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踏印度種姓制度的土匪女王，是如何從最底層成為國會議員的？

她是印度最底層的低種姓女孩，11歲被父母賣掉換了一頭奶牛，18歲那年帶著土匪回村殺了22名高種姓貴族老爺。

她活著的時候，歷經了輪奸、毒打和非人的摧殘；她做過土匪頭子，也做過國會議員；是幾十條人命的案犯，是幾百萬窮人心里的神。

她死的時候，五萬人涌上街頭送她，有人想跳進火堆殉葬。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個村子，一群寡婦卻在敲鑼打鼓，像過年一樣慶祝她的死去。

她就是普蘭·戴維，一個把種姓制度踩在腳下，被一國窮人捧起來的傳奇。

1963年，普蘭出生在北方邦一個叫戈爾哈的村子。家里種姓是“馬拉”，比最底層的“達利特”高那么一點點，但也只配給高種姓當牛做馬。

她還沒出生時，父親就想要兒子。聽人說吃珍珠粉能生男孩，他傾家蕩產買了顆珍珠磨成粉，逼著老婆吞下去。結果孩子生下來，又是個丫頭。父親失望得正眼都不愿意看她。

10歲那年，普蘭的堂兄馬亞丁當上族長，第一件事就是砍了普蘭家那棵養活全家的旃檀樹，把賣樹錢全吞了。普蘭父親膽小懦弱，屁都不敢放一個。

普蘭卻忍不了，跑到堂兄家大罵他是小偷，還拉著姐姐在他那里靜坐示威，堂兄惱羞成怒，一磚頭把她拍暈了過去。

普蘭醒來后，照樣不依不饒，纏著他要賣樹錢。

堂兄被她煩透了。1974年，他做主把11歲的普蘭嫁給一個300公里外的30多歲離了婚的男人。這個男人一窮二白，還家暴。但因為他不要嫁妝，還倒給普蘭家一頭奶牛和兩百盧比，父母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按村里習俗，未成年女孩結婚后可以先住娘家，等成年再圓房。但丈夫不干：“我花錢買的人，憑什么寄養在別人家？”普蘭哭得撕心裂肺，還是被扛走了。

接下來的三年，她在丈夫家成了奴隸，頂著高溫收莊稼、放牛、被侵犯、挨毒打，受盡折磨。14歲時，她已經瘦得像骷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

丈夫怕她死在家里晦氣，捎信給娘家：要么給一萬盧比嫁妝，要么把人接回去。

普蘭的父親連夜趕來，用毯子裹著她帶到醫院。看完病回到家，母親又氣又恨：“還不如讓她死了算了，嫁出去的人怎么還能再回來？”

從此，普蘭成了村民們眼中被休掉的女人，人們說她不守婦道，晦氣，父母看著她也唉聲嘆氣，連飯都不愿和她同桌吃。而那個視她為眼中釘的堂兄更不愿意放過她。

1979年初，他跑到警察局誣告普蘭是土匪的眼線，還給警察塞錢，要求把普蘭抓起來。當天晚上，警察沖進普蘭家中，把她從床上拖走了。

被關進警察局后，一群警察輪流進入囚室侵犯她，直到3天后家里湊夠贖金，普蘭已經虛弱得走不動路了。

但堂兄不肯善罷甘休，1979年7月，他干脆找了伙真土匪，把普蘭賣給了土匪頭子巴布——一個高種姓塔庫爾人。此后，普蘭被帶到昌巴爾河谷深處的匪窩，毆打和凌辱成為她的家常便飯。

普蘭的堂兄

但匪窩也不是鐵板一塊。二把手維克拉姆和普蘭同屬低種姓馬拉，手下還有一幫馬拉兄弟。他經常維護普蘭，但霸道的巴布也看不起維克拉姆，就連帶著把他一起罵。

一天，巴布喝醉后故意找維克拉姆的茬。維克拉姆不理他，巴布惱羞成怒，拔刀要捅普蘭。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槍響，巴布直挺挺倒下去。

開槍的是維克拉姆。

老大一死，維克拉姆成了新頭領，普蘭也成了他護著的女人。

維克拉姆問她：“你想回家嗎？我可以派人送你，再給你一筆錢。”

