群體，她們就像是我國鄉鎮里善做法事的“神婆”，或算命看卦的“半仙”們。憤怒的人群急于審判和火燒女巫，甚至將無辜的少女們說成是女巫。短短五六年間，數以萬計的歐洲女性慘死于一場鬧劇之中，可見信息流行病嚴重之際，甚至會要人性命。

綜合一系列歷史案例，信息流行病的成因可以歸結為以下幾點：面對新生事物的好奇與恐懼，面對無妄之災的委屈與憤懣，面對網絡信息的沖動與不負責，以及科學素養的缺乏。

新冠疫情之初，從普通百姓到醫生、科學家，沒人能透徹地了解這個病毒；大到整個社會，小到個人生活，沒人不直接或間接地受到疫情影響；沒人不想關注和討論疫情走向；沒人不想找尋罪魁禍首……但是，在他們之中，有多少人經歷過科學訓練，又有多少人具有扎實的病毒學或醫學背景？虛實之間，一場浩大的信息流行病悄然拉開帷幕：對病毒起源的陰謀論，引發了民眾對科學家們的信任危機；對疫情走向的謠言，引發了社會恐慌，甚至疫情防控工作受到抵觸；對臨床病理和治療方法的斷章取義，引發了非必要、無秩序的聚集，以及感冒藥哄搶事件……

02

義不容辭

信息流行病

媒體的自覺性

如巴斯德先生所說：“機會青睞于有準備的人?！迸c新冠疫情相似，應對信息流行病，也需要積極有效地預防、控制與治療。在預防環節，正如人體接種新冠疫苗，產生抗體，獲得免疫記憶；如果接受法治教育，就能在現實與網絡中加強對自身言論的責任意識；如果接受科學訓練，則具備了鑒別信息真假的能力。公共衛生部門在辛勤工作的同時，也應積極建立信息平臺，讓真實信息先于虛假信息發布。在控制環節，各媒體平臺應實事求是而不盲目追求流量，嚴謹報道，并及時標記、回應，或刪除謠言。在治療環節，相關法規應對少數造謠人員施以處罰。

信息發布前，媒體應秉承著嚴謹的態度把拿到的信息好好核實一番，不要輕易傳播那些未經證實的消息，尤其是涉及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的內容?？梢远嘞驒嗤C構咨詢或者查閱專業文獻，通過這些方式確保報道內容真實準確。就比如報道一種新治療方法，需要詳細了解它的臨床試驗數據、適用范圍，還有專家評價，不能夸大療效，更不能傳些不實的信息。

媒體可以利用自己廣泛的傳播渠道，多傳播些公共衛生部門發布的權威信息和科普知識。比如做些專題報道、科普節目，在社交媒體上發起相關話題，把健康信息用生動有趣的方式講給大家聽。像制作系列科普短視頻，講講常見疾病怎么防治；或者請專家來在線直播，解答大家關心的健康問題。同時，還得考慮傳播的廣度和針對性，對不同年齡、不同文化層次的人，用不同的傳播方式和說話方式，保證信息能真正準確地傳給不同受眾。

此外，公共衛生部門有專業知識和第一手疫情數據，理當成為可靠的信息源頭。碰到各種健康事件時，需要第一時間通過官方網站、社交媒體賬號、新聞發布會這些渠道，給公眾發布準確、全面又及時的信息。比如出現新型傳染病時，介紹下該疾病有什么癥狀、如何傳播、怎么預防，還有最新的疫情情況。用大家聽得懂的話，讓公眾輕松明白那些專業的醫學知識。

科學家的職責與使命

17 世紀的歐洲，人們一直覺得天鵝全是白色的。可當第一只澳大利亞黑天鵝意外被發現時，歐洲人這種固有的想法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后來，“黑天鵝”就被用來形容那種極其罕見，卻會引發一連串負面反應的事件。再看生活在非洲草原的灰犀牛，它體型龐大但行動慢悠悠的，看著好像沒什么威脅，實則破壞力大得驚人。于是，“灰犀?！本统闪四切┐蟾怕蕰l生且影響極大的潛在危機的代名詞。對普通人來說，新冠的出現就像一場“黑天鵝”事件；但在病毒學專家眼里，冠狀病毒引發的疫情早晚會來，人類其實時刻都面臨著這樣的風險。

2021 年5 月，在中國科學院第二十次院士大會、中國工程院第十五次院士大會和中國科協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總書記談到，“科技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科技界為黨和政府科學應對疫情提供了科技和決策支撐。成功分離出世界上首個新冠病毒毒株，完成病毒基因組測序，開發一批臨床救治藥物、檢測設備和試劑，研發應用多款疫苗，科技在控制傳染、病毒溯源、疾病救治、疫苗和藥物研發、復工復產等方面提供了有力支撐，打了一場成功的科技抗疫戰?！?/p>

科研攻關是科學家們的第一使命，科普教育也是科學家們的終身義務。

科普是社會文明的疫苗

疫苗是預防疾病的有效手段，通過接種疫苗，人體可以產生免疫力，從而抵御病毒的侵害。類似地，科普教育就像是一種“社會疫苗”，旨在提升公眾的科學素養，增強人們辨識真偽、理性思考的能力，進而防范偽科學、迷信思想的侵害，促進社會的文明進步。

在互聯網時代，信息傳播速度極快，但也伴隨著大量虛假信息的傳播。比如，關于健康養生的偽科學信息層出不窮，有些人因為缺乏科學知識和辨識能力，而盲目相信并實踐這些偽科學方法，最終可能導致健康受損。此時，科普的作用就顯得尤為重要。通過科普教育，人們可以了解到科學的飲食、運動方式，學會如何辨別真偽信息，從而避免受到虛假養生信息的誤導。

再比如在面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時，如新冠疫情的暴發，科普也發揮了關鍵作用。疫情初期，各種關于病毒傳播途徑、預防措施的信息鋪天蓋地，其中不乏一些錯誤和誤導性的內容。通過科普宣傳，人們可以了解到正確的防疫知識，如戴口罩、勤洗手、保持社交距離等有效措施，從而科學地保護自己和他人的健康安全。

這意味著通過科普教育提升公眾的科學素養和辨識能力，就像接種疫苗一樣，為個體和社會構筑起一道抵御愚昧和無知的防線，推動社會的文明進步。

本文摘編自《人類與微生物的貓鼠游戲》（高福, 盧丹著. 北京: 科學出版社, 2025. 12）一書“第九章 信息流行病”，有刪減，標題為編者所加。

ISBN 978-7-03-084418-7

責任編輯：李 欣 趙小林

本書是一本生動揭示人類與微生物之間復雜關系的科普讀物。書中借用米高梅電影公司的動畫《貓和老鼠》比喻，形象地展現了人類與微生物之間既有合作又有對抗的微妙互動。從微生物的起源、種類和特性，到它們在生態系統中的角色，再到它們在食品發酵、醫藥研發、環境保護等領域的巨大貢獻，以及它們引發疾病的潛在威脅，本書通過豐富案例和科學視角，全面呈現了微生物的多面性，以及人類認識微生物的簡史。作者希望在“后疫情”時代，讀者能用科學智慧與微生物和諧共存。

本書適合對微生物學感興趣的讀者，包括學生、科研人員和普通大眾閱讀參考。作者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和生動案例，將復雜的科學知識變得易于理解。無論是科學愛好者，還是希望在日常生活中更好地應對微生物相關問題的普通讀者，都可以認識到微生物不僅是人類的“對手”，更是我們生存和發展的重要伙伴。

（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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