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湖記｜新春走基層

來源：3月3日《新華每日電訊》

作者：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方立新 張典標 朱雨諾

俯拍廬山西海。（武寧縣委宣傳部供圖）

“這不就是老家的烏桕樹嗎！”

正月初四，天氣晴好。饒群芳領著從浙江千島湖來江西過年的親戚泛舟廬山西海，船到湖心，那棵被稱作“樹堅強”的烏桕，引來一片感嘆。

廬山西海中的“滄海一樹”。除標注外圖片均為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張典標攝

廬山西海，江西廬山腳下一座大型人工湖。20世紀70年代蓄水后，群山成島，達8000余座。其中最小的“島”，便是這棵烏桕。它曾矗于山巔，如今獨立湖心，盡管只有樹干和樹枝露出水面，卻年年枝繁葉茂，“滄海一樹”“樹堅強”的聲名遠播。

耐旱、喜水，冬日挺拔酷峻，秋日滿樹紅葉的烏桕，同樣繁茂在浙江千島湖。

“樹堅強”，仿佛注視著半個多世紀以來一個特殊群體的命運“蕩漾”。

千島湖和廬山西海，分別為浙贛兩省最大的人工湖，因緯度相同、山水相近、人文相親，被網友稱為“兄弟湖”。

20世紀50年代，新安江水庫動工。此后，約10萬浙江人為了國家建設遷至江西。來到異鄉(xiāng)，又趕上一個大型水庫的建設。于是，他們的人生在兩個大湖之間兜兜轉轉。最終，他們像烏桕樹一樣，把根深扎在新家園，在“兩山理念”的指引下，在綠水青山間圓了美好生活的夢想。

游客在北灣半島欣賞盛開的櫻花。受訪者供圖

“雙湖”證“兩山”

“饒‘老浙’家真熱鬧！”馬年春節(jié)，饒群芳家來了20多位浙江親戚一起過年。雖說每到春節(jié)，廬山西海與千島湖兩地的“老浙”走親戚的多，但一家就來了20多人，還是讓村鄰們嘖嘖稱羨。

廬山西海一帶的浙江移民，“不怨天不怨地，能吃苦腦子活”，被江西老表敬稱為“老浙”。

對“老浙”饒群芳來說，如今越來越多老家的親戚愿意來這里走走，蠻自豪的。

饒群芳是九江市武寧縣農文旅項目“北灣半島”負責人。他常笑著念叨：“在兩省之間來來回回，在兩湖之間兜兜轉轉……我這輩子，‘兩’字緣太深了！”

這位64歲的浙江移民，和大批經歷相似的“老浙”一樣，曾在兩湖之間來回討生活。

1957年，新中國第一座自行設計施工的大型水電站——新安江水電站正式動工。大壩攔蓄而成的新安江水庫，就是如今有“天下第一秀水”之稱的千島湖。

這一湖秀水，融著10萬浙江移民的獨特記憶。

1969年，7歲的饒群芳隨父母從新安江畔的浙江建德，搬遷到修河之濱的武寧。沒想到，這次搬遷只是一個逗號——兩年后，修河上的柘林水庫也蓄水了，包括他家在內，許多新安江水庫移民又移了一次。

柘林水庫建設場景模型。

柘林水庫跨武寧、永修兩縣，如同在700里修河上“打”的一個“結”。對浙江移民來說，他們的人生與水庫也交織成一個“結”。

在饒群芳兒時的記憶中，水庫意味著離鄉(xiāng)。一座水庫讓他們遠走他鄉(xiāng)，另一座水庫讓他們再次往山上靠。“說實話，小時候對水庫沒啥好印象?！?/p>

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總盼著遷回浙江。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后，千島湖率先做起“綠色文章”，老家親友的日子寬裕，逢年過節(jié)的飯菜都要豐盛得多。

