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皇把黃金地板都撬了

塵埃落定，或者說，金粉散盡。

日前，吃瓜群眾發現澳門英皇娛樂酒店大堂的標志性“黃金大道”——那條由鑲嵌在地磚下的金磚鋪就的長廊，下方的金子突然消失不見。當時現場保安和公關口徑頗為統一，“只是內部裝修保潔”、“與金價波動無關”。

而網友的吐槽也同樣犀利：“哪家保潔需要把金磚扣下來洗？”

僅僅幾天后，2月4日楊受成旗下的英皇娛樂酒店（00296.HK）一紙公告，終結了這場羅生門：賣了。 這批重約78公斤的黃金，以約9970萬港元的價格出手。

對照當年940萬港元的購入成本，楊老板這一把“裝修”堪稱神來之筆，凈賺近十倍。受此利好刺激，英皇娛樂酒店的股價一度大漲近18%。看起來很熱鬧吧？但其實漲完也沒到0.4港元每股。這就是這一代港資股的尷尬現實。

對于普通人來說，近億元收入是一筆橫財。但對于曾經金滿箱銀滿箱的英皇集團主席楊受成而言，親手撬走自家酒店的標志性的門面去賣，這筆錢，恐怕多少帶著一絲焦慮的苦澀。

要知道，這78公斤黃金從來不僅僅是裝飾，更是英皇娛樂帝國鼎盛時期的圖騰，象征著他們（一度）有著揮霍不完的現金流，以及隨意造星的神奇魔力。那是英皇捧誰誰紅的年月，容祖兒拿獎拿到手軟，Twins橫掃亞洲，謝霆鋒是頂流叛逆偶像。更重要的，那時的英皇模式邏輯上毫無破綻：左手地產，右手娛樂。用地產養明星，用明星炒地皮。在這個閉環里，楊受成點石成金。

所以要深刻理解賣掉黃金這一動作的悲涼，必須回看十八年前剛酒店剛開業時，英皇是何等的熱火烹油不可一世。

2006年1月，澳門英皇娛樂酒店盛大開幕。那不僅是一家酒店的開業，那是香港資本在澳門博彩業立下的一塊豐碑。成龍、劉德華、張學友，謝霆鋒……彼時楊受成眾星捧月站在C位，賭王何鴻燊親自到場剪彩，排面大到讓整個澳門氹仔都為之側目。

開業伊始，為了彰顯“英皇”二字的貴氣，楊受成做了一個極具噱頭的決定，他在酒店大堂的地面上，挖坑填入了78公斤的9999足金金磚。每一塊金磚都刻有獨立的編號，上面蓋著強化玻璃。當時的豪言壯語至今在耳：“我要讓每一個進來的客人，都體驗到‘金碧輝煌’，真正走在黃金大道上。”

誰能想到18年后，當年的鎮店之寶竟然成了填補虧空的變賣資產。當強化玻璃揭開，金磚被一塊塊撬起，英皇如今捉襟見肘的尷尬底色也隨之露于人前。

金磚之下，是舊有商業模式的全面崩塌。如果你長期關注港股，就會發現英皇國際（0163.HK）的日子早已過得步履蹣跚。曾經仰賴的地產+娛樂的閉環，疊加澳門博彩業中介人模式坍塌的余波，如今雙雙斷裂，左右掣肘。根據其發布的2023/2024財年業績報告：雖然公司營業收入勉強增長至約13.76億港元，但整體虧損卻急劇擴大至約48.41億港元。

更要命的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銀行借貸已經高達約166億港元，部分已逾期或違反貸款協議條款。

這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讓老牌審計機構德勤在報告中對英皇國際的“持續經營能力”直接表達了嚴重關注，甚至未就集團綜合財務報表發表意見。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這公司的賬我看都不敢看，如果再沒有大量現金入賬，或者再不賣點值錢的東西回血，這艘大船可能隨時會沉。

