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突襲伊朗或重塑中東格局，霍爾木茲海峽成全球關注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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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財經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鄭青亭

中東戰(zhàn)火持續(xù)蔓延，局勢走向牽動全球神經。據央視當地時間2日報道，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fā)動的襲擊已造成555人死亡。伊朗已有131座城市受到波及，超過10萬名救援人員處于高度戒備狀態(tài)。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3月1日發(fā)表視頻講話，強硬表示美國和以色列將繼續(xù)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直到達成所有目標”。同一天，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回應稱，伊朗將決定這場由美以強加的侵略戰(zhàn)爭“何時以及如何結束”。雙方針鋒相對的姿態(tài)，令局勢走向更加撲朔迷離。

據新華社援引美國媒體報道，3名美國軍人在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中死亡。特朗普隨后在社交媒體發(fā)表視頻講話，誓言“復仇”，同時承認美軍可能會有更多傷亡。他進一步威脅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成員和警察應放下武器，“否則必將面臨死亡”，并再次鼓動伊朗國內實現政權更迭。

然而，在施加軍事高壓的同時，特朗普政府也出人意料地釋放出愿意與伊朗新領導層對話的信號。特朗普在講話中提及，伊朗新領導層希望與他對話，他也同意與伊朗方面接觸。當被問及對話何時進行時，特朗普簡短回應：“我不能告訴你。”這一矛盾的表態(tài)，為觀察人士留下了巨大的解讀空間。

中國中東學會副會長、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劉中民3月2日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時表示，目前局勢尚不明朗，遠未到結束之時，但美方風向有所調整，特朗普政府釋放出可與伊朗新領導層接觸的信號。然而，鑒于美以兩國過去屢次利用談判為陷阱，誘使伊朗陷入被動的先例，這背后是真正的接納還是新的戰(zhàn)術陷阱，值得審慎判斷。

面對美以軍事行動引發(fā)的地區(qū)動蕩，國際社會反應強烈。國際知名經濟與國際事務專家、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杰弗里·薩克斯（Jeffrey D. Sachs）3月1日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獨家專訪時痛批美以對伊朗采取軍事行動，稱這是自1945年以來對《聯合國憲章》最公然的違反，“甚至連表面上的合法性努力都沒有”，“這毫無疑問、完全是對憲章第二條第四款的直接違反。”

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張家棟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時表示，美國在此次行動中表現出的對國際規(guī)則的漠視，將在中東地區(qū)產生顯著的“寒蟬效應”，形成一種強大的戰(zhàn)略威懾。從長遠來看，這種“法律約束失效”的行為也可能在國際社會，尤其是中東地區(qū)，引燃新的反美主義情緒。目前，多個國家已出現反美暴力活動，這一長期風險值得警惕。

中國外交部發(fā)言人3月1日答問時表示，襲擊并殺害伊朗最高領導人，嚴重侵犯伊朗主權安全，踐踏《聯合國憲章》宗旨原則和國際關系基本準則，中方對此予以堅決反對和強烈譴責。中方敦促立即停止軍事行動，避免緊張事態(tài)進一步升級，共同維護中東和世界和平穩(wěn)定。

3月2日，外交部發(fā)言人毛寧證實，日前在德黑蘭的一名中國公民在軍事沖突中不幸遇難。截至北京時間2日，已經有3000余名中國公民自伊朗撤離，中國駐伊朗周邊國家的使領館已經派出工作組赴口岸接應，為自伊朗撤離的中國公民提供協(xié)助。

據新華社報道，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2日說，伊朗不會與美國進行談判。拉里賈尼在社交媒體上針對媒體有關報道作出上述表態(tài)。該媒體報道稱，拉里賈尼通過中間人提出與美國恢復談判。

拉里賈尼在另一條帖文中說，特朗普“妄想”將中東地區(qū)拖入混亂，現在卻擔心更多美軍人員傷亡。特朗普將“美國優(yōu)先”變成“以色列優(yōu)先”，為了以色列讓美國士兵成為犧牲品。拉里賈尼說：“伊朗正在保衛(wèi)自己。伊朗武裝部隊沒有發(fā)動侵略。”

針對伊朗內部的政治生態(tài)，張家棟指出，當前伊朗處于碎片化和混亂狀態(tài)，到底誰能真正代表伊朗政府還有巨大不確定性。他強調，哈梅內伊在遇害前是權力架構的核心"粘合劑"，一旦這一關鍵角色缺失，伊朗內部在短期內將難以實現有效的權力整合。

