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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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海報
在金庸的武俠世界中,《射雕英雄傳》是最具天真浪漫色彩、最給人以“成人童話”質感的史詩之作。這部小說為何有著經久不衰的魅力?又為何最受讀者歡迎?
如果從整體的結構去觀察這部書,會發現它讀來讓人覺得氣脈暢達、和諧勻稱,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底層深厚的“對偶美學”與古典章法。
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對偶”美學,常為人津津樂道,古代評點家常用對子術語來評價,如冷熱、忙閑、虛實,美國漢學家浦安迪也將對偶美學與陰陽二元的思想做對比。如果熟悉古典小說,很容易理解這種“對偶”的意味,從古典小說章回的設計,到人物的對照,處處有著對偶的結構美。
《射雕英雄傳》的敘事骨架,正顯示出極致的古典美。它不像《笑傲江湖》那樣結構奇詭,也不像《天龍八部》那樣線索紛繁,而是用極度勻稱的空間起結、鮮明的人物對照和雙線并置的線索,搭建起了這座宏闊又勻稱和諧的江湖。
如果我們把全書分成幾個大的情節塊來看,其空間結構的對稱性可謂一目了然。小說以臨安郊外的牛家村風雪驚變開篇,引出家國恩怨;隨后筆鋒一轉,郭靖的童年與少年時代轉入黃沙莽莽的蒙古大漠展開,形成了一個極其壯闊的大漠段落。當故事歷經中原的漫長紛擾,臨近尾聲時,從第三十六回“大軍西征”起,郭靖重返蒙古軍中,情節再次回到了大漠,形成了沉郁悲壯的第二個大漠的段落。可以說,郭靖在這本書中的英雄歷程起于大漠而又結于大漠,這在古典評點學中正暗合了“起結章法”的深意。“起結”不僅是時間概念,更是空間的轉換,空間的起點與終點貫穿著時間的開始與結束。從大漠的彎弓射雕,到大漠的是非善惡之問,這種空間上的遙相呼應,賦予了全書一種圓滿的勻稱感。
類似的,第一個大漠段落,以郭靖南下報殺父之仇結束,緊接著引出了郭靖與黃蓉的初相遇;而故事尾段,也正是在郭靖黃蓉經歷了桃花島驚變,生出嫌隙,黃蓉舍身求得真相之后,郭靖再度回到大漠。全書整體結構的走向,以大漠起,而靖蓉相遇展開;又以靖蓉誤會,郭靖再赴大漠走向尾聲。
在人物塑造與情節推動上,《射雕》同樣呈現出嚴密的“對偶”關系。中國的古典小說尤其擅長運用對偶來塑造對比人物,如《紅樓夢》中的林黛玉和薛寶釵,《三國演義》中的曹操與劉備,在某些地方極為類似,在其他地方又恰恰相反,表面上的對立是情節發展的動因,最終呈現的則是一個異同交織的復雜結構中的不同側面。《射雕》中名震天下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暗合五行生克,在道德光譜和性格特質上同樣兩兩成對。
南帝與北丐是“正對”。兩人皆是頗具人性的正統俠義化身,但在性情與境界上又略有參差:一燈大師是大徹大悟,溫厚慈悲,代表著出世的悲憫;洪七公則是極度入世的快意恩仇,貪吃豁達卻又嫉惡如仇。而東邪與西毒則是一組游離于正統之外的“反對”。兩者皆處在“邪”的邊緣,但黃藥師的邪,是一種憤世嫉俗、蔑視禮法的孤高狂傲,其底色是傲骨;而歐陽鋒的毒,則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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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邪西毒,南帝北丐
如果將郭靖、黃蓉相遇后,《射雕》全書的高潮段落拆解,會發現故事的主要情節恰好在四絕的輪番出場中勻稱展開。首先是以北丐主導的學藝情節,郭靖武功大進;接著是東邪主導的桃花島出題招親;隨后是主角在海上和臨安皇宮中與歐陽鋒的對峙;最后與南帝相關的鐵掌峰、療傷等情節中,《武穆遺書》和《九陰真經》的線索得以收束。這四大情節塊如同一幅對稱的錦屏,交相輝映,嚴絲合縫地構成了小說中段的骨架。
除了人物,古典小說的關鍵線索和主題,有時也充滿了對偶的意味,如《紅樓夢》中統攝全書的“真假”之辨,或《西游記》中“色空”的交融。在《射雕》中,這種理念層面的對偶,凝聚在《武穆遺書》與《九陰真經》這兩大核心情節線索之上。