上世紀50年代，新安江水庫移民乘船離開故鄉(xiāng)。受訪者供圖

20世紀80年代，中國人開始重新認識水庫的功能。原來主要用于發(fā)電、灌溉、防洪的新安江水庫，變身兼具生態(tài)種養(yǎng)、旅游開發(fā)的千島湖，是水庫功能再認識、新拓展的成功樣本。隨著千島湖成為名聞天下的旅游休閑勝地，庫區(qū)淳安、建德一帶，也從浙江的經濟洼地躍升為長三角后花園。千島湖綠水青山“生金吐銀”的美麗嬗變，甚至在全國掀起一波“庫改湖”的更名潮。

柘林水庫也不例外，先后改稱過“柘林湖”“萬島湖”，但生態(tài)種養(yǎng)、旅游開發(fā)起色不大，功能仍在“庫守”，兩個湖發(fā)展的“落差”越來越大。

拿老家比新家，柘林水庫周邊的浙江移民越比越不淡定，不少人選擇“返浙”，當時而立之年的饒群芳也在其中。

廬山西海一景。

黨的十八大以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深入人心。千島湖，由于特殊“親緣”，教科書一樣示范、帶動已更名為“廬山西海”的柘林水庫踐行“兩山”理念。許多“老浙”到千島湖投親“取經”，也有很多千島湖人到廬山西海走親“傳寶”。

回千島湖創(chuàng)業(yè)有成的饒群芳，有一種直覺：同樣都是綠水青山，千島湖的今天，一定會成為廬山西海的明天！

游客在北灣半島欣賞盛開的櫻花。受訪者供圖

廬山腳下再造一個千島湖的愿景，將他“召回”。在武寧縣澧溪鎮(zhèn)北灣村，他創(chuàng)辦了農文旅項目北灣半島，開始“移植”千島湖模式。

“親戚們都說我們這里變化大，廬山西海真不輸千島湖了?！别埲悍几锌?，“這幾年，我們的日子也趕上來了，浙江老家的親戚走動得也更勤了?！?/p>

春節(jié)跨省團聚的溫馨背后，是許許多多“饒群芳”用奮斗書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雙湖記”。

“移橘”富移民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蝶變，也可以藏在一顆小小的橘子里。

易家河村位于廬山西海風景名勝區(qū)柘林鎮(zhèn)，與“北灣半島”隔湖相望，是“綠富美”聲名遠播的橘子村。

走進易家河，隨處可見橘子主題的墻繪，把小山村裝點得喜慶，也增添了幾分年味。

正月里的易家河，隨處可見橘子主題的墻繪，把小山村裝點得十分喜慶，年味滿滿。在這里，橘子是春節(jié)走親訪友、招待客人的“不二之選”。

踏進易家河村老黨員倪新華的家，他就熱情地把橘子往記者手里塞?！斑@是我自己嫁接的品種?！崩先?0歲了，手不抖、眼不花，依然是嫁接橘苗、管護橘園的一把好手。

“我連續(xù)嫁接了40多年橘苗，怎么也有幾百萬棵了?！蹦咝氯A對橘樹品種如數家珍，平時伺候橘苗無微不至。天太熱或太冷，他都要把橘苗小心翼翼地抱進空調房?！昂贸缘墓佣紜少F，你對它有多好，它對你就有多甜！”這是“老浙”倪新華“擇一事，終一生”的心得。

56年前，倪新華夫婦帶著10個月大的兒子，從新安江畔遷到易家河?！按遄又車教幨强嘀窈桶琶?，但我們相信，只要有勤勞的手、壓不垮的腰，就不怕沒飯吃、沒柴燒、沒屋住。”老人動情地回憶，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不自覺地比劃著。

三位“老浙”站在移民過去住的老房子前（2024年9月4日攝）。

再貧瘠的土地，也會善待辛勤的耕耘者。和倪新華一起搬來的移民們，挖溝排冷水，翻土清碎石，撒上草木灰，挑來豬牛糞，瘦田一天天變肥。幾年下來，新墾生田的畝產就超過了原來的熟地。天不亮就下地，披著星光才回家，因為當年長時間高強度的勞作，不少移民家庭至今還保留著每天吃四頓飯的習慣。