普蘭想了很久。回家？回哪個家？那個打她的丈夫？那個把她送進警局的堂兄？那個全村人指著她脊梁骨罵的地方？

她指著維克拉姆腰里的槍說：“我要留下。”

接下來的日子，維克拉姆手把手教她打槍、拆槍、在移動中射擊。普蘭剪掉長發，換上男式軍裝，頭纏紅巾。兩人帶著隊伍橫掃河谷，專搶高種姓惡霸，不碰窮人。

當地窮人編了曲子給他們唱贊歌。他們在一座破廟里對著杜爾迦女神像私定終身。

普蘭和維克拉姆

普蘭的好日子似乎來了，但麻煩也接踵而來。

匪幫里有一幫高種姓塔庫爾人，本來就不服低種姓當頭領。其中一對塔庫爾兄弟表面恭敬，背地里拉幫結派，還故意招攬更多高種姓入伙，排擠馬拉人。

1980年8月12日，這對兄弟動手了。

他們趁維克拉姆睡著，闖進屋殺死維克拉姆，之后把普蘭五花大綁，拖到塔庫爾人的聚居村貝赫曼。

接下來的三周，普蘭直接從人間墜入地獄。

白天她被游街示眾，晚上則被村里的男人輪流侵犯。直到普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發著高燒，渾身傷口化膿，兄弟倆才決定把她扔到河里喂魚。

也是普蘭命大，趕車拉她的人偷懶，沒到河邊就把她扔在了半路上。

就這樣，僥幸活過來的普蘭像野獸一樣，餓了啃草根，渴了喝泥水，一點一點爬出死亡泥潭。最后被維克拉姆的老部下曼辛格意外地在草叢里發現給救了回來。

原來，維克拉姆被殺后，曼辛格和一幫馬拉兄弟跑了出來，一直被塔庫爾人追殺。普蘭加入后，這幫人奉普蘭為首領，重新拉起了一支隊伍，全是低種姓窮苦人，身上都背著高種姓壓迫的血債。

得以劫后余生，普蘭發誓要報仇，到處尋找那對塔庫爾兄弟和他的隊伍。

1981年2月，有人報信：那對兄弟和欺負過她的人，回貝赫曼村參加婚禮了。

2月14日，幾輛吉普車卷著黃土沖進貝赫曼。車上下來的人穿著警察制服，村民們沒當回事——這種三不管地帶，警察進村查土匪是常事。但等這些人迅速封鎖路口，把槍口對準村民時，大家才發現不對勁。

領頭的警官個子很小，臉上蒙著半塊紅布，手里端著步槍——正是普蘭。

她帶著人把村里的青壯年男人一個個從屋里拖出來，揪著頭發辨認。找了一圈，那對兄弟不在。

下午四點，普蘭下令把這群男人押到村外的亞穆納河邊。槍聲響起，一共22名塔庫爾種姓男子當場死亡，多人重傷。

這是印度現代史上，第一次由低種姓群體對高種姓實施的成規模屠殺。

第二天，消息傳遍全國。總理英迪拉·甘地親自過問，北方邦首席部長引咎辭職，警方把懸賞提到十萬盧比，調動幾千名特警進山圍剿。

但在低種姓貧民窟，人們私下稱普蘭為“騎著獅子的杜爾迦女神”，冒死也要保護她，看見警察就亂指路。

抓了兩年，警方動用了兩萬多人，愣是沒抓著。警察進山就迷路，還老被伏擊。普蘭被傳得越來越神，有商人趁機兜售她的畫像和玩偶，大賺了一筆。

但普蘭的日子并不好過，東躲西藏不說，還缺醫少藥，有腎病和嚴重的婦科病，疼起來在地上打滾。

1982年底，她通過中間人跟政府談判，提了幾個條件：不向北方邦警察投降（那兒都是塔庫爾人，恨她入骨），要公開投降并且要有媒體在場，不能判死刑，要安頓好自己的家人，給匪幫成員的孩子免費教育……

