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正劇為什么越拍越少？

吃了多年豬食的歷史劇愛好者們，終于在2026年熬來了的《太平年》。

而這部以吳越“納土歸宋”為主旨的《太平年》，正是通過一系列不架空、不玄幻、不穿越、不堆小鮮肉、不迎合低幼群體、不降低臺詞難度的嘗試，證明了大開大合的歷史正劇，在中國仍然有市場。

《太平年》劇照

該劇的亮點，一是填補了電視上沒有五代十國背景作品的空白，二是彌補了包郵區政權坐不了C位的遺憾，三是以“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的平民視角，替換了“王于興師，戶口減半”的帝王史觀。

當然，很多看慣郭敬明的讀者，突然讀了兩頁錢鍾書，給個差評那是基本操作。

在某瓣上，給《太平年》打一星的理由五花八門：比如看“臺詞半文半白，聽不懂”，比如“官職沒聽過，朝代分不清，人名記不住”；而一些贏學入腦的觀眾，也會覺得“這代老祖宗太憋屈，不夠星辰大海”。

但對于那些吃細糠長大的中登、老登們看來，這樣的正劇過往很多，《太平年》倒退二十年，大概率要坐小孩那桌；但到了00后這里，想看個耐嚼耐品的鴻篇歷史巨制，多半只能從抖音B站的“老劇解說”里找。

一代人本該有一代人的經典，為何在拍攝技術日益精進、AI生成視頻1分鐘30塊的今天，歷史正劇卻越拍越少？

01. 盛景

說起中老登們喜愛的歷史劇，《雍正王朝》自然不能不提。

《雍正王朝》開播的1999年，是國產歷史劇“元年”——此前內地觀眾從香港往回帶TVB和瓊瑤劇，此后輪到港臺觀眾追內地拍點的國劇[1]。這個天翻地覆的變化，離不開央視前臺長楊偉光的冒險決策。

1990年代中期，央視推行“精品工程”策略，將電視劇最低收購價從每集2萬塊，漲到了每集8萬塊。而輪到幾年后《雍正王朝》的版權收購，楊偉光投入了2600萬元，在當年是一筆令人咂舌的巨資。

投資還只是冒險的一小部分：劇情里的抗洪肅貪與1998年的現實驚人相似，萬一播不了咋辦？

關于《雍》能否排播，中央領導很快給出了反饋。先是李同志看后說不錯，給出“歷史劇中的精品”評價，還幫忙檢查出了字幕的一處錯字；后有中央辦公廳的吳同志和羅同志，都特地打來電話表示肯定[2]。

《雍正王朝》劇照，1999年

1999年元旦剛過，這部由二月河小說《雍正皇帝》改編、劉和平編劇、唐國強、焦晃主演的大型連續劇，于央視一套黃金檔首播，伴隨著氣勢磅礴的主題曲《得民心者得天下》，創下將近20%的峰值收視率。

不僅首輪廣告費央視就賺回了6000多萬，而且全國范圍內都掀起一股“雍正熱”。據媒體報道，當年國內城鎮職工年平均工資為8346元，而售價1500元一套的VCD，首批6000套發行即售罄。

據說香港的董特首出差，住酒店都帶著光盤，有時間就放兩集。此事不知真假，但寧夏賀蘭縣的11戶農民為了追劇，的確特意購入了2100元的大熒幕彩電，而該縣農村平均年收入僅為2510元[3]。

不是農民老哥想跟特首對齊思想，而是從這部劇的畫外之音，的確跟時代產生了強烈共鳴。

1999年，改革開放進入深水區，國企問題、三角債、入世談判的千頭萬緒，恰與劇中的“當家者難”形成互文，營造出“上達天聽”的觀劇效果。故而有人說，這部劇就為配合改革進程而作。

換句話說，《雍正王朝》的爆火，不僅是借助于原著的“術”，也不僅是仰仗于改編的“道”，更是得益于觀眾希望通過一部劇集洞悉時代脈搏的“勢”。這種歷史進程與集體潛意識造就的機緣，不可復制。

要理解這一點，2007年首播于湖南衛視晚間檔的《大明王朝1566》（以下簡稱《大明王朝》)無疑是最好的鏡子。

兩部劇都出自“歷史第一編劇”劉和平的手筆，但相較于前者14.3%的平均收視率，后者的收視率卻不到0.5%。如果不是十年后上線網絡平臺，這部豆瓣9.8分的巔峰神作，可能仍舊摘不掉“賠錢”的帽子。