于是，娛樂和財經頭條上關于英皇出售資產的消息，開始連珠炮一樣炸開。

其實早在2021年，受香港樓市低迷及高息環境夾擊，英皇國際就開啟了瘋狂的賣賣賣模式：先是甩賣觀塘及屯門的工業大廈單位；近期更是傳出以數億價格出售淺水灣的豪宅物業，甚至連銅鑼灣黃金地段的零售鋪位也被擺上了貨架。

面對外界關于資金鏈斷裂的滿城風雨，楊受成每次出現在媒體面前，依然維持著老派大亨的倔強與體面，口風上咬定青山不放松：“集團運作一切正常，現金流充裕。”

但資本市場不相信老男人的嘴，只相信賬面上的錢。

那條被撬空的黃金大道，或許就是楊老板在不動用英皇娛樂藝人合約這一核心資產的前提下，能找到變現最快、動靜最小（雖然還是被發現了）的一筆私房錢了。能想的招已經都想了。地主家里的余糧，應該是真不多了。

但情急之下，這個金氣漸散的故事里，也仍然有著香港娛樂圈特有的，最為溫情和老派的那部分義氣加持。

對比內娛如今動輒合約制，英皇依然保留著舊江湖的家天下模式。對于楊受成來說，如今最值錢的，依然是那幾個跟了他二十年、不離不棄的干兒子、干女兒們。

臺面上，容祖兒公開表示對公司有信心，透露楊老板私下表態說“不是大問題”。但私底下，號稱“香港樂壇最后一位天后”的容祖兒，事實上正在被迫成為縣城天后。她跑得太勤，也跑得太偏了。打開票務軟件，容祖兒的名字如今頻繁出現在內地的各種拼盤演唱會名單里，地點不再是紅館、一線城市，而是下沉到了偏遠的縣級市。同臺的也不再是陳奕迅、李克勤，有時候甚至是還沒混出名的抖音網紅。

不管是大雨傾盆還是音響拉胯，天后依然全開麥賣力唱跳。為什么？因為拼盤商演是現金回流最快的方式。Twins阿Sa和阿嬌在《浪姐》翻紅后，幾乎是無縫銜接各種綜藝，巡回演唱會一場接一場地開，哪怕累到身體抱恙也輕傷不敢再下火線。

連謝霆鋒也坐不住了。這位廚子本來沉迷做菜多年、仿佛已經退休專心戀愛，這兩年又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時隔20年重啟的個人演唱會，原本我以為他只是玩票，結果到現在開過的和官宣的已近十場。春節檔的《鏢人》和吳京硬橋硬馬地對線，還用細膩的文戲，具像化了人苦于“執念”的畫面。

利益與情感的深度捆綁，讓他們這群十幾歲出道，如今早已財務自由的40+老將們，無法跳船，只能互相攙扶著在流量與時代的洪流里硬扛。

這是一種商業世界里如今久違的舊式江湖義氣。每一張合約的正收入，都是在給英皇這臺生銹的機器加注續命的潤滑油。住在ICU的人，是每天要燒錢的。

而楊受成賣掉黃金大道的金磚，這或許是他身為老派大亨最后的倔強，又或體面的阻礙。于是他寧可/只能賣祖產，也不愿輕易下場吆喝。

而現實往往比劇本更殘酷。如果財務黑洞無法填平，如果容祖兒和謝霆鋒的血條終有耗盡的一天，觀眾是否會看到那一幕？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楊受成也會順應潮流，出現在某個充滿濾鏡的直播間里。他大概率不會像曾志偉那樣聲嘶力竭地喊“上鏈接”，他更可能會穿上一身筆挺的西裝，像往常一樣維持著大佬的體面，在直播間里講講當年如何與邵逸夫喝茶，如何從舊時代的風浪里生還。

屏幕前的年輕人或許會刷火箭，也或許會發彈幕問他：“帳還完了嗎？”

那條黃金大道，曾是港圈最堅固的幻夢。而今金粉散盡，露出底下的水泥坑洞，不僅接納著路人的皮鞋，也埋葬了那個造神的年代。這么看，楊受成賣掉的不是金磚，而是那個只要敢拼、敢賭、敢鋪金磚就能贏的、再也回不去的他自己的草莽過去。

簾幕落下，臺下已是另一群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