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背后：醫學專碩培養模式，必須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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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軌制”模式下，醫學專碩研究生培養模式的弊端日益顯現，影響了培養“會看病的好醫生”的初衷和教育目標。

這可能帶來一系列問題，因此業界對于醫學專碩培養模式改革的呼聲愈發強烈。

撰文 |汪航

3月16日，中南大學新聞網發布聯合調查組通報，證實2023級研究生孫同學不幸離世。官方已成立聯合調查組，正依規依紀依法開展調查。

這一事件，再次將醫學專碩研究生培養模式 中的深層矛盾推向公眾視野。

專家介紹，臨床醫學專碩研究生既要完成33個月的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又要承擔來自學位課程學習、科研論文等研究生培養要求，甚至還要協助學校導師完成科研申報等任務，同時面臨待遇偏低、身份定位不清、壓力普遍偏大等現實困境。

尤其是在“雙軌制”模式下，隨著住院醫師住培制度的深入推行，醫學專碩研究生培養模式的弊端日益顯現。受導師要求等影響，很多專碩生只搞科研，影響了培養“會看病的好醫生”的初衷和教育目標，帶來一系列社會問題和安全風險。

多位醫學教育專家呼吁：醫學專碩培養，到了必須改革的時候了。

“雙軌制”下，

醫學專碩研究生面臨多重壓力

要理解醫學專碩研究生面臨的困境，首先需要了解我國特殊的醫師培養模式——雙軌制。

在我國畢業后醫學教育體系中，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與臨床醫學專碩研究生培養兩種模式并存，形成“雙軌制”格局。前者由衛健部門負責招收，按照工作人員身份管理，在培人數約20萬人；后者由教育部門負責招生，按照學生身份管理，在校生總數約15萬人。

按照此前規定，臨床醫學專碩研究生的臨床培訓必須按照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的標準執行，即專碩與住培并軌。

這意味著，醫學專碩研究生在3年學習期間，必須完成33個月的臨床輪轉訓練，覆蓋內外婦兒等多個科室。同時，作為研究生，他們還要完成學位課程學習、學位論文撰寫等科研任務。

“將住培、科研與學位掛鉤的模式，違背醫學教育規律，讓不少專碩醫學生陷入臨床、科研壓力。”一位長期關注醫學教育的專家告訴“醫學界”，他們白天高強度輪轉值班，晚上熬夜做課題寫論文，不僅臨床學不精、科研做不實，身心健康更是承受巨大壓力。

全國政協委員、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院長李海潮在今年兩會期間也關注到了專業學位研究生培養學術學位化的傾向。

他告訴“醫學界”：“專碩的33個月輪轉計劃里，是沒有給科研獨立時間的。專業學位碩士只要一篇案例報道加一個文獻綜述就可以畢業，因為培養目標就是成為優秀的臨床醫生。”然而現實中，不少培養單位會讓醫學專碩研究生拿出1年或更長時間做科研，甚至提出發表論文的要求。“這樣一來，33個月的臨床時間就被擠壓掉了，把該達成的主要培養目標削弱了。”李海潮指出。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較為復雜。一方面，用人單位在招錄新員工時往往對科研論文有要求。

另一方面，教育部2020年印發的《研究生導師指導行為準則》雖有明確要求——“不得侮辱研究生人格”“不得要求研究生從事與學業、科研、社會服務無關的事務”，但在實際執行中，如何界定“與學業相關”仍存在較大自由裁量空間，部分高校、導師并未嚴格執行。

比如，有的高校、導師對學位論文提出發表核心期刊、SCI等更高要求，或是將自身科研申報、職稱評選等事務交給研究生完成，導致專碩研究生白天上臨床，晚上和周末則利用休息時間做科研、錄數據、寫論文、完成導師任務等，使其普遍面臨較大壓力。