當年，盡管交通不便，但移民和老家親人間仍往來不斷。易家河的“老浙”，每年都會往老家捎帶自家出產的花生、紅薯干等；老家的親友，則給他們捎來甘甜的蜜橘。

1983年春，倪新華沒收到蜜橘，老家建德的弟弟給他寄來的是40株橘苗。“哥，依我說，江西地勢氣候和我們老家差不多，要不你們也種橘子試試？”

倪新華依弟弟叮囑的“種橘要領”，挑來豬糞肥地，將信將疑地把橘苗種在自家屋后一小塊自留地里。沒想到3年后，40棵橘樹居然結出了2000斤橘子，而且和老家那邊的一樣好吃！

倪新華站在自家橘園里。

“那時買1斤豬肉7角8分，我種的浙橘1斤能賣1塊錢！”倪新華浙橘贛種試驗成功，讓尋找致富之路的村民們眼前一亮，認準了易家河是種蜜橘的好地方。趁熱打鐵，倪新華托弟弟采購了2.6萬株橘苗，又從浙江把妹妹請過來幫忙嫁接。半年后，4角錢一株的橘苗全部賣出，倪新華戴著“萬元戶”的大紅花，登上了縣里的大禮堂。易家河金燦燦的“橘富之路”由此開啟。

在倪新華等人的帶動示范下，易家河迅速打開了“新橘面”?！按蠹覡幭瓤趾螅慵议_荒種500棵，我家改地種600棵。”時任易家河村支書的李學遙年近九旬，對“老浙”帶頭開荒種橘的情景記憶猶新，“大家白天連著黑夜干，真了不得！”

一時間，“橘富”易家河在當地成了“熱聞”。倪新華等“老浙”毫無保留地傳授種植技術，橘苗種到哪，免費課堂就開到哪，足跡遍及周邊縣區(qū)。

易家河橘子皮薄汁甜肉嫩，完美傳承了浙橘的品質，在市場上供不應求。行情好的年景，易家河要賣出四五百萬斤橘子，成了遠近聞名的“橘鄉(xiāng)”。家家戶戶都靠種橘賣橘，陸續(xù)起了樓房，添了汽車，橘農管它們叫橘子樓、橘子車。

浙橘贛種，為何沒有發(fā)生“橘枳之變”？善于觀察的倪新華總結：“我們廬山西海與千島湖地理氣候太像了！易家河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湖，好山好水，早晚溫差大，有利于橘子積累糖分。再加上土壤含鉀量高，橘子產量和品質自然沒得說?！?/p>

近年來，易家河人在“橘富路”上越走越寬?！拔覀兂闪⒋逋豆?，回購村民的橘園，進行統一‘布橘’，明確提出要種出好橘，先要呵護好山好水?！辫狭宙?zhèn)副鎮(zhèn)長、易家河村原黨支部書記李智介紹，村里對橘農進行科技培訓，推廣良種良法，殺蟲用殺蟲燈，施肥用有機肥，還開展了廁所革命和污水治理，讓易家河山更綠、水更清、果更香。

每年橘熟時，倪新華就往老家寄去幾十箱橘子，老家的親戚也常來串門、游玩?！袄霞胰藖砜次遥@嘆易家河有錢了，更有樣了，山美水美村美，住下來真不想走！”

目前，易家河橘園面積達4600畝，年產柑橘超4000萬斤，不僅賣到北京、上海等國內大城市，還出口到東南亞。

近年來，廬山西海的湖光山色，引來了越來越多游客。早已在“橘市”中練就了市場嗅覺的易家河人，瞅準時機，推出柑橘采摘節(jié)，解鎖橘子的“新吃法”——游客上山摘果，橘農在家數錢。

今年春節(jié)，從南昌返鄉(xiāng)過年的兒子還告訴倪新華，易家河的橘子太出名了，南昌水果市場上不少外地橘還貼著易家河的牌子賣。

“現在已經不是單純賣水果，也不靠薄利多銷，取而代之的是賣綠色、賣生態(tài)。”李智說，每年國慶節(jié)后，成熟的柑橘吸引采摘游客絡繹不絕，大巴在進村公路上排起“長龍”，3000多人的村莊，每年接待游客60萬人次，綜合旅游收入超5億元。

