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之戰：好色引發的東西魏大決戰，宇文泰與高歡如何打成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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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橋之戰三年前（即535年）的一天，天空晴朗，萬里無云，宇文泰興致勃勃，帶著公卿們到長安昆明池去觀看打魚。在未央宮的西邊看到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湖中還有一個土臺，宇文泰詢問左右臣僚湖名及典故，沒有一個能答得上。

宇文泰四顧，派人將掉隊的著作郎蘇綽叫到跟前，蘇綽立即回答這是漢代的倉池，池中的土臺名為漸臺；王莽篡漢，赤眉兵入長安，王莽逃避此臺被圍數百層，矢盡后兩軍肉搏，王莽兵敗被殺等等。蘇綽說得有聲有色，宇文泰聽得津津有味。隨后蘇綽又從兩漢的興亡談到歷代的盛衰，說得頭頭是道。

他的口才很好，對答如流，宇文泰非常贊許佩服，一路上兩人并馬慢步而行，一路走一路談。到了昆明池，宇文泰對打魚興趣索然，不叫撒網就回程長安。當夜又留蘇綽在自己臥室內，躺在床上聽他大談治國從政之道。宇文泰愈聽愈入迷，不禁起身正襟危坐，不知不覺全身前傾兩膝拱抵座席。兩人邊談邊論，十分投機，轉眼天已拂曉。

第二天上朝時，宇文泰對原先推薦蘇綽的尚書仆射周惠達說：“蘇綽真是能人，我要委以重任。”

1、蘇綽的“中興永式”

蘇綽（497-546），字令綽，出身于武功（今陜西武功）的世家大族，世世代代都擔任過俸祿兩千石以上的官員。早先他在宇文泰的行臺任郎中一年多，宇文泰一點不了解，但行臺的同事卻都稱贊他的才能，遇到猶疑不決的政事都去征求他的意見。有一次宇文泰和周惠達討論一個難題，周惠達沒法解決，要求出去和僚屬商量后再答復。

周惠達跟蘇綽商討，蘇綽提出了妥善的處理辦法，宇文泰對這個辦法大為贊揚，追問是何人獻計。周惠達趁機推薦了蘇綽，說他有王佐之才。蘇綽這才被提拔為著作郎，但還沒有引起宇文泰更大的重視。

昆明池之行以及當天長夜之談后，宇文泰深知蘇綽確有突出的才能，立即任命他為大行臺左丞，參與國家大事的商討和決策。從此以后，宇文泰對蘇綽的信任和寵遇日益加重。蘇綽對朝廷的文牘制度以及財政、戶籍體制等方面加以整頓和建樹，這些大多為后世遵照使用。這時西魏還處于跟東魏爭霸的紛戰之際，吏民勞疲不堪，宇文泰和蘇綽等有關人員斟酌古今的政治措施，提出了適合當前情勢的二十四條新制。

河橋戰役后，西魏和東魏都要休養生息，整頓內部。宇文泰在蘇綽的勸說和獻計獻策中，決心勵精圖治，改革時政，富國強民。蘇綽竭盡智能輔助宇文泰，他總結歷代統治經驗，于541年提出了有名的“六條詔書”，經過朝廷批準實施。

這六條詔書簡單地說就是“清心，敦教化，盡地利，擢賢良，恤獄訟，均賦役”。宇文泰又將二十四條新制再增加十二條，合共三十六條，稱為“中興永式”，作為中興時期永久遵守的法令，內容不外乎嚴禁貪污，裁減官員，設立民間基層組織（閭、族、保），實行屯田、規定計賬法（預計次年賦役的總數）和戶籍法等。

宇文泰對蘇綽提出的“六條詔書”非常重視，把它們放在案頭，時時刻刻翻閱查考，又命令文武百官都要閱讀和背熟，尤其是各級官長，如果不能領悟和執行，就要撤職。過去北魏孝文帝元宏改革時，任命官員完全接受魏晉以來的門閥制，而“六條詔書”的擢賢良一策，使許多門第不高的士族大批進入仕途。

543年，西魏的刺史和太守們一起拜見丞相宇文泰。宇文泰叫河北郡（郡治在今河南三門峽市西北）的太守裴俠走出郡僚的行列單獨站立，對眾人說：“裴俠清廉謹慎，奉公守法，是天下第一。如果有自認為能與裴俠比美的，可以跟他站在一起。”

官員們都默默低頭，沒有人敢出列與裴俠并立。這事傳開后，朝野對裴俠心悅誠服，稱他為“獨立君”。裴俠就是遵行“六條詔書”和“中興永式”的佼佼者。他在郡內勤儉樸素，愛民如子，飯菜不過是麥豆和腌菜。