因此，在這種權力真空中，出現不同的聲音是必然的。張家棟分析認為，一方面，可能會有派別與美方進行溝通；另一方面，堅決主張對抗的派別也會表達立場。這兩種看似矛盾的聲音，恰恰反映了缺乏最高領袖最終裁定時，伊朗內部真實且分裂的政治生態(tài)。

關于美伊沖突何時能平息，張家棟認為，這完全取決于伊朗內部哪一派聲音最終占據主流。這個問題的核心是，新的權力中心是選擇滿足美國的要求以換取緩和，還是選擇將斗爭持續(xù)下去。如果新政權傾向于滿足美國需求，停火或緩和可能很快出現。

劉中民則指出，從伊朗的角度看，過渡時期的領導層面臨著兩難壓力。若繼續(xù)與美以對抗，實力層面確實面臨巨大挑戰(zhàn)；但若從道義層面，特別是為其此前遭暗殺的高級將領復仇的角度，伊朗至今尚未拿出具有代表性的實質性成果。因此，沖突正進入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

在劉中民看來，就美以此次行動的目標而言，此前試圖對伊朗進行政權更迭的意圖已相當明顯，尤其是在第一時間對哈梅內伊實施“斬首”行動。現在的問題是，美以是否會如去年6月那樣，盡管打擊力度更大，但最終為避免沖突擴大化而草草收場？還是說不達目的絕不罷手？這正是當前局勢的核心懸念。

張家棟分析，美國對伊朗的根本訴求在于改變其對外戰(zhàn)略。在此前的美伊談判中，美國的核心要求主要有三點：無核化、限制導彈計劃、停止支持境外什葉派武裝。但隨著局勢變化，美國現在的訴求必然會增加，可能包括要求新政權停止反美、反以色列立場，并配合美國的對外政策，尤其是在能源和經濟領域優(yōu)先與美國合作。

在張家棟看來，如果伊朗新政權拒絕談判，美國可能采取以下措施：持續(xù)削弱伊朗對外干涉的能力，重點打擊其導彈基地、工廠及防空、海軍設施，通過間歇性空襲維持壓力。此外，美國還可能尋求組建多國聯軍，甚至拉攏歐洲盟友共同下場。

然而，伊朗手中的牌已經不多了。劉中民分析指出，目前來看，伊朗的反擊手段仍主要依賴其傳統(tǒng)的“三板斧”：導彈、無人機和水雷。但截至目前，伊朗反擊的廣度和烈度遠沒有外界預料中猛烈。伊朗官員曾提及的“神秘武器”也沒有太多懸念。關閉霍爾木茲海峽雖然是另一張牌，但這無疑是一把“雙刃劍”，可能會加劇伊朗與海灣國家甚至是域外國家的矛盾。

“無論是封鎖海峽，還是打擊美軍基地，都同樣面臨困境：一方面，難以真正‘打疼’美國，因為美軍已提前撤出主要基地的人員；另一方面，隨著打擊范圍和力度的擴大，難免殃及池魚，如影響民用設施、導致航班停運等，給海灣國家造成經濟損失。這自然會引發(fā)它們的反感，尤其是伊朗與海灣國家關系本就處于2023年沙特與伊朗和解后的脆弱緩和期。”劉中民說道。

據新華社報道，科威特國防部發(fā)言人2日發(fā)布聲明稱，當日上午多架美軍飛機墜毀，并確認機組人員全部安全。聲明稱，科威特方面已就此次事件與美軍直接協(xié)調，并采取聯合技術措施，“有關部門正跟進調查，以確定事件原因”。目前，美軍尚未就此發(fā)聲。

值得注意的是，在美以對伊朗發(fā)動軍事打擊行動前夕，美伊談判取得“顯著進展”。據新華社報道，阿曼外交大臣巴德爾27日在接受采訪時說，伊朗已同意“永遠不再擁有可制造核彈的核材料”。

美國為何會在談判取得進展之際突然對伊朗動手？在薩克斯看來，“這從來就不是關于談判的問題。”他說，此次行動的核心是政權更迭，而且目標甚至比政權更迭更廣泛——其真正意圖是讓整個中東地區(qū)完全置于美國控制之下，由以色列作為美國在當地的霸權代理人。“美國希望掌控中東的石油供應，就像它試圖控制西半球的石油供應一樣。”

薩克斯強調，這種做法可能對全球能源供應鏈、宏觀經濟穩(wěn)定以及國際安全局勢產生深遠影響。與此同時，他警告，沖突有可能進一步升級成更大規(guī)模的地區(qū)戰(zhàn)爭，乃至引發(fā)全球多國緊張局勢。薩克斯呼吁國際社會明確反對單邊軍事行動，推動重返多邊談判與和平解決道路。

