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兵(筆名“天涯筆客”)
普通人遭遇了不公,從來不是與對方當事人在權利的天平上對峙,而是在與潛規的暗壓、人性的復雜、權力的掣肘、司法的失范、證據的雙標、程序的空轉、力量的懸殊、偏見的裹挾中展開一場極端不對等的深層博弈。
你以為信訪舉報步入的是光明坦蕩的法治正道,殊不知,你闖入的是一座迷霧籠罩、規則不明的迷魂之陣。
3月中旬的北京,歷經了一周的兩會洗禮后,整座城市都仿佛一下子放松了下來。
但對那些千千萬萬個從全國各地想盡一切辦法潛入京城的信訪者來說,他們非但沒有輕松,反而更加煎熬。
劉顯文,就是一個正在北京備受煎熬的信訪者之一。
安徽淮南籍的劉顯文先生,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商人,如今有了一個新的標簽:訪民。
按劉顯文的說法,如果沒有孩子遭霸凌后所經歷的這一切,他永遠不會明白這個社會的真相和殘酷。
是的,劉顯文是被生活錘醒的。
劉顯文之殤,來源于其孩子之殤。
2024年9月,常年在外經商的劉先生,聞悉了一個令他晴天霹靂的消息。
其子小錦(化名)在過去長達兩年的時間里,長期遭受多名同學的欺辱。
包括且不限于被起“雞吧男”、“褲頭子”、“內三角”、“倒三角”等侮辱性綽號,并且在宿舍、操場、課堂、廁所等地點不分時間場合的亂叫,嚴重傷害了孩子的自尊心,導致孩子長期晚上不能入睡,心情長期處于壓抑狀態,身心受到嚴重傷害。
除此之外,孩子在學校還長期遭受同學排擠孤立,在班級集體活動中,總是被其他同學刻意排除在外,使其在校園生活中處于極度邊緣化的狀態。
2024年9月24日,當欺辱事件再次發生后,小錦再也不愿上學,輟學在家。
欺辱給小錦帶來的,除了心理上的傷害,更有身體上的傷害。
經北京海思特醫學檢驗室進行病理檢查后,小錦被確診為“右頸部兒童型濾泡性淋巴瘤”。
2024年10月22日,小錦的病情經安徽龍圖司法鑒定中心鑒定后得出結論:1.嚴重情緒障礙(伴有心理危機)2.事件誘發的應激性心理障礙;3.鑒定對象淋巴瘤的形成與遭遇的欺凌行為,理論上存在相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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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劉顯文所說的那樣,他或許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但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大多數成年人的奮斗,到了一定年紀后,圍繞的中心都是孩子。
想明白這個道理后,劉顯文放棄了所有的生意往來,趕回了孩子事發地的合肥。
他要為孩子曾經受到的傷害討一個說法。
他決定擔起一個父親,最樸素的責任。
劉顯文踏上了回合肥的路,也一腳踏進了一個漩渦。
2024年12月11日早上,劉顯文帶孩子到合肥市第四人民醫院,想讓醫生給孩子疏導下心理問題。
醫生在了解孩子的情況后,問了一句讓劉顯文難以接受的話:“你打算問學校要多少錢?”
站在醫生的角度,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思維。
孩子的傷害已經形成,維權的終極目標不都是錢的問題嗎?
奈何醫生的常規思維,并不適合劉顯文。
因為劉顯文早就已經財富自由了,他心目中的討個說法,是讓有關單位和有關人員受到處罰。
所以醫生的話,猶如劃一根火柴丟進油鍋里。
劉顯文爆發了,他沖醫生大聲吼道,“我不要錢,我只要孩子健康。”
醫生也不是吃素的,一場言語沖突,就這樣上演。
言語沖突中,醫生拍著桌子先后向劉先生吼道:
“滾出去!”