郡內原有漁翁獵夫三十人打獵捕魚供給太守食用，他上任后全部裁免；此外還有三十個壯丁供太守差役，裴俠也讓他們為公服務。離職之時，裴俠兩袖清風，百姓歌頌他：“肥鮮不食，丁庸（指上述勞役）不取，裴公貞惠，為世規矩。”

在宇文泰和蘇綽大力推行新制，澄清吏治的推動下，西魏地方官員的面貌大有改善。

2、宇文泰的“諸葛亮”

兼任雍州別駕的柳慶，原來為官就比較清正，朝廷這么撐腰，他那腰桿子更硬了。廣陵王元欣是皇室中牌子最老的，元欣的外甥孟氏在雍州橫行不法，柳慶早已恨之入骨。隨著有人告發孟氏操縱他人多次盜牛，柳慶將盜牛者逮捕，獲得口供和真憑實據，就派人逮捕孟氏。

孟氏毫不畏懼，反而威脅說：“你要我進牢房，以后瞧你如何請我出來。”果然孟氏前腳進了監獄，廣陵王元欣的專使后腳就到，帶了書信保證孟氏無罪，要求釋放，孟氏在監牢里更是驕橫已極，將柳慶罵得狗血噴頭。柳慶一點不生氣，他召集所有的僚屬和吏員，責令孟氏重梏上堂，柳慶拿出孟氏仗勢侵奪財物的罪狀，數落得一清二楚，立即命人棍棒交加，打得孟氏體無完膚。孟氏起初還呻吟討饒，最后一命嗚呼。于是，不少權貴身邊的狐群狗黨就不敢胡作非為了。

西魏地方官員的風氣轉向廉潔奉公，東魏和南梁災荒地區的流民扶老攜幼，成群結隊前來歸附。這就使西魏增加了生產和賦稅收入，擴大了兵源，具備了和敵國相對抗的實力。

蘇綽還幫助宇文泰改革了官制和軍制。中央的官制有天官大冢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在兵制上是將原有分散的鄉兵，以及幾次大戰后增募補充的關隴豪族帶領的部屬，都納入六個柱國大將軍的統領下，構成一個新軍事系統，有統一的訓練和指揮。

官制和軍制的改革加強了中央集權，使軍隊戰斗力大大提高，這種軍制被稱為“府兵制”，在后世持續了二百多年。

東魏和西魏的對峙，實際上是高歡和宇文泰的爭雄。高歡依賴六鎮起義的大部人馬，而宇文泰不過掌握了六鎮中的武川鎮舊部，力量懸殊很大，但他采取了一系列軍政方面的改革措施，以致能夠相互抗衡，難決雌雄。

宇文泰對蘇綽放手任用，他出去巡視時，常常交給蘇綽預先蓋好官印、簽過名的空紙，讓留守的蘇綽隨意自行處理一切政務，到宇文泰回來后報告一下就行。

蘇綽常常說：“為國之道，當愛人如慈父，訓人如嚴師。”他和公卿們議論朝政，每天都從白天談到深夜，有關朝政的大小事宜，蘇綽都了如指掌。但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幾年后，蘇綽積勞成疾，不幸去世，時年四十九。

宇文泰失去了這樣一個鞠躬盡瘁的臣屬，異常哀悼痛惜，他對公卿們說：“蘇尚書平生廉潔退讓，我打算成全他的素志，但又擔心一些俗子凡夫不能理解。如果厚葬褒美，實在和我倆作為知己的情感大相違背，這怎么辦！”

當時有一個尚書令史麻謠，雖然官小職卑，在這種場合沒有發言資格，但此刻激昂萬分，應聲大喝說：“應該儉約從事，表彰蘇尚書的美德！”

宇文泰立即表示同意，下令將蘇綽的棺木用一輛簡易的布車，送回他的家鄉武功。

宇文泰和公卿們步行送了一程。告別時，宇文泰把手中祭靈的酒灑向地面，說道：“蘇尚書你平生做事，妻子和兄弟們所不知者，我都深知。只有你了解我的心愿，也只有我最明白你的志氣。我正要和你同定天下，如今你卻遽然丟下我走了！奈何！奈何！”

