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6月,七房橋的早晨靜得只剩下露水從草葉上滾落的聲音。
繆志明蹲在自家屋檐下,把最后一張情報卷成小指粗細的紙捻,塞進草籃夾層。
那是一張六師急需的敵偽布防圖,得趕在晌午前送到錫北。
繆志明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從門后摸出兩把駁殼槍,往腰后一掖,又拽了拽衣裳下擺,遮嚴實了,正準備動身往外走。
才一腳踏出院門,便看見隔壁李嬸子端著個笸籮,慌慌張張從巷口跑過來,離老遠就沖他擺手,對方壓著嗓子沖他喊:“志明,快躲躲!瓠岱橋那邊來了恁多黃皮子,還有鬼子,挨家挨戶翻人呢!說是來抓你的!”
繆志明心頭一緊,抬眼往南邊望了望。瓠岱橋離這兒不到二里地,日偽軍真要過來,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草籃,情報在里面躺著,燙手似的。
“聽見沒有?叫你躲一躲!”李嬸子急得直跺腳,“后頭柴房能藏人,快著點!”
村里幾個早起下地的漢子聞聲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勸他:
“這會兒出去就是撞槍口上!”
“等人走了再送這勞什子,晚一兩天能咋的?命要緊!”
繆志明沒吭聲。
他把草帽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張臉。
“嬸子,我走了。”他說。
![]()
李嬸子一把拽住他袖子:“你不要命了?”繆志明輕輕掙開她的手,笑了笑:“這情報,誤不得。”
他沒說的是——正是因為敵人來了,才更要走。
敵人知道這片有交通員,知道姓繆,知道在江繆家住基,可他們不一定知道繆志明長什么樣。
這會兒他們從南邊過來,在村里搜,在村里問,滿腦子想著怎么抓人。
他們絕對不會想到,他們要找的人,正迎著他們走過去。
最險的路,有時候反倒是最穩的路。
這話是先前跟繆志明一起合作的交通員老周(后為掩護繆志明犧牲)說的。
老周曾對繆志明說,干咱們這行的,得學會往刀口上撞,撞好了,刀就成擺設了。
繆志明挎起草籃,往村北走去。
身后李嬸子還在念叨什么,他已經聽不清了。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稻禾的香氣。今年年景不好,日偽軍三天兩頭清鄉,莊稼人不敢往地里去,稻子熟過了頭,有些已經開始掉粒。他路過自家那塊地的時候,看見田埂上落了一層的稻谷,黃澄澄的,心疼。
可他還是往前走。
七房橋橫在村北的小河上,是一座三節石板搭的窄橋,剛夠兩個人錯身。
繆志明踏上橋板時,橋那頭正上來一隊人。打頭的是兩個穿軍服的偽軍,后面跟著七八個日本兵,刺刀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再往后,還有幾個便衣,大概是偵緝隊的。
他們是從瓠岱橋那條路過來的,正好和他走了個對臉。
繆志明的腳步頓了一下,只一下,就又邁了出去了,他心里頭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攥得緊緊的,可臉上什么也看不出來。他低著頭,身子微微佝著,和村里任何一個下地的莊稼人沒兩樣。
偽軍在前頭開路,嘴里罵罵咧咧地吆喝著什么。看見橋上來了個瘦小的莊稼人,其中一個橫起槍托就要趕人:“滾開滾開!沒看見皇軍過路?”
繆志明往邊上靠了靠,身子貼著橋欄,低著頭,草帽遮著臉,嘴里連聲說:“老總,老總,這就讓,這就讓。”
日本兵從他身邊走過去,皮靴踏在石板上,咔咔響。
繆志明聞到了他們身上的汗味,還有槍油和煙草混在一起的怪味。
他甚至能看見最近那個日本兵褲腿上的泥點子,一個,兩個,三個......
他繼續往前走,和偽軍錯身的時候,對方的槍托差點撞著他胳膊。
![]()
他往里縮了縮,把草籃護在身前。那偽軍斜了他一眼,看見是個干瘦的莊稼人,草帽破舊,衣裳打著補丁,手里挎個籃子,一看就是下地干活的料,就懶得再搭理,只顧著往前趕路。
“快走快走!”他沖身后的人喊,“前面那個村,叫什么來著?”
另一個偽軍接話:“江繆家住基。”
“對對,就那兒。聽說那個姓繆的交通員就藏在這一片。上頭說了,務必抓住,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聲音漸漸遠了。
繆志明已經走到了橋那頭,腳步還是那樣穩,不快不慢,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步子。
前面是一片玉米地,地里的秸稈比他還要高,風一吹,嘩啦啦響。
他走進玉米地的時候,聽見身后遠遠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大概是村里人發現他剛才就在橋上,和那隊日偽軍擦著肩膀走過去了。
繆志明在玉米地里站了一會兒,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
汗水順著他脊梁骨往下淌,把貼身的褂子都洇濕了,他低頭看了看草籃,夾層里的情報還在。
他又摸了摸后腰,兩把槍也在。
玉米葉子刮在臉上,生疼。他顧不上這些,沿著田埂往北走。穿過這片玉米地,翻過一道土崗,就是通往錫北的大路。
![]()
等繆志明走出玉米地,太陽已經升到一竿子高了。他回頭望了望來路,七房橋隱在晨霧里,看不太清了。
橋那邊,隱隱約約有人在喊叫,還有槍聲,大概是日偽軍在搜查村子,發現他跑了,正在氣急敗壞地亂放槍。
繆志明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黑瘦的臉。三十三歲的莊稼漢,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常年吃不飽的樣子。只有那雙眼睛,亮得怕人。
他想起剛才橋上那一幕,想起偽軍從他身邊走過去,嘴里念叨著要抓“那個姓繆的交通員”。
他們要找的人,就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走過去了。一個瘦小的、不起眼的莊稼人,挎著個草籃,草帽壓得低低的。
他們不會想到,那個和他們擦肩而過的人,身上藏著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繆志明忽然想笑,但他沒笑出來。他只是加快腳步,往錫北的方向走去。
那一帶的老百姓后來傳說著這樣一個故事:七房橋上,有個挎草籃的莊稼人,和鬼子偽軍走了個對臉。鬼子問他,看見一個叫繆志明的人沒有?他說,看見了,往南邊跑了。鬼子就往南邊追,追了半天,連個影子都沒追著。
也有人說,那個莊稼人就是繆志明本人。
這故事傳了幾十年,傳到最后,真假已經分不清了。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天早上,有一份情報準時送到了錫北。六師的人收到情報后,及時轉移了駐地。第二天,日偽軍去偷襲的時候,撲了個空。
繆志明后來活到八十三歲,一九九一年病故。他生前很少講七房橋的事。有人問起,他就笑笑,說:“有啥好講的?就是走個路,過個橋,碰見幾個人。”
可那些年,他走的路,過的橋,碰見的人,哪一樣不是提著腦袋過來的?
那年月,人命不值錢,可情報值錢。值錢的情報,就靠這些不畏死的人,一封一封,送過了敵人的封鎖線。
他們走在大路上,走在田埂上,走在橋頭上,和敵人擦著肩膀走過去,臉上看不出一點異樣。
誰能想到呢?
那些最不起眼的人,心里裝著一座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