據央視新聞報道，3月2日，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就美和以襲擊伊朗并造成哈梅內伊遇害事件致信聯合國秘書長及安理會。信中寫道，美以針對伊朗主權與領土完整發(fā)起了新一輪無端且毫無正當理由的侵略行動。這一行為開創(chuàng)了一個危險且前所未有的先例，沖擊國家主權與國家之間文明以對的基本準則。

從委內瑞拉、格陵蘭到如今的伊朗，薩克斯認為，特朗普的對外戰(zhàn)略邏輯就是美國的全球霸權。“這種做法既違法、又妄想，而且對世界極其危險。美國無法統(tǒng)治世界。它僅占世界人口的4%，卻自以為可以做到這一點。”薩克斯警告，“美國很可能已經點燃了世界大戰(zhàn)的導火索。祈禱不要演變?yōu)楹藨?zhàn)爭。”

劉中民認為，下一步的觀察點在于，特朗普“精于算計、快進快出”的策略能否如他所愿順利實現目標，其中存在很大變數。“‘快打快收’的好處是避免被拖入戰(zhàn)爭，但若目標是改造伊朗，問題就復雜了。是保留一個‘失去脊梁’、對西方軟化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還是要徹底改變其政體，塑造一個全新的伊朗？我認為，僅靠特朗普這種激進的‘短平快’策略，是無法實現后一種深層次目標的。”

中東局勢驟然升級之際，OPEC+的一紙增產決議，正試圖在油價飆升與供應安全之間尋找平衡。

據新華社報道，3月1日，沙特、俄羅斯等八個OPEC+產油國召開視頻會議。鑒于全球經濟前景相對穩(wěn)定及當前低庫存現狀，各國決定自2026年4月起實施每日20.6萬桶的增產調整。這一數字遠超市場此前普遍預期的13.7萬桶/日，反映出產油國對潛在供應風險的警覺。

針對此次決策，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地緣政治分析高級副總裁兼負責人豪爾赫?萊昂（Jorge Leon）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指出，OPEC+最終將增產幅度提高到超出預期的水平，卻并未采取更激進的供應擴張，這清晰地表明該聯盟正走在一條“鋼絲”上：一方面需應對短期急劇升溫的地緣政治風險，另一方面必須避免因過度供應導致今年晚些時候市場再度失衡。

萊昂強調，當前市場的核心矛盾已不再是產量數字本身。真正的焦點在于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貿易的“咽喉”要道承擔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量。自上周六伊朗宣布相關區(qū)域航行風險加劇以來，市場對實質供應中斷的擔憂急劇升溫。3月2日，據新華國際報道，三艘英美油輪在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遭到襲擊。

在萊昂看來，20.6萬桶/日的增產規(guī)模，放在全球超過1億桶/日的巨大需求面前，顯得相當微小，從絕對數量來看不會實質性地改變供需平衡。“這次決策更多是在釋放一種政策信號，而非真正向市場注入大量流動性。”因此，他指出，這次象征性的增產很難在短期內平抑市場的焦慮情緒。

他進一步解釋稱，OPEC+此舉意在展示其“準備好在必要時動用閑置產能”的姿態(tài)，但同時傳遞出不愿在當前階段盲目打開供應閘門的審慎態(tài)度。“目前有效的閑置產能約為350萬桶/日，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緩沖墊。如果動用得太快，一旦發(fā)生更大規(guī)模的供應中斷，該組織將失去應對能力。”

至于油價的未來走勢，景順全球研究主管、特許金融分析師Benjamin Jones在研報中分析了不同潛在情景：如果伊朗軍事能力受到削弱，但石油設施未受影響，船只仍能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主觀概率40%），那么未來一周或數周內油價有很大機會有所下跌，因為在美以采取行動前，油價已建立了一定的風險溢價。然而，如果伊朗或其代理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大幅限制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活動（主觀概率30%），船只運輸成本將會大幅提高，那么全球石油和液化天然氣（LNG）的供應將會受到限制。

至于戰(zhàn)火對天然氣市場的潛在威脅，睿咨得能源中國區(qū)天然氣市場研究總監(jiān)熊維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分析道，盡管伊朗是天然氣生產大國，但其產量主要用于內需，并非LNG出口國。因此，此次沖突對國際天然氣市場的核心風險在于全球第二大LNG出口國卡塔爾。全球近20%的LNG供應來自卡塔爾，而其出口必須經過霍爾木茲海峽。“一旦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每年接近1億噸的LNG貿易將面臨中斷風險，這足以逆轉2027年后全球LNG市場可能出現的供應過剩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