同樣是絕世奇書,同樣引發了曠日持久的血雨腥風,卻各自代表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脈絡:《武穆遺書》代表的是廟堂之高、兵家重器與救國存亡的天下大義;《九陰真經》代表的則是江湖之遠、武學巔峰與恩怨是非的私欲權力。郭靖對令人趨之若鶩的《九陰真經》毫不在意,甚至視為禍害,卻將《武穆遺書》視若性命;反之,大反派歐陽鋒則對《九陰真經》孜孜以求,最終走火入魔。這是全書價值內核的二元補襯。
在空間上,郭靖與黃蓉各自的家鄉——牛家村與桃花島,也是一組絕妙對比。牛家村地處帝都邊緣,極度“入世”,它是一個開放的場所,各色江湖人等你方唱罷我登場;桃花島源自“桃花源”的隱喻,“初極狹才通人”對應五行八卦的封閉道路,是“出世”的隱士樂園。小說的中后期,當歐陽鋒以毒計摧毀桃花島的寧靜時,其隱喻不言而喻:隱世的桃花源最終無法抵擋殘酷現實力量的介入與摧毀。黃蓉也最終徹底告別“避世”的仙鄉,與郭靖并肩投入到現實的紅塵血火中去。
而在《射雕》所有的對稱結構中,最容易被讀者忽略,卻又是全書主旨所在的一組對子,是成吉思汗與郭靖。通常人們會將郭靖和楊康作為命運的對照,但從更深的主題角度上,我更傾向于成吉思汗與郭靖構成了一組“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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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中的成吉思汗和郭靖
兩人的出身與早期經歷有著驚人的平行與相似:皆是早年喪父,在孤兒寡母的絕境中掙扎。鐵木真早年喪父,自此失去庇護,飽受部族欺凌與仇敵追殺;而郭靖是遺腹子,在風雪大漠中艱難求生。兩人皆在草原中錘煉出堅韌的意志,又皆經歷了痛心的結義與兄弟反目(郭靖與楊康、拖雷;鐵木真與札木合)。
而在《射雕英雄傳》中,明確寫到“射雕”,首尾呼應的也正是此二人。第五回“彎弓射雕”郭靖一箭雙雕,被大汗贈與金刀;故事最后,則是鐵木真彎弓射雕,“力盡墮地”,未能命中。
在第一個大漠段落中,表面的主角是郭靖,實質上寫的是成吉思汗開疆拓土、果決英武的武功與雄略。年幼的郭靖看著大汗打仗,既能感受到那股凜凜威風,又本能地感到害怕,這是孩童直覺對“權力與殺戮”的敬畏。而到了全書結尾的第二個大漠段落,郭靖已經歷經中原江湖的百難千險與俠義精神的澆灌,他以一個成熟俠客的身份,去直面、甚至去解構大汗那種“武功極盛”的舊有英雄塑形。
在全書的末尾,垂暮的成吉思汗自知大限將至,仰望長空,忽見雙雕穿云,他再次彎弓搭箭,然而,“箭到半空,力盡墮地”。這未中的一箭,是其一生無休止征服的隱喻:權力與武力,終有無法企及的邊界。
那么,誰才是“射雕英雄”?故事最后,郭靖與成吉思汗,這兩位“射雕英雄”,也圍繞著“何為英雄”展開了最后的辯答,最終金庸借郭靖之口,說“自來英雄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這也就是《神雕俠侶》里郭靖那句更清晰的總結:“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金庸在郭靖與成吉思汗這一組對照中,將《射雕英雄傳》的命意,最終落腳到了悲憫天下的俠義精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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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射雕英雄傳:俠之大者》中的成吉思汗
回到我們最初的閱讀感受,《射雕英雄傳》之所以能跨越時代,給人帶來一種極致的閱讀快感與長久震撼,原因之一,正在于它將古典小說的“對偶美學”運用得淋漓盡致。它在宏觀的空間上有著首尾呼應的起結,在中盤有著四絕并峙的勻稱推進,在人物、線索和主題上都有著嚴密的互補對比。這種結構、主題和人物塑造上的勻稱、和諧與圓融,鑄成了這部不朽的武俠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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