消息傳到新德里，官員們炸了。

但中央邦首席部長阿瓊·辛格是個老狐貍，他盤算：要是能招安這個傳奇土匪女王，低種姓選民的票不都歸我了？

1983年2月12日，20歲的普蘭在中央邦賓德鎮公開投降。她站在七米高臺上，對著女神像跪下，把步槍高舉過頭頂。

接下來的11年，她被關在瓜利爾中央監獄。針對她的55項指控，包括謀殺、綁架、搶劫，一項都沒正式開庭——北方邦想把她引渡回去絞死，中央邦死活不放人。

在牢里，普蘭開始讀書。從最簡單的字母學起，讀報紙，了解外面的世界，琢磨什么是法律、什么是政治。她慢慢悟出一個道理：槍只能殺人，不能救人。要真想讓窮人翻身，得靠另一種武器——選票。

1994年，北方邦一個叫穆拉亞姆的低種姓政客上臺了。他大手一揮，以“公眾利益”為由撤銷了對普蘭的所有指控。

穆拉亞姆

關了11年后，普蘭走出監獄。成千上萬的支持者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高呼她的名字。很多高種姓男人公開表示，哪怕她在獄中切除了子宮不能生育，他們也愿意娶她——當然，他們并不是愛她，只是想借她的政治影響力往上爬。

1996年，普蘭代表薩瑪杰瓦迪黨競選國會議員。她的選區全是窮得叮當響的低種姓。別的候選人西裝革履談外交基建，普蘭不會說那些，只是對著老百姓喊：“只要我進了國會，我就替你們盯著那些官老爺，誰敢欺負咱們，我就跟誰拼命。”

最終，她以85%的壓倒性優勢當選。

一個連名字都寫不順溜的文盲，背負著22條人命的前土匪，就這么大搖大擺進了新德里的國會大廈，和那些出身高貴的婆羅門議員坐到一起。

有導演見普蘭名頭大響，就以她為題材拍了部電影《土匪女王》，在國際上拿獎拿到手軟。但普蘭非常憤怒，她在法院門口對著記者哭訴：“他們這是在對我二次侵犯，把我的痛苦拍成電影賣錢，讓全世界盯著我的裸體看。”

制片方最后賠了她6萬美元，她則把大部分錢捐給了家鄉的窮人學校。

這期間，她和一個叫烏邁德·辛格的男人結了婚，住進了阿育王路的高官官邸，有保鏢有專車。她開始信佛吃齋，過上了以前羨慕的高種姓的生活。

在她看來，過去的那些事，都隨著那張議員證一筆勾銷了。

但她忘了，有些人不會忘。謝爾·辛格·拉納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剎帝利種姓的男人，從小聽長輩講貝赫曼大屠殺長大。在他看來，普蘭是手上沾滿高種姓鮮血的女巫。既然法律懲罰不了她，政府還讓她當官，那就由他來執行家法。

他花了很長時間接近普蘭。每天早上去請安，行摸腳禮，幫忙開車、整理文件，贏得她的信任。

2001年7月25日中午，保鏢轉身開門的那一瞬間，拉娜和兩個同伙從陰影里跳出來。

三槍，全部擊中頭部。

拉納事后到警局自首，驕傲得好像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他被關進提哈爾監獄，按理說要把牢底坐穿。

但2004年，他越獄了——幾個朋友穿假警服拿著假傳票，大搖大擺走進監獄說“提審犯人”，獄警就真的把拉納交給了他們。

他跑到了阿富汗，聲稱要去尋找印度古代最后一位印度教皇帝的遺骨。兩年后才被抓回來，重新關進監獄。

普蘭的故事讓人感慨。有人說這是個復仇故事，有人說這是個反抗故事。但透過她一生的軌跡，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她用槍報了仇，用選票進了體制，最后卻死在體制外的一顆子彈下。她以為進了國會大廈就安全了，卻忘了門外還有無數個拉納在陰影里等著。

一個社會最可怕的，不是有普蘭這樣的人，而是缺少像普蘭這樣的人。

當法律無法保護底層，暴力就成了最后的語言；當制度堵死了所有出口，復仇就變成了正義。

普蘭的一生是一場豪賭，她賭的是：

用槍打進體制，再用體制改變規則。

她差點贏了，但最后還是輸了。

因為她忘了一件事：你可以在國會大廈里坐著，但門外那些恨你的人，也在排隊。

參考資料：

百度百科《普蘭·黛維》

中新網. "殺害印度“土匪女皇”的4名嫌犯已全部被抓獲". 新浪新聞. 2001年7月31日

新華網. "印度男子謀殺"強盜女王"被定罪". 中國網. 2014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