事實上，住培的核心目的是培養會看病的好醫生，臨床能力訓練才是其最為重要的學習內容。

住培意義重大，

但醫學專碩培養模式需要改進

多位醫學教育專家指出，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是現代醫學教育體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更是國際公認的培養合格臨床醫師的必由之路，顯著提升了醫師隊伍整體水平，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高質量醫療衛生服務需求。

但隨著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的深入推行，醫學專碩研究生培養模式的弊端日益顯現：

一是沖擊醫學本科教育，降低住培入口質量。

在專碩擴招的背景下，不少本科生將考研作為主要目標，而非扎實掌握臨床基本功。這導致學生臨床能力基礎薄弱，進入住培后起點較低。

二是影響住培正常實施，降低住培質量。

住培的目的是培養能夠獨立、規范承擔本專業臨床常見病、多發病診療工作的優秀臨床醫生，而專碩研究生除了完成臨床訓練外，還要完成學位課程學習、學位論文撰寫等科研任務，實際臨床輪轉時間被大幅壓縮，臨床實際能力也往往不盡如人意。

三是招生結構與行業需求脫鉤，影響人才下基層。

醫學專碩每年招生規模達6萬人以上，幾乎占到住培學員的半壁江山，而在專碩研究生持續擴招的情況下，兒科、精神科等緊缺專業招生規模仍然較小，且隨著專碩研究生的進一步擴招和醫學畢業生學歷的進一步提升，愿意到縣以下醫療機構就業的臨床醫師進一步減少。

四是相關政策不銜接。比如在待遇方面，專碩研究生為學生身份，只能按照研究生教育管理規定享受相關生活補助，往往低于住院醫師。

實際上，國際通行路徑清晰純粹。“當醫生走住培，做研究讀學碩，二者互不干擾。”前述專家指出。

李海潮也持類似觀點，“我們到底需要多少復合型人才？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對于醫師科學家、復合人才的需求量也就5%左右，不超過10%。6萬個專業學位碩士都來做科研，既無必要，也不現實。”

呼吁：讓住培回歸初心

面對令人痛心的悲劇，業界對于醫學專碩培養模式改革的呼聲愈發強烈。多位專家提出了相關建議：

一是雙軌分離。一位專家建議：“本科畢業想當醫生，直接進入住培基地，全程專注臨床訓練；想從事醫學研究，報考學術型研究生，專心科研。明確研究生不再參與住培，住培不作為研究生畢業條件，讓培養路徑各歸其位。”

二是住培直通學位。本科畢業后直接進入住培，住培期間同步完成執業所需臨床經歷。住培合格即直接授予臨床醫學碩士專業學位，實現“住培結業=學位獲取=具備執業資格”，不再額外空耗時間，打通臨床醫生成長快車道。

三是剝離科研枷鎖。取消專碩與住培并軌，取消與臨床無關的硬性科研指標，讓專業學位回歸臨床能力本位，讓醫學生專心學醫、安心成長。

李海潮委員在今年兩會提案中也提出了具體建議。

“要一絲不茍地執行專碩33個月的臨床輪轉要求。不管怎么樣，必須完成這個。要開展專項核查，嚴禁以科研為由縮減輪轉時間，學位論文限定在臨床病例分析這些實踐范疇，不能把發表論文作為硬性要求。”李海潮委員說。

同時，他還建議改變用人單位的評價方式。“醫院招人的時候，不能以論文論英雄。否則，那些真正在臨床輪轉、基本功扎實的符合專業學位培養目標的人，會因為招錄標準的異化而在就業或深造時受到顯著的影響。這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從多個環節去解決。”

此外，相關院校應當建立健全研究生權益保障機制，暢通學生訴求反饋渠道，及時發現和解決學生面臨的學業、心理等方面的困難。另有專家建議，對于導師指導不力、違規增加科研負擔等行為，要有明確的問責機制。

讓住培歸住培、科研歸科研，刻不容緩……

本文來源丨醫學界

責任編輯丨蕾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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