易家河的橘香還飄出了國門?！拔覀兇逑群髞磉^10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的參觀者。”現任易家河村黨支部書記陳錦錦自豪地說，有老外打算把易家河的橘子引種到非洲去。還有老外感慨，易家河的柑橘，最特別的不是它的甜味，而是它給這個村帶來的精氣神。

與倪新華等第一代“老浙”只種柑橘不同，“移二代”徐鴻建瞄準市場需求種的水果更加多樣化。

武寧縣甫田鄉(xiāng)茶棋村，面朝廬山西海，背靠青山。臨湖的山坡上種滿了40多種果樹——這里是徐鴻建的“花果山”。

正月初五，趁著天不下雨，徐鴻建和父親徐志林一早就上了“花果山”忙著嫁接、移栽果樹。臨湖一側，兩位來自浙江溫州的釣友，正在全神貫注地垂釣。

“干活的手閑下來就不自在。這300畝果園，當初是我和我爹一鋤頭一鋤頭開荒挖出來的?！毙禅櫧ǚ畔率种械幕睿h(huán)顧花果山，語氣淡定地說，“風吹日曬，整整挖了12年。冬天手心凍得開裂，最大的血口子能嵌進去一雙筷子”。

1999年春節(jié)，同村幾個在浙江打工的女孩告訴他，那邊的楊梅吃著很有味，賣得也很貴。

浙橘能贛種，楊梅也應該可以吧？徐鴻建迅速從浙江買來100多棵楊梅樹種下。幾年后，楊梅掛果豐收，他也嘗到了甜頭：“那時楊梅在武寧還是稀罕物，旺季一天就能賣上千元?！?/p>

這是位于武寧東山村的“老浙”劉金來家的樓房。

很快，來自浙江甚至其他省份的柚子、藍莓、獼猴桃、無花果也“落戶”茶棋村，荒山成了“花果山”。

“最開始是種啥賣啥，后來我學浙江的親戚建民宿、搞采摘，水果都在樹上賣了。”徐鴻建說，廬山西海旅游興起后，他又引進30多種名優(yōu)佳果，把原本一兩個月的采摘期延長至8個月。

“種果賣果，光靠勤勞不行，還要盯緊市場，走差異化的路子，種別人沒種過的水果。”他每年都到廣西、福建、山東等地物色適宜武寧種植的果苗，不斷淘汰、更替果樹品種。

他指著一棵不起眼的柚子樹介紹：“市場上的柚子兩塊錢一斤，而我家采摘園里的青柚論個賣，一個100塊錢?！?/p>

“花果山”采摘客數量連年大漲，以至于周末進村的道路常常堵車。一輛輛小汽車，載著周邊縣市，甚至北京、上海的游客前來，有的退休老人攜朋喚友，在“花果山”一住就是大半年。

這幾年，他又開發(fā)出“垂釣經濟”：面朝“廬山西?！保^頂“碩果累累”，品嘗農家土菜，入住鄉(xiāng)村民宿，體驗湖邊垂釣……

從貧瘠的山坡荒地，到現在一年收入上百萬元的“金山銀山”，徐鴻建認為，因為“花果山”就在廬山西海邊，像千島湖一樣，游客就是沖著綠水青山而來的。

每年浙江親戚組團來徐鴻建家串門，對他精心打造的果園贊不絕口：“在浙江老家也不好找這么大、這么美的‘花果山’?。　?/p>

徐鴻建笑著說：“10多年前，浙江的親戚日子比我好，現在我的日子比他們還要好?！?/p>

游船駛過“滄海一樹”。

“望浙”變“追浙”

今年春節(jié)假期，廬山西海景區(qū)接待游客約200萬人次，同比增長九成。有網友開玩笑說：“廬山西海，不僅有青山和西海，還有人山和人海。”

