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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軍區原副司令員林滔
森 增 太 郎
林 滔
一九四三年深秋。
黎明的東方,朝霞絢麗。起床號剛剛吹過,反戰同盟的森增太郎和松原、森田三位同志背著電話單機和電話線興沖沖地走進我的房間,看上去,經過一整夜竊聽敵人電話的緊張工作.他們沒有絲毫倦容。
他們放下手里的東西,沒有象往常一樣匯報昨夜的工作情況,而急于告訴我:敵軍一個小隊將于上午十時押運軍用物資,分乘兩輛卡車經姚家集去河口。他們三個人很有把握地說:“我們可以去打他。”
聽了他們的建議,我遲疑了一下。當時,我是新四軍五師政治部對敵部部長,奉命帶領敵訓班(反戰同盟的日本同志幫助五師政治部辦了兩期敵訓班,主要任務是培訓日語干部。——原編注)已經畢業尚未分配的二三十名學員和反戰同盟的十幾位日本同志從黃崗回大悟山。我的任務是率領他們安全到達目的地,對于日本同志參加戰斗這樣重大事情,應該向上級請示,可是時間根本來不及。于是,我直率地說:
“那怎么行!我們可不是戰斗部隊。”
“他們都是新兵,從電話里聽得很清楚,一個小隊最多四五十人,絕對可以打!”森增太郎決心很大,語氣十分肯定。
“我們完全可以打!”松原態度也很積極。
“我們現在只有政治部警衛連的一班人,敵訓班的學員大部分沒打過仗。”
我還是拿不定主意,嘴里這樣說著,眼睛看看坐在旁邊的森田。他是跟我們在一起將近四年的老同志,平常不多說話,比較穩重,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可以打。”森田說,“沒有經過訓練的新兵,不會打仗。”他的態度很鮮明,也很慎重。
他們三個人走后,我看看太陽,時間還早,就去駐地附近的專員公署找任專員借兵。他聽說要和反戰同盟的同志一起打鬼子,高興極了,告訴我他那里有一個區中隊,四五十人,武器不錯,還有一挺輕機槍,人都是當地的,地形很熟。一個作戰方案就這樣定下來了。
部隊迅速在河口到姚家集的公路兩側幾座山頭上埋伏下來,并在公路上用石頭、木頭設置了障礙。
天空晴朗,群山沉寂。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遠處傳來象飛機那樣“嗡——嗡——”的聲音。
轉眼之間,敵人的卡車從山后開了過來。車上大概裝著水泥之類沉重的物資,笨重得象烏龜一樣在公路上爬著。鬼子兵雜亂地坐在車上,目標非常明顯。
“打!”汽車被障礙物擋住之后,我下了命令。
一陣驟雨般的子彈,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歪下去的,倒下去的,弓著腰低著頭的,趴著身子不動的,簡直都成了靶場上的活靶子。看來,敵人確實沒有經過訓練,挨了打竟沒有一個人懂得機動還擊。
忽然一個日本兵跳下車,揮著軍刀,大聲喊叫了一陣,車上的人才笨手笨腳地往車后爬。我估計這個揮著指揮刀的,大概就是小隊長。他跑在前面“哇啦、哇啦”地繼續叫喊,所有下了車的敵人一窩蜂地在后面跟著。
打蛇要打頭,擒賊先擒王。我正準備布置火力打死這個小隊長,卻見他剛剛跑到山腳下,就搖晃著倒了下去。“打得好!”我興奮地喊了一聲。這是哪一位神槍手打的呢?緊張的戰斗中一時還弄不清楚。
失掉指揮的敵人亂作一團,又一窩蜂地向公路上跑回來,圍著兩輛卡車竄來竄去。只見卡車在堆著石頭、木頭障礙的公路上,劇烈地顛簸了幾下,強行開了過去,跟在車后面的敵人拚命地跑著喊著。
“沖啊—”趴在公路四周山頭上的戰士們跳起來,向公路沖下去,勇猛地追擊潰逃的敵人。公路上丟下了包括敵軍小隊長在內的幾具尸體。
這里離敵人據點太近了,我們迅速撤出了戰斗。前后不到半小時,敵人自始至終沒有還擊的機會,我們沒有任何傷亡,獲得徹底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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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滔根據親身策反日軍斗爭經歷創作的長篇小說《嘩變的“皇軍”》
回到宿營地,幾個同志告訴我,打死敵軍小隊長的,就是積極主張襲擊敵人的森增太郎。正說著,森增太郎興高采烈地走來,把繳獲那個小隊長的手槍、軍刀、望遠鏡和圖囊放在我面前,作為戰利品一一上繳。我激動地握住他的手,一時竟找不出恰當的話來對他說。是啊,這些被欺騙、被壓迫的日本士兵的覺醒者,直接向日本帝國主義者開火,這還是第一次。看著他那喜悅、明朗、充滿正義感的瘦臉,我不由得想起兩年前的一件事情來。
那天,我正翻閱材料,通訊員領來了一個瘦高個子的日本兵,后面還跟著一只淺黃皮毛的狗。我讓他抬起頭來。那是一張怎樣瘦削的臉啊,雙眼充滿了陰郁和悲傷,懊喪和悔恨。交談之后,我才知道,他叫森增太郎,出身于日本勞動人民家庭,由于受不了日本法西斯軍官的殘酷壓迫,經過干辛萬苦,逃出日本軍隊,跑到我軍來。他苦苦哀求我收留他。當我對他表示歡迎時,他愁苦的雙眼里出現了希望的光芒。我對他說:“我們這里離敵人據點很近,你的狗很容易跑回去,為了部隊的安全,是否把這只狗處理掉?”他一聽,不由分說地把狗摟在懷里,愛撫地摸著它的黃毛,親吻它的頭,戀戀不舍,仿佛是摟著他最親密的伙伴。沉默了好長時間,他才痛苦地點頭表示同意將狗處理掉。從那以后,他一直嚴守我軍紀律,和我們一樣,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征戰。
我這樣想著,忽然發現站在我面前的森增太郎有些躊躇,嘴唇動了動,好象要說什么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我拍拍他的肩膀,問:
“阿增君(當時我們都這樣稱呼他),你好象有什么話要說?”
他很不自然地看看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表交給我:“這也是那個小隊長的。”
森增太郎眼睛一直看著放在我手里的手表,看得出他是非常喜歡這塊手表的。但是,他還是嚴格執行了“一切繳獲要歸公”的戰場紀律,為在場的青年戰士樹立了一個很好的榜樣。我很高興,隨即又把手表交給他,鄭重地說:
“我代表師政治部,把這塊手表送給你保管和使用,作為這次戰斗的紀念。”
森增太郎接過手表,還帶著硝煙塵土的瘦臉上流露出十分復雜的感情,眼睛里閃著感激和幸福的淚花。
這時,師部兩個通訊員送來李先念師長的一封信,大家立刻圍攏過來,我打開那張剛剛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幾行熟悉的鉛筆字映入眼簾:
林部長:
你們今天的戰斗打得很好,請代表我向反戰同盟的日本同志表示祝賀!
先念
43.11.X
森增太郎和同志們看著師長的祝賀信,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選自《紅旗飄飄 24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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