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內伊：三樣武器，四十年掌權，一地硝煙

作者/中新社 齊書

3月1日，伊朗媒體證實，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襲擊中身亡，“在領袖辦公室的工作崗位上殉職”。伊朗政府宣布40天全國哀悼。

在英國廣播公司記者詹姆斯·雷諾茲筆下，這位執掌伊朗政權近40年的最高領袖有著兩張面孔：通常情況下，他頭戴黑色纏頭巾、白須垂胸，令人望而生畏，正在布道譴責美國；然而，正是這同一個人，也曾手持煙斗，喜愛園藝并陶醉于詩歌。

資料圖為哈梅內伊。

86年人生，近40載權柄，哈梅內伊手中握著三樣“武器”——一支軍隊、一個聯盟網絡、一枚核籌碼。而今，硝煙尚未散去，執掌者卻已落幕。德黑蘭上空的陰云，又將如何聚散？

一名伊斯蘭革命者的崛起

1939年，哈梅內伊出生在伊朗東北部宗教圣城馬什哈德的一個神職人員家庭，父親是當地一位宗教學者。他自幼修習神學，19歲前往伊朗宗教圣城庫姆深造，并在那里師從一位改變他一生的人——后來成為伊朗最高領袖的霍梅尼。

學業未竟，父親失明的消息將他召回家鄉。他一邊照顧父親，一邊繼續求學，最終成為一名伊斯蘭教法學家，開始向神學院和大學的年輕學生講授宗教課程。

1962年，他追隨霍梅尼，投身反對親美的巴列維王朝的宗教運動。此后十余年，進監獄成了他生命中的常態，他曾因參與反政府活動被捕入獄6次。1964年，他因公開演講抨擊巴列維政權被捕，遭受酷刑；1976年冬再度入獄，被判三年流放。直到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勝利前幾個月，他才返回馬什哈德。

在伊朗伊斯蘭革命過程中，哈梅內伊被任命為革命委員會成員。巴列維王朝被推翻后，哈梅內伊迅速在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政府中獲擢升。他被任命為國防部副部長，并參與組建后來成為伊朗最有權勢的機構之一的伊斯蘭革命衛隊，一度兼任革命衛隊司令，后來又被指定為德黑蘭市禮拜五禱告領拜人。

1981年6月，一枚藏在錄音機里的炸彈在他舉行新聞發布會時爆炸，一個反對派組織試圖暗殺他。他活了下來，但右臂永久癱瘓。兩個月后，同一組織刺殺了時任伊朗總統拉賈伊。同年10月，哈梅內伊當選伊朗總統，并在四年后獲得連任。

1989年6月，霍梅尼病逝。時年49歲的哈梅內伊被專家會議推舉為最高領袖——盡管他的宗教資歷未達憲法要求，也缺乏像霍梅尼一樣的威望和民眾號召力。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學者卡里姆·薩賈德普爾如此評價：一位“軟弱的總統”，因“歷史的偶然性”成為一位“最初軟弱的最高領袖”，最終卻躋身“過去100年來伊朗最有權勢的五人之一”。

最高領袖與他的三樣“武器”

在伊朗，最高領袖可終身任職，并享有極大權力，對行政、司法、立法、軍事、外交等均有影響力，對重大決策擁有最終拍板權。

執掌伊朗近四十年的哈梅內伊，手中握著三樣“武器”：一支軍隊、一個聯盟網絡、一枚核籌碼。

他親手參與組建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后來成為他最堅固的權力基石。數十年間，哈梅內伊牢牢掌控著這支力量，繼而擴大自己的權力。這支衛隊既保衛著伊朗國家安全，也在鞏固著哈梅內伊的地位。

他秉承霍梅尼的外交路線，將美國視為伊斯蘭革命之敵，將反美反以作為伊朗外交的頭等目標。他沿用霍梅尼的說法，稱美國為“大撒旦”。2012年，他在一次主題為反對以色列和支持巴勒斯坦的集會舉行前表示，以色列“將會從地圖上消失”。2015年，他又對以色列放言“25年后你們將不復存在”。

在他的指導下，伊朗領導著一個包含多個政權和武裝的“抵抗軸心”，包括敘利亞阿薩德政府、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等。這些力量都認同他的世界觀：建立一個無美軍的獨立地區。這一聯盟也被西方視為哈梅內伊重要的政治成績。