望著景區(qū)熱鬧的場面，饒群芳說自己想起了33年前毅然離開廬山西海的那一天。

1993年春節(jié)一過，30歲出頭的饒群芳放棄鄉(xiāng)農技員每月31元的“鐵飯碗”，和妻子一起加入奔赴浙江的打工大軍。

北灣村三面環(huán)水，村名頗有詩意，可當時的村民卻很失意。“去縣城賣菜，先要走一條坑坑洼洼的出村路，再坐船穿過柘林水庫，折騰七八個小時，好不容易到了縣城，市場都快收攤了?！别埲悍蓟貞洠驗榈乩砦恢锰?，北灣被調侃為“世界盡頭”。大家都想著往外走。他本想去海南打工，但同為浙江移民的妻子建議回老家碰碰運氣，畢竟那邊的親戚辦了不少廠，多少能有個照應。

彼時的浙江，民營經濟已蓬勃起勢，吸引了大批外來務工者。

回到建德的饒群芳，去了哥哥同學創(chuàng)辦的水泥管道廠干銷售，月工資500元。每賣出100萬元水泥管，他還能得到3萬元獎金。短短兩年時間，存折上就多了25萬元，“當時簡直是天文數字”。在建德縣城，他先是全款買了一套90平方米的房子，又想辦法把全家的戶口都遷了回來，徹底“返浙”了。

隨著生意越做越大，2000年，他在南昌與朋友合伙創(chuàng)辦了水泥管道廠。武寧離南昌不遠，但饒群芳那時只認浙江是家鄉(xiāng)。

饒群芳“返浙”的那些年，不愿望“浙”興嘆的北灣人，也想過“追浙”。

北灣村老支書余良江，也曾到易家河取經、引苗，試圖復刻“橘富之路”。“北灣村山地少，橘苗只能種在田邊，規(guī)模遠不及易家河。”余良江回憶，橘苗種下沒兩年，一斤八塊錢的麻價又誘得村民紛紛改橘為麻?！按迕裨缟铣鲩T賣麻，晚上就能扛著自行車、電視機回家?？珊镁安婚L，兩年后麻價跌到幾毛錢一斤，麻稈被連根刨起當柴火燒了?！?/p>

麻不行，余良江又帶領村民種黃桃供縣城罐頭廠。誰知幾年后，罐頭廠也倒閉了，黃桃產業(yè)也戛然而止。

“浙江老家有句俗話，跌倒了也要抓一把泥土帶回家。”余良江不服輸，又回老家招商取經，帶領北灣村辦起掛毯廠、編織袋廠和鞭炮廠，無奈都沒有做起來。

從1978年到1996年，十八載寒暑交替，北灣人不斷求索發(fā)展之路，可廬山西海邊的日子，怎么也追不上千島湖邊的老家。年輕人紛紛離開家鄉(xiāng)各奔“錢景”。

“發(fā)展產業(yè)要因地制宜，挖掘地方優(yōu)勢。可地方優(yōu)勢在哪里？發(fā)展之路在哪里？當年我沒有找到答案?！鼻嘟z變白發(fā)，年逾古稀的余良江依然洪亮的嗓門中透著無奈和不甘。

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兩山”理念指引下，當地干部群眾逐漸認識到，廬山西海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綠水青山，可以與幾十公里外的廬山風景名勝區(qū)，攜手打造一流旅游目的地。

“移二代”金珍在武寧開辦了一家旅行社。過去10年，她目睹廬山西海從“藏在深閨人不知”到“撩開面紗驚四方”的變化：“剛開始我們帶本地游客出去玩，后來廬山西海嶄露頭角，我們領越來越多的外地游客進來?！?/p>

“70后”導游趙江紅同樣是“移二代”。幾年前，她隨手拍了幾張廬山西海的照片發(fā)到朋友圈，結果引來浙江親戚跨省打卡。她最初報名導游培訓班，只為更好向浙江親戚介紹廬山西海，沒想到一干就到了現在，業(yè)務還越來越忙。去年從年初忙到年底，本地導游都不夠用，經常得從外地調人。

數據顯示，只有30萬人口的小縣武寧，年接待游客量過去10年增長近7倍，2025年超過1300萬人次，旅游收入突破百億元。

本不想回武寧發(fā)展的饒群芳，2015年回北灣村時，被廬山西海的景色震撼：青山綠水多嫵媚，完全可以復制千島湖的成功模式！2017年，他與朋友合伙創(chuàng)辦了北灣半島現代農業(yè)開發(fā)有限公司，先后投入5000多萬元，流轉4000余畝土地，種下一批“浙江籍”水果。

