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金 表（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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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前，臘月二十八，孫強“撥冗抽暇”，驅車三個多小時，回了一趟山區老家，一是動員戀家的父母來城里過年，二是捎走準備給高工的年禮——一兜花饃。

花饃，是古邵州的特色食品，也是山里人串親訪友的傳統禮品，圓形，燒餅大小，中間扁平，外沿隆起雕花，用特制的鐵鏊烘焙，焦黃酥脆，耐貯耐放，健脾補氣，別具風味。

高工和家人愛吃花饃，孫強年年都送，這一送就是20多年。

高工是孫強的師傅，“文革”前老牌大學生，中原冶煉廠總工程師。

1999年，孫強冶金技校畢業，入職中原冶煉廠。工作交往中，高工發現這個小伙子腦瓜靈、肯鉆研、能吃苦，像極了當年的自己，便想方設法將他從車間調至總工辦，分任務、壓擔子、提要求，反復摔打，重點培養。

孫強果然不負眾望，沒幾年工夫，就掌握了冶煉技術的十八般武藝，協助企業解決不少急難愁盼問題，事業一路開掛，先后擔任技術科副科長、科長、廠長助理、技術副廠長等職。

高工是孫強人生旅途的“伯樂”和貴人，所以，無論職務如何擢遷，孫強對高工始終心存感激，沒齒難忘。

早年，每逢春節，孫強都要掂一堆禮品向師傅拜年，師傅嗔怪他俗人俗氣，說不稀罕那些糖煙酒肉蛋奶之類的“大路貨”，對邵州花饃倒是情有獨鐘，叮囑孫強以后啥東西都不要送，光拿些花饃就行。

孫強尊重師傅，更不愿惹師傅生氣，只好遵命而行。心想，那還不容易？母親、大姐、堂嫂都是邵州老家數一數二的爐花饃高手，年年春節都要支鏊爐饃的，不過多加兩瓢面而已。

每次，孫強給師傅送花饃，師傅都要回禮，從不讓空手而歸，還說“來而無往非禮也”，這是流傳千年的人情事故。

今年，趕在除夕上午，孫強又把從老家帶來的花饃送給師傅，一兜三十來個，充其量不過百把元錢，師傅很高興，回贈了一箱白酒，說讓他父母品嘗品嘗。那箱酒，是師娘早早從配套房的雜貨堆里拎出來的，硬塞在孫強的小轎車里。

話說大年初一，孫強拆開了師傅回贈的那箱酒。酒是愚公老酒，十年陳釀，綿柔醇香，價值不菲。價值更為不菲的，是酒箱里還有一個精致的藍色絨布小盒子，里邊竟躺著一塊金光閃閃的手表！

嘿，歐米茄，金表！孫強的兒子小剛興奮起來，嚷嚷道：高爺爺真是高人，咋知道我想要一塊手表呢？

小剛把皮質表帶扣在自己手腕上，摩挲著，端詳著，品鑒著：全自動，進口貨，真不錯耶！

摘嘍！孫強伸出手，阻止了兒子的欣喜。

孫強思忖，高工退休后，曾擔任幾家私企的技術顧問，興許是他們送給高工的，要高工淘汰戴了幾十年的“老上海”吧。高工戀舊，也不大講究，恐怕早將“酒中表事”忘到爪哇國去了。

表，是你高爺爺的，咱不能要，不能昧良心。孫強媳婦勸兒子。

是人家的，該給人家還回去！爺爺奶奶也說。

誰說我想要了？不過開個玩笑而已，看把你們嚇的！小剛摘下手表，遞給孫強，孫強重又裝回盒子里。

“破五”那天，高工的兒子小超預訂了一桌酒席，誠邀孫強一家聚會。小超當兵轉業到西藏拉薩工作，回來一趟不易，十分感謝孫強一家平時對父母的噓寒問暖、關心照看。孫強趁此飯局，將那塊金表“完璧歸趙”。

高工握著表，笑了：這是哪個同行朋友“賄賂”我的，我真記不得了。俗話說“有衣贈給寒者，有飯送給饑人”，在座各位誰最需要這塊表？非剛子莫屬！剛子中國礦大即將畢業，就要參加工作了，我把這塊表送給孩子，以示祝賀！

高爺爺，不要，真不要！小剛說，這禮太貴重了，我承受不起啊。再說，我們同學中，很少有戴表的，現在“一機在手，萬事無憂”呢。

剛子，拿著吧，這是我們的心意！師娘勸道。

給小超吧，他用得著！孫強和媳婦以及父母一致攛掇。

不戴，不戴，我戴過手表，過敏！小超知曉了手表的來龍去脈，連聲婉拒。

高工站起身，一錘定音：都別高風亮節、推來讓去了，來，剛子，就給你了！

又道，聽說你已簽約中國稀土研究院，好哇，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希望你戴上這塊表，伴著滴滴答答的提醒，珍惜光陰，不負韶華，為祖國的稀土事業貢獻自己的聰明才智……

一片掌聲中，小剛來到高工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眼里瞬間噙滿淚水。

不知什么時候，陰冷的天空飄起細碎的雪花，窗欞上布滿濃重的霧霜，但包廂里依舊歡聲笑語，暖意融融……

李林洲，河南濟源邵原鎮人，原濟源廣播電視臺臺長、濟源日報副總編。精研漢語言文學，長為詩詞歌賦，尤善中國歷史文化。現任邵州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邵州古今》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