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庚寅年的深秋，撫順那一處收押戰犯的屋子里，正演著一出近代史上頂荒唐也頂有意思的大戲。
老頭兒張景惠這年快八十了，正縮在炕頭上發呆。
擱以前，他可是偽滿洲國的總理，派頭大得很，這會兒早成了沒牙的老虎。
這當口，房門被推開了，邁進來一個穿綠軍裝的小伙子，長得那叫一個精神。
張景惠費勁地掃了一眼，那雙老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跟他斷了五年音訊的親骨肉，張夢實。
這老狐貍心里一直打著如意算盤，花大錢送兒子去日本留學鍍金，是指望著孩子將來能接班，好讓老張家借著所謂的共榮勢頭一直風光下去。
想當年也是東北軍里數得著的二號人物，忙活了大半輩子，自以為聰明絕頂，到頭來，竟被自個兒心尖上的寶貝疙瘩給“算計”了。
要是把這老漢的一輩子當成做生意來看，你就能瞧出來，他不管是怎么跳槽還是賣主求榮，心眼里都掐著一份地地道道的“莊稼漢算盤”。
他老家在奉天八角臺，祖上是做豆腐生意的。
他老爹膽小怕事，只會低頭干活。
可張景惠挑著擔子滿大街跑的時候，卻看透了社會：兵荒馬亂的，老實巴交只能挨餓，想混出個名堂，臉皮得厚，眼光得毒，得看準了誰才是最硬的靠山。
才十五歲，他就把豆腐擔子踹到一邊，轉頭進了山頭當胡子。
那會兒談不上什么道義不道義，純粹是為了活命——干這行起碼餓不死，還能跟著吃香喝辣。
沒過多久，他撞上了命里的貴人：遇到了后來的東北王張作霖。
那時候兩人都是帶頭的，論地盤和手下，張景惠甚至更勝一籌。
旁人估計都想著怎么把對方吞了，可他心里盤算：姓張的小子比我更敢拼命，心眼也更密，是塊當大哥的料。
硬碰硬準沒好果子吃，還不如直接投奔過去。
于是，他二話沒說把地盤和位置都讓了出來，心甘情愿給人家當副手。
這筆買賣算是做著了，往后二十年利滾利。
隨著老張成了關外的王，他也跟著雞犬升天，一路提拔，最后坐到了副總司令的高位上。
在他那兒，沒啥是一成不變的，忠誠也得看價碼。
中間他為了好處坑過張作霖兩回，可等老張勢大了，他又能靠著圓滑的手段把話圓過去。
這種誰給飯吃就跟誰走的性子，注定了他后來會走上賣國賊的路。
一九三一年，大難臨頭，“九一八”來了。
這是他這輩子轉折最大的節骨眼。
那時候東北軍主力進關了，留下的這幫頭面人物有三條路：要么跑進關跟著南京方面混，要么硬著頭皮打鬼子，要么干脆投降日本人。
對張景惠來講，進關就意味著要把他在老家攢了一輩子的房產和地皮全丟了，這簡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可讓他拿槍去拼？
他又怕死得快。
于是，他選了最不要臉的那條。
他安慰自個兒，這哪是賣國，這分明是保全自家的產業。
他甚至還扯了個謊，說是奉命留下來“維持現狀”的。
這種遮遮掩掩的胡話，無非就是為了掩蓋他骨子里的貪欲。
他這一低頭，可壞了大局，引起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作為關外出了名的老前輩，他都跪了，底下那幫搖擺不定的跟班自然也就跟著跪了。
日本人沒費多大勁，就靠著這幫軟骨頭，把這大片江山給管起來了。
可好日子沒過幾天，他就發現想當穩這個狗腿子也得干臟活。
當上所謂的總理后，他為了討好主子，開始沒命地霍霍家鄉。
最招人恨的，就是他親手拉扯起了那支偽滿洲國的軍隊。
剛開始這隊伍才十一萬人，全是些投誠的舊部和胡子。
他為了填滿日本人的胃口，到處抓壯丁。
到了一九四四年，人數漲到十七萬；等快完蛋那會兒，甚至湊了快三十萬人的兵力。
這三十萬人全成了替鬼子賣命的打手。
在他指揮下，這幫人幫著日本人到處搜山，對付抗聯戰士。
說白了，要是沒這幫地頭蛇帶路，抗聯的日子也不會過得那么苦，鬼子想搶資源也不會那么容易。
更可氣的是，為了表忠心，他竟然還派人打進了關內。
一九四四年底，他調了一萬多精兵，打著“鐵石部隊”的幌子，去幫鬼子打八路。
緊接著，好幾支漢奸隊伍被他派到冀東、遵化一帶，專門幫鬼子守路卡。
瞧瞧這些決策，他哪還有半點骨氣？
活脫脫一個輸紅了眼的賭棍，在散場前最后一搏。
這輩子他機關算盡，可唯獨把家里事給算錯了。
他娶了九房媳婦，五十歲才得了張夢實這么個寶貝疙瘩，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送孩子去東洋，原本想的是讓兒子回來接班，好讓家里的富貴能傳下去。
誰知他忘了，老一套的混世哲學在年輕人那兒不靈了。
張夢實在日本接觸到了真理，看明白了自家老爹干的那些缺德事。
這下子，家里演成了諜戰片：老子在長春官邸里商量怎么賣國，兒子就在旁邊悄悄把消息傳給組織。
一九四五年，蘇聯大兵壓境，偽滿這草臺班子當場就散了。
張景惠先被抓到蘇聯關了五年，隨后在五十年被送回了國。
進了撫順的號子，這大漢奸本以為要掉腦袋，誰知卻活了下來。
興許是考慮到當年的特殊情況，他被安排留下來改造。
父子倆再次見面后，兒子成了那兒的管理者之一，而老頭子就在那地界兒度過了余生。
這最后九年，他反倒過上了這輩子最安穩的日子。
不用操心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也不用看日本顧問的臉色，再加上兒子的緣故，他在里面還沒受啥罪。
一九五九年，他在撫順咽了氣，活到了八十八歲。
回頭看他這一路，真像個精打細算的掌柜的。
他算準了跟著張作霖有肉吃，算準了當漢奸能保住房產，甚至快死的時候還想靠狡辯撈條命。
可他千算萬算，漏掉了最要命的一環：要是把自個兒的蠅頭小利跟民族大義搞對立，那算來的富貴全得變成索命繩。
雖然他活得夠長，可在史書里，他早就被死死釘在了叛徒的名單上，這份孽債，怎么算都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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