北灣半島最初只種水果，但饒群芳去千島湖考察開拓了思路，決定升級做農文旅項目。這兩年，他又把北灣半島打造成短劇拍攝地，借“出景”來“出圈”。

“北灣旅游很‘跑火’（建德話，意為火熱）。櫻花、茶花盛開的季節(jié)，一天接待上萬人，民宿一房難求，農家樂老板忙得腳不沾地。”饒群芳說。

他還驚喜地發(fā)現，原本一心往外走的鄉(xiāng)親們，這兩年陸續(xù)回家建起漂亮的小樓房，“家鄉(xiāng)變好了，大家認同感也更高了”。

“一到寒暑假，我的兩個孩子就吵著要來武寧外婆家。”浙江工業(yè)大學老師、廬山西?！耙贫庇囔o感嘆，相比千島湖，廬山西海保留了更多原始山水風貌，發(fā)展文旅反而更有后發(fā)優(yōu)勢。

現在的饒群芳，遇到來武寧旅游的陌生面孔，就熱情地變身導游?！皬]山西海每立方厘米有負氧離子15萬個，比千島湖還養(yǎng)人?！?/p>

余良江卸任村支書后，轉行種梨，改良培育的品種皮薄、汁多、核小，在周邊鄉(xiāng)鎮(zhèn)已經小有名氣，但要做大做強，他自認為還欠“東風”。看著北灣的進村路經常被旅游大巴堵得水泄不通。他樂觀估計，“‘兩山’理念就是東風，再有5到10年，北灣就能趕上浙江老家。如果通了高鐵，追趕速度會更快”。

易家河村的“老浙”住過的老房子。

“顯山露水”的廬山西海，正感召越來越多的“移二代”“移三代”歸來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

2019年，吃著易家河橘子長大的劉輝，放棄了科技公司高管職位，回到妻子的家鄉(xiāng)——武寧縣楊洲鄉(xiāng)南屏村，在半山腰開了一家民宿。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們這里簡直就是金窩窩?！边@家位于廬山西海邊的民宿，結廬在“山境”，而無車馬喧，加上劉輝精心設置的包粽子、撈河魚、打板栗、捕昆蟲等體驗活動，22個房間經常滿客。春節(jié)期間的房間，提早2個月就有游客預定了。游客不僅來自湖北、湖南、浙江等周邊省份，廣東、上海游客也不少，甚至還有老外慕名而來。

游客如潮涌入南屏村，劉輝聯合26戶村民組建民宿聯盟，統一改造、統一經營，戶均年增收3萬余元。劉輝說，近年廬山西海旅游興起，武寧民宿從寥寥無幾發(fā)展到百花齊放，主題多樣，業(yè)態(tài)也從“吃住經濟”升級為“體驗經濟”“住后經濟”。

這位“移三代”坦言，曾多次到千島湖等地考察，從設計裝飾，到文創(chuàng)開發(fā)、品牌營銷，借鑒吸收了不少浙江經驗。

廬山西海的旅游開發(fā)，最開始就有千島湖的影子。20世紀90年代末，不少浙江商人，從回來探親的新安江移民那聽說有個廬山西海后，帶著開發(fā)千島湖的經驗，成為廬山西海最早一批旅游投資者。

“千島湖旅游從20世紀80年代起步，曾多年處于‘一湖獨大’地位，是國內湖泊旅游的領跑者，至今值得廬山西海借鑒?！眲⑤x直言，兩個湖的旅游開發(fā)還存在差距，千島湖“一顆魚頭”的收入，抵過廬山西海一年的門票。

“廬山西海的魚不比千島湖的遜色，但我們一斤魚只能賣十幾元，比有品牌的千島湖魚頭低得多?！苯魃剿鋵帩O業(yè)發(fā)展有限公司總經理助理喻坤笑著說，“千島湖的魚頭早已端上了江浙滬的高檔餐廳，我們的魚還在本地農貿市場里蹦跶。”