相較于《雍正王朝》仍對帝王心術有著浪漫處理，《大明王朝》將矛頭直插權力、人性和制度的縱深，一不避諱君上，二不美化清流。

嘉靖看似仙風道骨，卻行鬼蜮之術；嚴嵩父子大奸似忠，鉆盡空子；裕王一脈雖為清流，為了扳倒嚴黨，同樣不介意“苦一苦百姓”；胡宗憲、戚繼光等中間派，既要苦撐地方危局，又要應付朝堂掣肘；孤臣海瑞信奉“民貴君輕”，卻深陷“儒”在秦制結構下的尷尬境地。

劉和平闡述人民史觀

雖然《大明王朝》蘊含無數頂級權謀，但它最可貴的地方其實是價值觀上的平民視角。劉和平說過，他寫的雖是王侯將相，但立場永遠是站普通人——這是《大明王朝》能穿越周期的核心原因。

《大明王朝》的導演張黎還拍過另一部歷久彌新的經典，即是2003年在央視一套首播的《走向共和》。

該劇共59集，由盛和煜和張建偉協作編劇，以見微知著的史詩筆觸和張弛有度的敘事節奏，全景展現了中國人民推翻帝制的艱難歷程。不過，《走向共和》3.1%的收視率，在歷史劇并不算高。

但根據當年的媒體報道，該劇群體素質呈現的“三高”，卻在央視歷年統計中獨占鰲頭：一是學歷，78%的學歷在大學以上；二是收入，平均月薪達到了2500元；三是年齡，以30至49歲的中年男性為主[4]。

該劇最顯著的看點，體現在不同以往的選角與人物塑造，即放棄商業性，以“合適”為第一要務。

袁世凱一句話銳評“光榮革命”

例如飾演李鴻章的話劇演員王冰，開拍時已經69歲，但完全不具備大眾知名度。此外飾演孫中山的馬少驊、飾演袁世凱的孫淳等人，也都不是典型大腕，但表現力均稱得上爐火純青，形神兼備。

自《雍正王朝》爆火后，歷史劇如雨后春筍。陳寶國的《漢武大帝》、馬躍的《貞觀之治》、陳道明的《康熙王朝》、侯勇富大龍等人的《大秦帝國》三部曲等，都塑造出了令人難忘的人物角色。

而在歷史劇之外，作為衍生類型的古裝劇也得以登堂入室。其中既有《康熙微服私訪記》《鐵齒銅牙紀曉嵐》《神醫喜來樂》為代表的戲說，也有《大宋提刑官》《神探狄仁杰》為代表的探案懸疑。

《鐵齒銅牙紀曉嵐》中和珅對于人性的理解

一部足夠嚴肅的歷史劇，會為一大批古裝劇的創作空間提供合法性，而古裝劇的微言大義與輕裝上陣，又能以數量優勢豐富市場需求。相輔相成之下，觀眾自然收獲了好戲連臺的體驗。

當然，拍多了難免翻車。比如《大秦賦》則將秦王征伐六國的初心，歸結為“六國之民多有不能溫飽”，若秦國再不解救他們，多出來的糧食就要爛在糧倉里——這理由戈培爾來了都得逐幀學習。

三觀大翻的車尚算少數，更多的瑕疵體現在服裝、道具和一部分抽象的臺詞上。如《康熙王朝》，斯琴高娃老師一口一個謚號“我孝莊”；如《楚漢傳奇》，宦官一路小跑稟告胡亥“陳勝吳廣起義了”。

另外，受制于預算的捉襟見肘，90和00年代的歷史正劇大都在服化道上顯露粗糙，比如《雍正王朝》里經常穿幫的氣墊運動鞋。但這些小毛病，并沒有阻礙觀眾對歷史劇的整體評價。

只要片子質量出類拔萃，那個年代的觀眾容忍度是極大的——但這種容忍的空間在近些年，越發狹窄。

02. 衰落

2022年7月，晚清背景的歷史劇《人生若如初見》首播當日，因遭“美化保皇派”的投訴從平臺撤檔。

這部聚焦清末新軍變革的歷史劇，是著名編劇江奇濤的封筆之作，歷經修改補拍，再上線已是三年之后。創作者原本的思路，是通過寫當權者維護私利的失敗改革，挖掘晚清政府深入骨髓的腐朽。