說完，宇文泰放聲痛哭，連手中酒杯掉下地，他也沒留意。

蘇綽離開人間是在546年，但在543年西魏和東魏又在洛陽北邊的邙山展開角逐，且看鹿死誰手。

3、好色引發的戰爭

538年河橋之戰后，東魏任命高歡的長子高澄為吏部尚書，當時高澄年僅十八。

高澄十二歲時的見識就高于一般成人，高歡曾拿時事形勢的問題考他，高澄侃侃而談，剖析縱論很有道理，從此經常參與軍國大事的討論。

他擔任吏部尚書后，大刀闊斧改革過去不合理的制度，選拔才識之士，暫時沒有當官的賢才，他都收羅于門下作為賓客，常常與他們一起游宴、賦詩、談論學問，于是士大夫對高澄大為稱道。

但是高澄卻有一個好色的壞癖，十五歲就和自己父親的愛妾鄭氏勾搭上了。高歡知道后暴跳如雷，打了他一百杖后又幽禁起來，并且打算廢掉他的世子地位。高歡的布衣之交司馬子如竭力規勸，有意將這個案子重新審理。司馬子如要高澄和證人推翻原供，脅迫原告的婢女投繯而死，又倒栽她是因為誣告，擔心全家遭禍而自尋短見。就這樣高澄成了正人君子，父子倆也體面地和好如初。

御史中丞高仲密薦舉的御史，大都是自己的親戚和老鄉，吏部尚書高澄一本正經地上了奏疏讓他重新挑選，高仲密心里老大不高興。高仲密的繼妻李氏長得傾國傾城，有一天被高澄遇見，高澄頓時心猿意馬動手動腳起來。李氏不愿，衣服也被撕裂了，最后終于掙脫出來向高仲密哭訴，高仲密更是怨恨不止。不久，高仲密被外調為北豫州刺史，就占據州治虎牢叛變，投降了西魏。西魏任命他為侍中、司徒，同時由宇文泰親自率軍去接應，前鋒到達洛陽，包圍了河橋南端的南城。

高歡聞訊，也帶了十萬大軍趕到河橋北岸。一場由于高澄胡鬧而引起的大戰即將爆發。

宇文泰撤去南城之圍，向西移軍，在河橋上游放下幾十條運載柴草的小船，準備在靠近河橋時引火燒毀這座大浮橋。東魏駛出一百多條小艇，聯結著鐵的長鏈封鎖了河道，上游的火船被鐵鏈所阻，東魏勇士又用大釘將船與鐵鏈釘在一起，統統拖向北岸，河橋安然無恙。

高歡大軍渡過河橋，占據了邙山，扎下營寨，擺開陣勢，兩軍相距只有四十里，誰知幾天下來，東魏大軍毫無動靜，宇文泰等不及了，他下令在宿營的草墊子上吃了一頓干飯，乘著夜色向邙山進發，準備襲擊高歡。高歡得到這個情報隨即嚴陣以待。

宇文泰在黎明時對邙山全線出擊。東魏的彭樂帶著數千名騎兵沖向西魏的北翼，所向披靡，一批隨從跟著他向敵陣縱深沖去。有人向高歡密報彭樂私自投敵去了，高歡大為震怒。可是片刻以后西北方向塵土滾滾而來，卻是彭樂派人送來捷報，俘虜了西魏侍中、大都督元柬等五個王，以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高歡轉怒為喜，下令全力反攻，西魏大敗，被殺三萬多人，全軍潰退。

4、邙山之戰

高歡認為這是彭樂首戰告捷從而得到全軍大勝，對他贊揚備至，特地派他去追擊宇文泰，要把那黑獺的頭顱帶回來。

彭樂飛馬追擊，不久就追上了宇文泰。宇文泰窘迫異常，以為末日已到。他急中生智，高聲喊道：“你不是彭樂嗎？癡漢！兔死狐悲，鳥盡弓藏，今天我死，明天還能有你嗎？還是快點回營，檢點你那些財寶去吧！”

彭樂原來是個財迷，也對高歡懷有戒心，便收住刀低下了頭。宇文泰送了他一囊金帶，轉身飛跑走了。

彭樂回到高歡身邊，裝模作樣地說：“黑獺溜得快，從我刀刃下溜了，不過也夠這小子嚇破膽了！”

高歡惱恨彭樂沒有抓到宇文泰，命令他就地趴下，按住他腦袋連連撞擊地面，狠狠責備他在沙苑之戰驕妄致敗，愈說愈氣憤，拿著刀再三作勢欲砍，但終于咬緊牙根強忍住了。彭樂抬頭瞧見高歡這般模樣，嚇得連連叩頭說：“給我五千騎兵，我一定給大王再去追殺，拿下黑獺的頭來！”

高歡知道彭樂貪財，這里面必有文章，但是這員大將確實驍勇，今后成大事還得憑靠他，這時必須又打又拉制伏他。因而大聲喝道：“是你有意讓黑獺逃跑，還能說再去追趕！”同時下了一個奇特的命令，叫人拿來三千匹絹壓在彭樂背上，彭樂雖然是一個壯實如虎的鐵漢，也被壓得伸出頭，兩眼暴出，張嘴直喘大氣。