“在‘兩山’轉換這件事上，廬山西海還要加快追趕千島湖。”去年，劉輝從千島湖考察回來，開始給自己的民宿補“文化課”：“民宿要挖掘當地的文化資源，把當地文化通過設計融入到民宿的每個角落，開發(fā)文化體驗活動，實現民宿差異化發(fā)展?！?/p>

廬山西海歷史悠久，地處吳頭楚尾，三國文化遺存豐富。修河流域哺育了陶淵明、黃庭堅、陳寅恪、“樣式雷”家族等歷史名人，也曾吸引謝靈運、李白、白居易、蘇軾、周敦頤等文人墨客吟詠此地。

劉輝暢想，挖掘這些深厚的歷史文化，定會為廬山西海的綠水青山增色。

易家河村的橘園。

又迎“新浙”來

多年前，由于簡單粗暴地“靠湖吃湖”，工業(yè)廢水、生活污水直排入湖，廬山西海曾一度失色。

年近花甲的浙江移民夏樟清在湖里捕了30年魚。在他印象里，最亂的那些年，湖面擠滿大大小小的養(yǎng)殖網箱，船都走不動。為了追求產量，漁民將化肥、人畜禽糞、餌料一股腦倒入湖中。每到夏天，藍藻泛濫，惡臭刺鼻。

“水越差，網眼越密，漁獲卻越少。”同為浙江移民的漁民邵建設記得，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一網就能撈幾百斤魚；水質惡化后，幾張網只捕得幾斤魚，“一個晚上撒幾次，撈的魚還不夠油錢”。

竭澤而漁、寅吃卯糧的老路絕不能再走下去。

從2016年開始，廬山西海2.5萬個養(yǎng)殖網箱和300余座庫灣魚塘被徹底清理，490余名漁民退捕上岸。

夏樟清第一個交了漁船，領了6萬元補償款后，告別了“水上漂”，轉型成為護魚員。從“捕魚”變“補魚”，夏樟清和同事們，每年向湖里投放大量有“藍藻克星”之稱的花白鰱。

與此同時，一批重污染工廠陸續(xù)搬遷關停，造紙、印染、水泥等幾十家高耗能企業(yè)，雖然產值大、納稅多，照樣忍痛割棄。環(huán)湖還建起49座污水處理站，“不讓一滴污水流入廬山西?！?。

在湖里做“減法”，在湖畔做“加法”。2016年，武寧在全國率先試點林長制，400多萬畝山林的護林責任被壓實到500多位林長肩上。一大批靠山吃山的伐木工，放下斧鋸變身護林員，56歲的浙江移民王榮輝就是其中之一，守護著兩萬多畝林地：“以前看山只看到柴火，現在看山看到的是優(yōu)美環(huán)境、旅游資源和林下經濟?！?/p>

要“復綠”，先“護綠”，要發(fā)展，先保護。桃花水母，非優(yōu)良水質不肯現身的“水中大熊貓”，近幾年頻現湖中，讓廬山西海成為全國最大的桃花水母繁衍地。

浙江商人袁學松在武寧種植的油茶，開出潔白的茶花。

綠水青山引客來。幾年前，受武寧浙江商會原會長陳光明之邀，杭州商人袁學松到廬山西海游玩。他爬上一座山頭，撲面而來的是湛藍的天、青翠的山、碧綠的湖。“仿佛世外桃源?！痹瑢W松總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那一刻的美妙感覺。

當心靈被綠水青山擊中，這個新來的浙江人，把“到此一游”變成了“既來之則安之”：當即決定在武寧承包山地，并把浙江的家具廠交給兒子。

國家油茶科學中心的朋友建議他：“廬山西海周邊的紅壤和氣候，適合種油茶?！彼銖恼憬M油茶苗，在武寧新寧鎮(zhèn)斜灘村種下2000余畝油茶。除草用人工，施肥靠羊糞。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和工人一起爬山勞作，“原來骨質疏松，老摔跤，現在爬山，腳都不抖，身體壯實得很”。

