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重”思想的歷史啟示（跟著歷史學經濟）

關永強

博物館藏青銅量(秦)。 宋 鵬攝

海南儋州市洋浦古鹽田。該鹽田始建于宋朝，被譽為古法制鹽的“活化石”。 劉國興攝

作為經濟概念，“輕重”一詞最早出現在春秋時期的《國語》中，原指金屬鑄幣的分量輕重或價值高低。隨著戰國至西漢時期經濟發展和全國統一市場展露雛形，在《管子·輕重篇》和《新書》《史記》《鹽鐵論》中又引申出商品價格貴賤的含義，并形成系統性的“輕重”之學，主張中央政府掌控貨幣和關鍵物資，利用商品流通和市場供求規律，發揮出類似現代宏觀調控的效果，達到國家經濟治理目標。

“輕重”思想認為，為政者要想通過經濟手段實現“大治”，必須通曉商品供求與市場價格波動之間的規律，“有余則輕、不足則重”“散則輕，聚則重”，同時還要掌握市場上流通的貨幣和關鍵物資的數量。在此基礎上，中央政府通過在市場上投放或回籠來平抑商品的價格波動，價低時收購、價高時拋售，以此調節市場供求關系。經過一系列的“斂輕散重”活動，中央政府可以有效抑制豪強勢力囤積居奇、操縱市場的行為，保障民眾享受市場公平交易、免遭豪強盤剝，又能通過對重要物資進行專賣來充裕國家財政而不必增加賦稅。國家財政充裕則能為貧民提供賑濟或舉辦公共工程幫助其謀生就業，一面“奪之以輕重”，一面“行之以仁義”，實現“天下之歸我者若流水”。

“輕重”之策可以“御天下”。古代國家之間的經濟競爭激烈，“輕重”理論主張當政者應獎勵優待外來商人，通過內外政令吸引其他國家的財貨、資金和人民為我所用，同時守住本國的關鍵物資不外流，并運用貨幣和價格工具引導他國形成對本國的依附性經濟結構，最終贏得“天下輕我重”的優勢地位。

“輕重”之學是一種動態思辨。它主張“物之所生，不若其所聚”，國家原有的資源稟賦固然重要，更重要的還是政府要相機制定有效的政策來對物資進行調節。為政者首先要保證政出一門，然后通過政令的徐急開闔來調節市場上的“輕重”關系，引導物資和人員的流動；也可以通過政府的激勵舉措或示范行為來引導民眾的消費活動，張無為有、轉虛為贏，調通民利，強化政策效果。“輕重”的調節沒有一定之規，需要當政者隨機而動、乘時變易，不斷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措施，政策目標也并非一成不變，而是追求動態平衡，在變化中推動經濟社會發展。

從漢代到宋明，均輸平準之政、鹽鐵鑄幣之策、五均六管之令、入中交引之法等，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對“輕重”思想的闡發和實踐。直到現在，“輕重”理論仍閃耀著古人的智慧。不同于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常將政府和市場對立看待，主張市場自發調節、反對政府干預，中國古代的“輕重”之學強調政府與市場二者之間并不可分，政府的政策要利用市場機制、通過市場活動來發揮其作用。“輕重”理論啟示我們，今天要將科學有效的政府宏觀調控與充分發揮市場優勢結合起來，優化宏觀經濟治理，在“輕”與“重”的調節之間，實現動態的國家治理之“衡”。

(作者為南開大學經濟學院經濟研究所教授，本報記者葛孟超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02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