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湖學”專刊｜譚徐明：馬臻

“鑒湖學”專刊七

馬 臻1

譚徐明

馬臻（88～141），字叔薦，扶風茂陵（今陜西興平）人。東漢和帝永和五年（公元140）為會稽太守。任上筑堤一百二十七里，創建三百里鑒湖，灌溉濱海平原土地九千余頃土地。湖成，水位升高淹耕地冢宅，馬臻因此被構陷冤獄，死于洛陽，終年54歲。后越人思其功，遷遺骸歸山陰，葬于鑒湖畔，立祠春秋祭祀。今紹興有馬臻太守廟兩處，一在紹興城外鑒湖之濱，跨湖橋之南；一在紹興城西錢清大王廟村，又稱大王廟。

漢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置茂陵邑，次年賜徙茂陵者每戶錢二十萬，田二頃。后又徙郡國豪權勢要資產三百萬以上于茂陵。在這次遷徙中，邯鄲馬氏亦在其列。《后漢書·馬援傳》稱：“馬援，字文淵，扶風茂陵人也。其先趙奢，為趙將，號曰馬服君，子孫因為氏。武帝時，以吏二千石，自邯鄲徙焉。”從此，茂陵成為馬氏的主要地望所在。馬臻傳為援之后，其冤獄與東漢名將馬援有涉。

鑒湖又稱鏡湖、長湖、南湖等，位于東漢時會稽郡山陰縣境內，興利所及范圍今浙江紹興、上虞境內。最早記載見于5世紀南朝會稽守孔靈符的《會稽記》。馬臻利用山-原-海地形條件，筑堤橫截諸水而成湖，上蓄會稽諸水，下拒咸潮，沼澤斥鹵之地遂有灌溉和舟楫之利。馬臻筑堤而成鑒湖，其功同春秋楚國孫叔敖筑陂淮南壽春，戰國蜀守李冰鑿離堆開成都二江，及鄭國修渠涇水利及關中，浙東之地因鑒湖之利而人文亦興。

紹興馬臻墓

鑒湖肇始與演變

紹興為先秦越之核心區域，漢以來歷代會稽郡或越州治所，有環城河繞城,全長約二十四里，城東北即浙東運河,南接若耶溪,西與鑒湖相連,與城內河渠相通,舟楫、蓄泄、灌溉賴焉。 紹興這一城河格局源自東漢馬臻鑒湖水利。

距今兩千年的山會平原即今浙江蕭山、紹興之間的濱海平原,多是沼澤、湖塘交織的斥鹵之地，其南為會稽山，北濱杭州灣東岸，曹娥江、若耶溪、浦陽江等眾多山溪型河流自山區流經平原，流向杭州灣。錢塘江涌潮逆流上溯，與會稽山諸水頂托，潮起濱海低地一片澤國，潮退則斥鹵之地。秦漢之前越地的政治、經濟中心主要在會稽山南麓臺地。越王句踐時，東越部族進入農耕文明階段，從山麓走向平原。東漢會稽郡守馬臻正是這一背景下大舉水利，營造出富庶的山會平原。

漢順帝永和五年，會稽太守馬臻筑堤會稽、山陰界。堤成，周長三百一十里，蓄水水高田丈余，田又高海丈余，是為鏡湖，后多稱鑒湖，淮河以南最早的蓄水陂塘。塘堤有斗門，水少則泄湖灌田，水多則閉湖泄水田下入海，溉田九千余頃，沿湖堤可行舟楫，此為浙東運河之肇始（兩千年鑒湖及其演變圖A）。

A 約2-12世紀鑒湖及其水利設施分布推測圖

B 現代鑒湖與浙東運河關系

圖中浙東運河的蕭紹段是為肇始鑒湖的山陰水道

鑒湖及其演變圖（引自邱志榮等《浙東運河史》）

陂塘蓄水后淹浸平原耕地、冢宅，侵犯了豪強世家的利益，號稱有千余人狀訴于朝。時東漢大將軍的梁商通過梁皇后直接告狀至順帝，于是馬臻被押送到都城洛陽，被刑于市。此后朝野上下對馬臻冤案反響強烈，順帝派出御史核查。來使核實狀告之人都是已亡的人名。梁商主謀與梁家有世代宿怨的馬援后代馬臻之案。據研究，鑒湖蓄水后水位上漲丈余，淹沒農田十四余萬畝，相較興利效益，其損失實在不大。2 會稽郡守馬臻以鑒湖水利之功與冤案因此俱入史冊。