“既然不想走,就讓你走不了。”
“保安,保安,這里有一個嚴重的精神病人,他要開車出去撞人,快打110報警。”
看到醫生報警后,劉顯文趕緊解釋稱,“誤會,誤會,對不起,我們走......”
但醫生已經不打算讓劉顯文走了。
該醫生指著劉顯文,態度強硬地稱,“不行,你走不了了,今天必須讓你住院。”
就這樣,劉顯文被帶到合肥市第四人民醫院,經民警簽字確認后,被送進住院部強制住院治療精神病。
理由是:具有危害他人的危險,涉及肇事肇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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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遭霸凌的事兒還沒個說法,自己又被送進精神病院,劉顯文氣得肝疼,氣得吐血。
這不是形容詞,劉顯文是真的被氣得肝臟劇烈疼痛后,直接吐血了。
劉顯文的糟糕狀況,終于讓醫院慌了。
帶著劉顯文做了多項檢查并得知劉顯文患有多項疾病的自述后,他被送出了醫院。
當惡意肆無忌憚,就不要指望無辜者保持沉默。
在劉顯文的求助下,2025年6月18日,他們父子倆的遭遇,被大風新聞曝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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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新聞,次日就沖上了全國熱搜榜。
遺憾的是,媒體的曝光,并沒有加速問題的解決,也沒有讓相關單位和人員受到處罰。
最后的結果是,經合肥市教育局調查后認定:沒有校園欺凌事實。
收到教育局回復后,劉顯文覺得天空黑壓壓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決定去北京。
合肥給不了說法,總有講理的地方。
劉顯文認為這個講理的地方,就是北京。
這是劉顯文第一次來北京。
初到北京的劉顯文,一呆就是半年多。
或許是同頻相吸的緣故,在這半年多的時間里,劉顯文見到了很多很多的信訪人。
每個信訪人的背后,大多有著一段傷心的往事。
甚至是,血淚。
劉顯文和這些信訪者一起,交流維權的經驗,互相訴說著各自的遭遇,控訴著事件的不公。
“前浪”們的維權經歷和今日之現狀,也將劉顯文這個“后浪”潑醒了:想通過信訪解決問題,太難,太難。
但明知太難,卻又別無他法,別無選擇。
人,總得給自己點希望,不可能在絕望中負重前行吧。
劉顯文的維權,影響的還不僅是他的事業和生活,還有老父老母的生活。
其八十多歲的父母看到兒子為孫子在北京維權毫無進展后,也拖著年邁的身體,進京了。
但他們父子除了給北京增加消費外,至今未迎來解決問題的曙光。
劉父稱,“我這把老骨頭,就耗在北京了。”
可憐天下父子心。
我們在這兒歡笑,我們在這兒哭泣,我們在這兒活著也在這兒死去;我們在這兒祈禱,我們在這兒迷惘,我們在這兒尋找也在這兒失去......
在某個難眠的夜晚,當劉顯文在手機視頻里聽到汪峰獨特的嗓音唱著《北京北京》這首經典老歌時,他一下子就被其中的那段歌詞感動了。
這段歌詞,埋葬著他的初衷,埋葬著他的希望,也即將埋葬著他的未來。
當然,一起被埋葬的,還有千千萬萬個艱辛跋涉在信訪道路上的每一個人。
前幾天,劉顯文不知從什么途徑聽到一個令他振奮的信息:兩會后,全國各地將重點解決一些信訪案件。
這個消息,讓劉顯文被頹廢到麻木的心態,一下子又活泛起來。
這消息可信度有多大,劉顯文不知道。
就算消息屬實,孩子遭霸凌的事兒能不能得到解決,劉顯文還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北京,每天有信訪人被帶走,也不斷有信訪人帶著最樸素的希望和信念,潛入進來。
這些潛入進來的信訪者,究竟會進入一個深淵,還是會踏上一條通往希望的地鐵,劉顯文更是不知道。
這是劉顯文的信訪之殤,也是千千萬萬個信訪人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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