浙江商人袁學松種植的油茶產的茶籽。

油茶養(yǎng)人也養(yǎng)山。眼下，漫山遍野的白色油茶花陸續(xù)開放，成為難得一見的美景?！皼]種油茶之前，這片區(qū)域經歷了三次山火，每次燒完就長滿茅草，干枯的茅草又容易引發(fā)火災。種上油茶后，再沒發(fā)生過火災。加上油茶根系發(fā)達，還能保持水土，綠化荒山?！痹瑢W松說，在他的茶園間，還發(fā)現了國家一級保護植物中華水韭、國家二級保護植物野生莼菜和烏蘇里狐尾藻。

人不負青山，青山定不負人。2021年，袁學松的山油茶進入豐產期。沒有銷售團隊，光靠著杭州朋友的口口相傳，即便價格比競爭者高出不少，但產出的茶油依然在浙江被搶購一空。他還“吃干榨盡”，開發(fā)出山茶精油、山茶護膚品、手工皂、洗發(fā)露等系列產品，圈粉不少年輕人。

免費提供油茶新品種，優(yōu)先收購本地茶果，雇傭周邊村民除草、采摘……在這個“新浙”的帶動下，越來越多武寧人擴大了油茶種植規(guī)模。

從浙商變成茶農，袁學松早已把廬山西海當作第二故鄉(xiāng)。今年春節(jié)，回杭州待了不到10天，他已經念叨著回武寧。

綠水青山也是招商引資的“金字招牌”。陳光明已為廬山西?！罢小眮?0多位“新浙”投資者。招商引資時，這位72歲的杭州人經常“現身說法”：他在水晶燈具行業(yè)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早在2007年就從燈具重鎮(zhèn)廣東中山來到武寧，尋求新的發(fā)展空間。2013年，他主動關停燈具工廠，轉型苗木綠化?！爱敵蹩粗形鋵幈阋说碾妰r，來了之后才發(fā)現，武寧最吸引我的是廬山西海。做生意時，我跑了全國不少地方，但最終還是覺得這里最舒服?！?/p>

“移二代”朱旭勤種植的水梔子（2024年9月6日攝）。

陳光明甚至還“招”來45歲的兒子陳宇，當起了“西海漂”。他和從杭州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的“移三代”朱旭勤合伙種植100畝藍莓、400多畝水梔子?！坝辛撕蒙鷳B(tài)加持，我們的藍莓在市場上格外搶手，每畝凈利潤能達1.5萬元，水梔子也不愁賣，一年總收入就接近400萬元?！?/p>

“逐綠”而至的年輕人中，俞開元將白茶生意干得風生水起。

2017年，這位來自浙江省諸暨市的“90后”，到武寧游玩時，同樣被山水“捕獲”，決定在這里移栽浙江的安吉白茶。

“高山云霧出好茶，廬山西海充沛水汽，轉化為山間繚繞的云霧，再加上當地紅壤的滋養(yǎng)，讓武寧產的安吉白茶獨具風味。”當俞開元把第一批茶葉送到浙江去，就被茶商看中，第二年，茶商們就跟著他來武寧采購茶葉了。從那以后，每年清明節(jié)前，俞開元在武寧魯溪鎮(zhèn)北屏山上的2000多畝茶園，就成為江浙滬茶商的“必爭之地”。

眼下，北屏山上的茶農們手持農具，穿梭在茶壟間，松土、除草、管護，一派繁忙的勞作景象，為即將到來的采茶季做準備。

“我們每年采摘的春茶，可制成2萬余斤干茶，每斤價格800元到1800元。”俞開元介紹，每年采茶季要招近千名采茶工，有時還得去隔壁的湖北招人。

一條魚、一滴油、一片茶……廬山西海的風，吹來了越來越多“新浙”挖掘“好風景”背后的“好錢景”。一批批藏在深閨人未知的生態(tài)產品出山，實現華麗轉身，在市場上成為搶手貨。一場以“含綠量”換“含金量”的綠色產業(yè)變革，正在廬山西海邊精彩呈現……

時下的廬山西海，湖畔的油菜花已次第金黃，山間的野櫻競相綻放，“滄海一樹”也將抽芽吐新。廬山西海的又一個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