鑒湖最早見于南朝孔靈符所著《會稽記》，此距馬臻修鑒湖已經300余年。孔靈符（？-465）山陰人，孝武帝大明時（457—464）曾任會稽太守，《會稽記》原書亡佚，類書《太平御覽》錄入，方得傳世。《太平御覽》成書北宋太平興國八年（977），距馬臻修鑒湖又過了800多年。與《會稽記》大致同期的《水經·漸江水注》記曰“長湖”，稱“湖廣五里，東西百三十里。沿湖開水門六十九所，下溉田萬頃，北瀉長江。” 3此湖當為鑒湖，只酈注湖水下泄去處有誤。馬臻興建的工程至少有筑百里長堤，立水門兩大工程，形成了濱海地區最早最大的平原水庫—鑒湖。后來沿湖周再筑內堤以穩定水道，實現湖與河的分離。至遲孔靈符的時代浙東運河形成，而鑒湖演變為運河水系，這一區域水利體系歷經其后各代不斷完善至今仍在發揮作用。

鑒湖是古代濱海平原蓄水工程的典范。馬臻巧妙地利用了山會平原自南而北的山—原—海特有臺地地形，在平原南部洼地邊緣東西向筑堤，號稱納會稽山三十六水入湖。湖堤以會稽郡城為中心，分東湖和西湖兩部分。東湖自紹興城東直抵上虞曹娥江。西湖自紹較興城西至浦陽江。東湖、西湖堤總長56.5公里，兩湖隔堤長約6里。東湖地勢高西湖0.1—1米。鑒湖號稱三十六源，實是源短流急的山溪河流悉數歸于湖中。經過鑒湖的調節，洪水得以潴蓄，為農田和城鄉提供了有保證的水源，以及橫貫山會平原的山陰水道。馬臻創建的鑒湖為后來具有綜合效益區域水利工程和浙東運河水系的形成奠定了基礎。有研究成果指出：鑒湖集雨面積610平方公里，鑒湖水域面積172.7平方公里，湖底平均高程為3.45米，正常水位高程5米時，蓄水量達到2.68億立方米。 4

在北宋文獻記載中，鑒湖工程設施主要由圍堤、斗門、閘、堰，以及進水、輸水和排水溝渠等構成。鑒湖節制工程以斗門為最關鍵。最初當為截堤的水門，至遲唐宋時置閘。鑒湖主要斗門有東端蒿口斗門，西端廣陵斗門，北端的玉山斗門。堰的功能與閘相似，規模不及斗門，但是免于起閉管理。節制鑒湖泄水的樞紐工程是位于紹興城正北三十里的玉山斗門。玉山斗門的主要作用為擋潮和控制北部平原河網水位。北宋曾鞏的《鑒湖圖序》稱：“其北曰朱儲斗門（即玉山斗門），去湖最遠。蓋因三江之上，兩山之間，疏為二門，而以時視田中之水，小溢則縱其一，大溢則盡縱之，使入于三江之口。” 北宋時鑒湖東西湖分別設置水則，實現了定量水量調度。

鑒湖是濱海平原大型蓄水工程，這類蓄水工程即使現代也有不可避免的泥沙淤積問題。來自會稽山的諸河源短流急，汛期洪水攜帶泥沙進入鑒湖,湖區邊緣淤出灘地，或湖中淤出沙渚，水沙運動下水域蛻化從鑒湖建成便開始了。浙東運河就是在水域縮小，通過筑堤、建斗門和工程管理等水利措施下，河湖得以分離的結果。水利工程體系共同作用之下，運河與鑒湖水運和蓄泄功能得以持續千年。11世紀即北宋末年鑒湖大舉圍墾，不過是加速了鑒湖的萎縮。初唐詩人宋之問初春泛舟鑒湖，留有“漾舟喜湖廣，湖廣趣非一。愉目野載蕪，清心山更出”的詩句，這是山水寥廓的鑒湖。約600年后經歷了圍墾的鑒湖，在南宋陸游的筆下留有“千金不須買畫圖，聽我長歌歌鑒湖”的余韻。鑒湖從馬臻創立，到形成完善工程體系具有多方面的綜合效益，應該歷時數百年。而持續發揮工程效益，造福一方則逾兩千余年。今日的鑒湖尚余湖水一灣，仍舊碧水映稽山，以存世最長的濱海平原蓄水工程遺存，為浙東形勝，為文明見證。

注釋

1.本文錄自譚徐明、李云鵬、陳方舟等著《浙東運河名人傳記》，浙江大學出版社2024年版。

2.邱志榮《上善若水·紹興水文化》第二章，學林出版社，2012年版。

3.（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漸江水》卷40，（清）王先謙校本，巴蜀書社（影印本），1985

4.盛鴻郎、邱志榮，古鑒湖新證，《鑒湖與紹興水利》，中國書店，1991

作者簡介

譚徐明，女，1954年生，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與水利遺產專委會主任委員，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原副總工，教授級高級工程師，博導。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1981級水利史方向碩士研究生。

編輯|李想

審核｜戴秀麗

總期｜第93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