對巴勒斯坦事業的支持一直是伊朗外交政策的長期特征。巴以問題也成為“抵抗軸心”的核心焦點，伊朗及其盟友在與以色列的對抗中日益加強協調。

核計劃，被哈梅內伊視為伊朗實現真正獨立自主的必經之路。自1989年接掌政權，他便繼承并繼續推動了伊朗的核計劃。

研發活動披露后，伊朗拒絕停止鈾濃縮，招致2006年起聯合國安理會及美歐的多輪制裁，經濟陷入衰退。哈梅內伊不得不在捍衛核權利與穩定政權之間走鋼絲。

2015年7月，伊朗與伊核問題六國（美國、英國、法國、俄羅斯、中國和德國）達成全面協議。根據協議，伊朗將限制其核計劃，國際社會則解除對伊制裁。這使伊朗得以恢復石油出口，經濟形勢迎來緩和。然而不到三年，美國宣布退出協議并重啟制裁。

對此，哈梅內伊指導伊朗采取“行動對行動”反制，逐步中止履行協議義務，提升濃縮鈾豐度和存量，明確拒絕美國提出的“零濃縮”等限制方案。此后，伊朗遭受西方多輪制裁，貨幣貶值、通脹嚴重，經濟受到嚴重打擊，民生受到很大影響。

面對經濟困境，哈梅內伊在2014年宣布“抵抗型經濟總政策”，強調擴大國內生產、降低對油氣出口的依賴，旨在提升伊朗經濟自主能力。這套方略幫助伊朗在嚴酷制裁下保持了經濟韌性，卻未能突破外部封鎖，也未能解決伊朗經濟的結構性矛盾。最終，普通民眾承受了主要代價，社會矛盾也悄然加劇。

風暴之下的危機與硝煙

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以色列對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等“抵抗軸心”成員發起猛烈打擊，敘利亞阿薩德政府也在此期間被推翻。這個曾被哈梅內伊精心構建的聯盟體系開始瓦解，伊朗的實力隨之顯著削弱。

2025年6月，力量格局再次顯著調整。以色列對伊朗多地核設施和軍事目標發動空襲，炸死伊朗多名高級指揮官及核計劃高級專家。伊朗防空系統也嚴重受損，導彈庫存銳減。美國《外交事務》雜志稱，經此“12日戰爭”，伊朗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脆弱。

兩個月后，英國、法國、德國為施壓伊朗與美國恢復核談判，以伊朗違反伊核協議為由，強推聯合國安理會啟動“快速恢復制裁”機制。9月27日，制裁重啟，包括凍結伊朗相關個人與實體在海外的資產、實施武器禁運、禁止鈾濃縮和后處理活動、禁止發射可裝載核武器的彈道導彈等措施。伊朗經濟再遭重擊，里亞爾暴跌，食品和其他必需品價格飛漲。

經濟動蕩燃及街頭。2025年12月底以來近一個月，伊朗多地爆發抗議活動，抗議中出現暴力騷亂，甚至出現呼吁推翻宗教機構的聲音。盡管伊朗官方堅稱這場危機“并未撼動國家根基”，但觀察人士認為，這是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該國政權面臨的最嚴峻挑戰。

隨之，戰爭陰云籠罩德黑蘭。美國不斷增兵中東，對伊朗施壓升級。今年1月底，美國海軍“亞伯拉罕·林肯”號航母打擊群已進入中東水域；多種戰斗機、預警機、加油機及防空反導系統也先后被增派至中東地區。這被視為美軍自2003年伊拉克戰爭后在中東最大規模軍事部署。

同時，美伊仍在談判桌前拉扯——核問題、導彈射程、地區代理人，均是談判焦點。2月26日，雙方剛結束第三輪間接談判，并計劃3月初舉行新一輪談判。

就在外界以為談判還將繼續之際，2月28日，美以對德黑蘭市中心發動空襲，數十個目標被擊中，其中包括哈梅內伊的辦公地點。以方消息稱，美以對伊朗第一階段打擊將持續數天，包括哈梅內伊在內的所有伊朗領導人都是打擊目標。

當天早些時候，一名伊朗官員告訴路透社，哈梅內伊當時不在德黑蘭，已被轉移至安全地點。晚些時候，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曾表示哈梅內伊仍然活著。28日深夜，伊朗媒體稱，哈梅內伊正“堅定、沉著地指揮戰場局勢”，并即將發表公開講話。

數小時后，多家伊朗媒體證實，哈梅內伊“在領袖辦公室的工作崗位上殉職”。伊朗法爾斯通訊社3月1日援引接近伊朗最高領袖辦公室的消息人士的話說，哈梅內伊的女兒、女婿等4名親屬也在襲擊中遇難。

據伊朗媒體報道，哈梅內伊生前曾說：“當人們遭受炮火襲擊時，我和我的家人為什么要躲進避難所？”

專家指出，此次行動帶有明顯的“斬首行動”意味，其導火索正是去年底的伊朗民眾抗議浪潮，美以打擊伊朗政權的目的比去年6月“12日戰爭”時更加明確。

這位86歲的最高領袖離世后，德黑蘭上空的陰云將如何聚散，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