值得一提的是，劇中原型是滿清宗室良弼的主人公良鄉，再版后名字也被改成了梁鄉，看上去更像一個漢人。但剛集體學習完“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飯圈看來，這部劇就是給滿清洗地，就是歪屁股。

《人生若如初見》里李現飾演的梁鄉

《人生若如初見》遭遇的的處境并非個例，而是歷史類型在上個創作周期萎靡不振的縮影。一句話總結，認真去做歷史題材，越來越成為一樁費力不討好的生意。這其中的“難”，體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是立項難。

正劇的備案立項，本身就比其他類型的影視劇更嚴格，既需要有官方評審與學者顧問的專業背書，又需要考慮社會大眾對歷史人物的樸素認知。即便選題過關，立意也需要合適的角度。

比如《太平年》寫吳越歸順宋朝，便采用了雙線敘事的解題思路：一條寫錢弘俶保境安民，一條寫趙匡胤止戈為武，將主旨提升到“共同為飽經戰亂的百姓打造太平年”的高度，如此才能跳出“投降主義”的兩難敘事。

第二是劇本難。

正劇對編劇的要求極高，需要深厚的歷史文化積淀，國內能駕馭正劇的編劇，兩只手數得過來。歷史劇本除了價格昂貴，質量高的，幾年也出不來一部。

關于歷史劇本有多貴，《大明王朝》等劇播出后，有富商想請劉和平寫個電影，開價就報了一千萬，被其婉拒，而當年北京三環房子才一萬一平[5]。

陳寶國談拍歷史劇的準備工作

第三是演員難。

正劇對演員的選擇也是頂配，基本由老中青戲骨構成。例如《風禾盡起張居正》官宣的首位主演，就是脫胎換骨的胡歌，從兼顧偶像派、實力派、年齡契合的角度，內娛幾乎沒有第二人選。

第四是硬件難。

正劇不能重復千篇一律的影樓風，而是要卷服裝造型、卷器械甲胄、卷禮儀規制。尤其是在文化自信的大背景下，觀眾不再滿足于不同朝代的混搭拼湊，大到宮殿廟宇，小到皂衣幞頭，都得契合史料，有所區分。

而無論是實景基建，還是把明光鎧、鎖子甲復原得栩栩如生，都需要考古學、文物學、藝術史方面的專家跨行聯動，沒有一環省心省力。

費力，但討不了觀眾的好，產業端自然會趨利避害，集體轉向。

而針對穿越、宮斗、戲說類古裝劇的治理，也對歷史正劇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畢竟“正史虛構比例”，其實是個灰色地帶，解釋權不在創作者一方。行業基于生產安全考慮，轉向無傷大雅的古偶與規避爭議的架空，不是遍地化名，就是滿屏戀愛。

朕親自下場吐槽清宮劇

在輿論端，則是有一類認知完全固化，不愿意接受新鮮事物的網友，喜歡拿放大鏡挑刺已經過審的內容，創作者稍微有一點推陳出新，“屁股歪了”、“三觀不正”、“行走的50W”這類欲加之罪便會紛至沓來。

對挑刺者們而言，非黑即白和道德說教才是可接受選項，正面人物必須“偉光正高大全”，不得有私心雜念，不得有人性弱點，不得有灰色地帶，哪怕拍古人，也得具備現代意識。

更有二極管的觀眾認為：你拍負面，就代表你認同負面，你拍歷史局限性，就代表你歌頌局限性，你拍封建禮教，就代表你宣揚禮教。一言蔽之：凡是“不合我意”的內容，就都屬于“夾帶私貨”。

這里有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就是《走向共和》里的李鴻章。劇集首播時，九成的央視觀眾認為李鴻章演得好；但二十年后的年輕網友，卻持有比成年人更保守的觀念，認為這是在給李鴻章翻案。

在《走向共和》中，編劇之所以突出李鴻章拯救時艱的正面特征，旨在通過“裱糊匠”的盡心竭力，反襯出大清這所危房的破爛不堪——其興辦的洋務，受制于皇家猜忌與派系打壓；籌建的水軍，被朝廷挪用軍費；外交周旋于列強，被抹黑賣國求榮；戰敗只身議和，又被帝黨建議殺之以息民憤[7]。