高歡看了又好氣又好笑，才說是因為他在開頭打了大勝仗，這三千匹絹作為賞賜。彭樂原以為頃刻命歸黃泉，不料反獲如此重賞，頓時轉憂為樂，感激不盡。

當夜，兩軍重新收攏調動隊伍，第二天又展開了血戰。宇文泰直屬的中軍和右軍聯合攻打高歡直屬的隊伍，攻勢的猛烈有如烏云壓頂，東魏營內橫尸遍野，沒有被殺的東魏步兵幾乎全被俘獲。

高歡掉下馬來，別人讓給坐騎，隨從高歡奔跑的只有步兵騎兵共七名。這時追兵蜂擁而至，他的親信都督尉興慶說：“大王快點走吧！我腰間尚有一百多支箭，足夠換他們一百多條命。”高歡無奈，只得說：“如果你能打退追兵，任命你為懷州（州治今河南泌陽）刺史，倘若你犧牲，就以你的兒子頂替。”尉興慶答道：“我的兒子還年幼，希望任用我的哥哥。”高歡點點頭，勒馬急急馳去。尉興慶獨自隱蔽起來，左右開弓抵抗追兵，百箭射盡，西魏兵士一擁而上，亂刀將他剁成肉泥。

有幾個投降的東魏兵士，指點出高歡逃奔之方位。宇文泰募集勇士三千人，手持利刃等肉搏的短兵器，由大都督賀拔勝率領去進攻高歡所在的陣營。

賀拔勝原為北魏荊州刺史，孝武帝西遷長安，他被高歡派兵攻擊，敗逃南梁。賀拔勝在建康逗留三年，梁武帝十分優待他，后來他要求返回西魏，梁武帝又親自餞行。賀拔勝武藝高強，箭術尤為突出，他騎在奔馬上射飛鳥，十有五六可以命中。賀拔勝北返后，感謝梁武帝對他的恩德，凡是鳥獸向南奔走飛翔的，他決不射殺。

賀拔勝率軍攻向高歡，兩軍廝殺得天昏地暗，東魏將士死傷無數。賀拔勝不與別人硬拼，終于在東魏的隊伍里瞧到了高歡。他手握長槊帶著十三個最勇猛的騎兵追趕高歡，馬蹄塵揚，轉眼追到高歡跟前，槊刃幾乎可以刺向高歡咽喉了。

賀拔勝高興得大喊：“賀六渾（高歡本名）！賀拔破胡（賀拔勝字）今天一定要你這條狗命了！”高歡知道賀拔破的武藝高強，自以為無法逃生，但這時他隨從將佐亂箭射向賀拔勝，兩名西魏騎兵喪命，賀拔勝的坐騎也被射中要害倒地而死，等到備用的馬匹牽來時，高歡早已遠奔得無影無蹤了。賀拔勝狠命頓足捶胸道：“今天沒有隨身帶弓箭，真是老天不肯幫忙。”

西魏的中軍和右翼都打得正歡，可是左翼卻遭到大敗，因此東魏全軍的氣焰高漲起來。高歡神氣活現地又來指揮隊伍，宇文泰親自率軍投入戰斗，卻已一蹶不振，無法挽回敗局了。這時暮色降臨，宇文泰下令撤軍，高歡乘勝追擊。中途他們看到路邊有一隊伍亂糟糟站著，兵器都丟棄在地上，原來這是西魏太子太師于謹部被打敗投降，高歡不屑瞧一眼，叱呼自己的將士加緊追趕宇文泰。

高歡追殺正在勁頭上，突然后隊騷亂起來，原來于謹是詐降，等到追騎全部走過，他的部屬撿起兵器又沖殺上來，同時西魏太子太保獨孤信收集散卒，合力進攻東魏追兵，高歡隊伍前后難以相顧，軍心大亂，宇文泰的隊伍就此安全撤走。

中唐詩人張籍的《北邙行》中說：“山頭松柏半無主，地下白骨多于土。”真實地刻畫了邙山作為古代戰場的殘酷情景。雖然這次邙山之戰以西魏撤兵而告終，但雙方兵力損失相差無幾，死傷各有數萬；在這次戰斗中高歡和宇文泰又都曾險遭不測，心有余悸，實際上是兩敗俱傷。

因此，當高歡的有些僚屬勸他乘機進軍長安時，高歡本人和多數將佐都不贊同，準備休養生息，以圖來日全殲西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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