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螺絲椒

今天媳婦買回來一盒辣椒，是那種螺絲椒，細長、不直有些扭曲，平時孩子們去買菜，我就一再囑咐要買螺絲椒，因為那種辣椒肉薄味兒辣。可今天買回來的螺絲椒怪怪的，它是紫色的螺絲椒，還是深紫色。

本來辣椒苗開花結果，辣椒果實青綠青綠的可以用來炒青椒、涼拌皮辣紅，辣椒果實成熟后是紅色的，可以晾曬成辣皮子，碾成辣子面，用來調味調色食用。不知道這紫色的辣椒成熟后是什么顏色。

我是個傳統守舊的人，這年頭，各種稀奇古怪的果蔬出現在市面上、出現在主婦們的案板上，出現在家庭的餐桌上。改了顏色的蔬菜、水果，變了形狀的瓜果，我都不敢輕易下口。

茄子，在我的認知里一直以來都是紫色的，現在又有了黃色、淺棕色的；西紅柿也有了許多不同的名稱，形狀也出現了好多樣子；就連最樸素的紅薯也有了近親紫薯。這不，今天又見到了紫色螺絲椒。

說起來，這顏色上的變異，著實讓我這個老派人有些應接不暇。超市叫作“水果玉米”的東西，顆顆晶瑩剔透，有淡黃的，竟還有紫白相間的，看著像玉石，可我心里頭直犯嘀咕：玉米就應該是金燦燦、黃澄澄的，煮出來一鍋清香，那才是正經糧食。這五顏六色的，是莊稼還是玩意兒？還有那菜花，白的多周正，如今又冒出來寶塔菜花，一堆綠唧唧的寶塔尖兒擠在一塊兒，瞧著不像菜，倒像是盆景。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說是有機蔬菜，營養豐富。我夾了一筷子，心里卻總覺著吃的是個新鮮勁兒，不是菜味兒。

水果家族就更是花樣百出，方形蘋果、方形西瓜；葫蘆兒狀的蘋果和甜瓜……除了形與色的千奇百怪，果蔬界也流行改名了。如孩子們笑我將圣女果叫小番茄，馬奶子葡萄改名美人指，櫻桃更名車厘子……

這改名的風潮，細細想來，比變顏色更叫人摸不著頭腦。我們這輩人，認東西是認根的。馬奶子葡萄，一聽那名字，長長的、綠綠的，可不就像母馬的奶子？多實在，多生動。美人指是什么？聽著是秀氣，可指頭能有葡萄那股子甜味兒嗎？櫻桃就是櫻桃，打小就知道那是“櫻桃好吃樹難栽”，換成個洋氣的“車厘子”，難道就多長出二兩肉來？再說那小番茄，圓滾滾、紅彤彤，一口一個，多親切。非要叫圣女果，聽著是尊貴了，可我總覺得像是給自家閨女硬穿上了一身不合體的洋裙子，怎么看怎么別扭。

恰巧，前幾天看到一篇文章《今年很炸裂的三個農產品》，講的就是三款很普通的農產品更名后，搖身一變成高大上了。第一款原是我們都熟悉的攪瓜，也叫攪絲瓜或絞絲金瓜，現在是魚翅瓜。畢竟魚翅不是普普通通的東西，也是一種奢侈品，魚翅瓜讓人一聽起來就覺得非常炸裂、非常上檔次、非常的奢侈。這奢侈的蔬菜隨著名字的改變，身份也尊貴起來了。

如今火龍果不管是紅色的，還是白色的都很普遍，這款黃色的火龍果不但膚色變了，名字也很高貴了，叫燕窩果，人家還有個昵稱麒麟果。和它的同門紅色火龍果和白色火龍果，味道、營養價值一模一樣，就這名字一變價錢也上去了。

還有一個叫薯菊的水果，我們新疆不多見，是土里扒拉出來的根莖，本來原產地都用來喂豬，現在搖身一變成了雪蓮果，它和天山、或天山雪蓮可是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就是人為地扯上了關系，據說就是智商稅的商業行為。

這雪蓮果的事，我特地讓孩子們幫我查過。看著像紅薯，削了皮，白生生、水靈靈的，咬一口，脆是脆，甜也甜，可那股子甜味兒寡淡得很，像兌了水的甘蔗汁，沒個正經味兒。就因為這名字帶了“天山雪蓮”四個字，便覺得自己身價不凡了。

咱們新疆人最知道，天山上的雪蓮是個什么稀罕物，那是長在雪線以上、多少年才開一次花的藥中極品。這土坷垃里刨出來的東西，硬生生跟它攀上親戚，不是哄人是什么？

可年輕人就吃這一套。走親訪友拎了一箱“燕窩果”，說是進口水果，金貴得很，不就是個黃皮的火龍果嘛，切開一看，里頭跟白心火龍果一個模樣，連那些芝麻粒兒的小黑籽都一樣。嘗一口，也嘗不出燕窩味兒來。一個就好幾十。這哪里是吃果子，這是吃名字呢。

或許是我這老腦筋轉不過彎來。這世道，什么都在變，變得快，變得花哨。超市里的菜攤子，如今跟個調色盤似的，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擺得齊齊整整，看著是熱鬧，是好看。可我總覺得，那些顏色底下，少了一股子土腥味兒，少了點實在勁兒。以前買菜，看的是菜，聞的是菜，挑的是菜；現在買菜，看的是名，比的是樣，買的仿佛是個稀奇。

我把那盒紫色的螺絲椒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它們靜靜地躺在白色的泡沫盒里，紫得發亮，紫得深沉，像一塊塊沉默的玉石。我把它湊到鼻子跟前，使勁嗅了嗅，倒是有股子熟悉的、隱隱的辣味兒竄出來，是辣椒的味兒沒錯。可這顏色，終究是隔了一層，像一層紫色的薄紗，把我跟它本該有的熟稔給罩住了。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家里院子菜畦里，母親總愛種上幾棵辣椒。那是些最尋常的辣椒，青的時候是青的，紅了就是紅的，長得也不那么周正，歪歪扭扭的，可炒菜的時候摘幾個，那辣味兒，沖得很，能就著多吃一個饃。

那種辣，是活的，是跟那棵秧子、那片土地連著筋的。如今的辣椒，住進了大棚，喝的是營養液，長出來的是標準的模樣，規整的顏色，可那味兒，總覺得像是被什么東西抽走了一部分，不那么足實了。

或許，這紫色的辣椒，也是好東西。也許它抗病蟲害，也許它產量高，也許它的營養更豐富。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書上說了，電視上也演了，這是科技，是進步。

可懂歸懂，心里的那道坎兒，一時半會兒還是邁不過去。就好像一個老鄰居，處了幾十年，知根知底，突然有一天，他整了容，換了裝，穿了身時髦的衣裳站在你面前，你知道他還是他，可張嘴打招呼的時候，那聲稱呼就是卡在嗓子眼里，叫不出來。

這世道變得快，我這老腦筋，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跟上。跟不上就跟不上吧，我只盼著，明天去買菜，還能看到那些青的、紅的、長得歪歪扭扭的螺絲椒，安安靜靜地躺在菜販子的筐里，等著我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