《走向共和》并未美化李鴻章，而是自有深意

可以說編劇對于李鴻章的塑造，與過去幾十年我國歷史研究的趨勢一脈相承，即強調實事求是，不再只以道德標簽評價歷史人物，而是客觀還原其在歷史進程中復雜面向。然而部分網友越是固步自封，就越顯得創作者邁大步子扯蛋。

綜上所述，正劇本身就制作成本高、制作難度大，需要更寬容的創作環境，而行業內外愈發增長的不確定性，又推高了它的風險系數，令人望而卻步。

其結果就是：“費力不討好”的歷史劇不僅越拍越少，而且走不出三宮六院。

03. 隱患

正常的需求被壓抑后，不會憑空消失，要么轉向別處，要么扭曲變形。

例如穿越題材淡出長劇后，以更加粗放的形態活躍在短劇領域，各種《平行時空》《逆襲攻略》《重生之我在x朝當王爺》。再如因成本低廉和爆款效應兩大優勢充斥熒幕的清宮戲，隨著2019年后的專項整治，騰出來的市場份額，已被宋明兩朝的同類項完全取代。

那么問題來了——歷史正劇在市面上長期缺位的壞處是什么？

這里先給出一個定義：歷史正劇的正，指的是敘事框架嚴肅、創作態度考究，戲說但不戲謔，而非一字不改地按照史書去演。因為只要是創作，就會有藝術加工，就必須考慮觀賞性，免不了演繹改寫的成分。

雖然歷史正劇沒義務照搬正史，但其價值也不宜輕視。原因就在于：大多數人平日里認知歷史，不是靠學校和書籍，就是通過各式各樣的影視劇（現在又增加了一個短視頻）。

在中國，影視劇不僅是一種娛樂，也是一種文化，長期以來充當著社會大眾了解歷史的管道，看似無足輕重，卻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受眾心智。

人大歷史系學生近年曾針對622位18-38歲的青年做過調查，89.4%的受訪者表示影視劇影響了歷史認知，且越是來自經濟不發達地區、中低等受教育水平的樣本，這種影響就越大[8]。

顯而易見的是，有較高藝術追求和思想性的正劇如果不見了，那就只剩穿越內容喧賓奪主，架空題材沸反盈天，玄幻項目跑馬圈地。

進一步說，主流輿論的陣地，如果沒有客觀理性的價值觀去占領，就會被叫魂獵巫式的無稽之談占據。

飯圈認知歷史的具象化表征

從“1644史觀”，再到賽博索引派，部分網友對啼笑皆非的謬論信誓旦旦，對借梗引流的行為樂此不疲，到最后不光黛玉葬花是悼明，就連《瘋狂動物城》也因Judy與朱棣的諧音梗，都成了悼明之作。

而歪曲史實、引導對立的“偽史”之所以能冒頭，恰是抓住了“正史”普及長期缺位遺漏的價值真空，人們后知后覺才發現：正劇與邪說，其實是觀念市場的一對蹺蹺板。

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不難理解正劇回歸的好處是什么——于大眾的歷史教育而言，它雖然不提供標準答案，但會提供相對嚴肅的參考答案。

巴爾扎克說過：“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對此，恩格斯評價道：“我從（巴爾扎克）這里所學到的東西，比從當時所有職業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統計學家那里學到的東西還多[9]”。

恩格斯的評語也適用于皮里陽秋的影視劇。無論是以前的《大明王朝》還是如今的《太平年》，戲劇化的改編都無礙于“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敘事原則，無損于歷史邏輯與文藝創作之間的平衡。

如果因噎廢食，導致歷史正劇越拍越少，那當B站用戶從《芳華》中解讀出對那十年的緬懷時，主流輿論能做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全文完，感謝您的閱讀。

參考資料

[1] 凜冬將至：電視劇筆記，毛尖

[2] 央視原臺長楊偉光：冒險買下《雍正王朝》版權，創下收視記錄，中國新聞周刊

[3] 《雍正王朝》成了年輕人迷戀的成長圣經，那個NG

[4] 《走向共和》觀眾有“三高”，成都日報

[5] 胡玲對話劉和平，胡玲

[6] 古裝劇政策變遷史2011-2019，貓影文娛

[7] 走向共和為何“洗白”李鴻章？看到最后你就明白了，奇記行者

[8] 電視歷史劇對當代青年歷史認知影響探究——一個跨學科研究的探索，公共史學集刊

[9] 司馬遷的記憶之野，劉勃

作者：魯舒天

編輯：戴老板

責任編輯：戴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