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陸舟,B面是禁區。你敢聽嗎?”
1989年深秋,北方工學院。蘇柔把耳機塞進我耳朵里,指尖微涼,蹭過我的鬢角。
“物理系沒有禁區。”我握著那臺微熱的索尼隨身聽。
“那是你還沒翻過面。”她笑了,眼底里有一種不安分的火苗。
A面播完,機械的“咔噠”聲響起。
我正要伸手,她卻搶先摘掉了我的耳機。
樹林里的風瞬間灌進耳朵,冷得徹骨。
她湊過來,呼吸掃過我的冷汗:“我媽今晚去上夜班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里全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一刻,我以為這只是一場屬于十九歲的、關于曖昧與越界的試探。
直到那盤帶子的B面真正開始轉動,我才發現,她給我的根本不是一個夜晚,而是一整個荒唐且無法回頭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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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的秋天,北方工學院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干燥的焦灼味。
我提著那個扎著尼龍繩的編織袋,在物理系報到處排隊。
那是我的全部家當:
兩套卡其布工裝,一雙露了腳趾的布鞋,還有幾本翻爛了的《理論力學》。
“同學,請你稍微離我遠一點,好嗎?”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我抬頭,恰好看見,眼前的女孩穿著一件真絲襯衫,領口系著一條印花絲巾。
那是蘇柔。她正皺著眉頭,用一只戴著精工表的手捂著鼻子。
“不好意思,人多,挪不動。”
我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刻意的生硬。
“你身上那股味道……是多久沒洗澡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小皮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是汗水味,蘇小姐。”我盯著她的眼睛,“在這個學校里,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坐著桑塔納來報到。”
可誰知,竟迎來她的冷笑:“那是你的自卑感在作祟,陸舟。窮不是借口,邋遢才是。”
這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分鐘,對話里全是帶刺的惡意。
分班名單下來,她偏偏成了我的同桌。
第一節課,她就在課桌正中間劃了一道深深刻痕。
“越過這條線,我就讓保衛處把你當流氓抓起來。”
說完,她把那支昂貴的派克金筆往桌上一拍。
“蘇小姐,你大可不必這么緊張。”我頭也不抬地翻著書,“我對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沒興趣。”
“希望你的成績能像你的嘴一樣硬。”
她轉過頭,開始擺弄她那臺嶄新的愛華隨身聽。
在那間昏暗的教室里,她像是掉進炭堆里的一顆珍珠,晶瑩剔透,卻又讓人覺得格格不入。
我坐在她旁邊,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皂味。
那種味道在那個年代,象征著特權。
而我,只能在那道紅線之外,守著我那份卑微的、滿是汗味的自尊。
下課的時候,幾個穿著時髦的男生在門口等她。
“蘇柔,晚上廠里放露天電影,一起去吧?”一個男生殷勤地遞過一瓶健力寶。
“沒興趣。”蘇柔推開飲料,斜眼看了我一眼,“我還要留在這里研究物理,免得被某些人超過去。”
我知道她是故意說給我聽的,但我只是沉默地收拾著書包。
“陸舟,你這種人,活著就是為了考試嗎?”她突然問。
“活著是為了吃飯,蘇小姐。”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譏諷:
“行啊,那祝你永遠有飯吃。”
那一刻,我覺得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張課桌,而是一個無法逾越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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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的實驗課上,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我們需要兩人一組操作一臺陳舊的示波器,蘇柔理所當然地站在一旁,看著我調試。
“你會弄嗎?別把這些昂貴的精密儀器弄壞了。”
她抱著雙臂,語氣里滿是不信任。
“閉嘴。”我手里的撥桿停了一下,“如果你行,你就上來。”
“你……”她氣得俏臉通紅,“陸舟,你這種態度,以后在工廠里是混不下去的。”
“我不打算在工廠里混,我要去研究所。”
“研究所?那是給有背景的人留的,你還是現實點吧。”
就在這時候,隔壁組的一個男生不小心撞了一下實驗臺。
蘇柔掛在桌邊的尼康相機“啪”的一聲掉在地板上。
那是一臺FM2,在這個年代,它值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
蘇柔尖叫一聲,撿起相機,卻發現快門卡住了,鏡頭也縮不回來。
“完了,這是我爸從日本帶回來的……”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那幾個平時圍著她轉的男生都縮了回去,誰也不敢動那種金貴的玩意兒。
“哭能把相機哭好嗎?”我拿過相機,仔細看了看卡口。
“你干什么?別碰它!你賠不起!”她伸手就要搶。
“想修好就安靜點。”我從懷里掏出一把自制的小改錐。
我熟練地拆下底座,撥動了一個細小的卡簧,然后猛地一推。
“咔嚓”一聲,快門恢復了彈性。
我把相機遞給她:“以后別把它當玩具掛在桌邊,它沒那么堅強。”
蘇柔徹底愣住了,她拿著相機,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你……你怎么會修這個?”
“在老家的修表鋪打過工。”我重新回到示波器前,“這比修表容易。”
下課后,她在走廊里攔住了我。
“陸舟,等一下。”
“蘇小姐還有事?如果是道歉,大可不必。”
“不是道歉。”她從兜里掏出一塊進口的吉百利巧克力,“這是修理費。”
“我不吃這種甜膩的東西。”
“拿著!”她強行塞進我的口袋,“我不喜歡欠別人的,尤其是你的。”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那種高傲的步態似乎少了幾分刻薄。
回到宿舍,我剝開那塊巧克力,苦澀中帶著一種從未嘗過的甘甜。
王偉湊過來,吸著鼻子問:“陸舟,哪來的好貨?這得一塊錢一塊吧?”
“撿的。”我隨口答道。
那一晚,我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覺得蘇柔其實也沒那么討厭。
她只是太害怕這個粗糙的世界,所以才用那層高傲的殼把自己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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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場雨,下得既冷又纏綿,把校園里的銀杏葉沖得滿地金黃,像是鋪了一層濕漉漉的碎金。
蘇柔開始主動找我借筆記。她那只金貴的派克筆沒墨水了,就理直氣壯地奪走我的廉價英雄筆,在我的本子上亂涂亂畫。
“陸舟,你這一章的波動方程寫得太亂了,我看不懂。”她把筆記本推過來,眉頭微蹙,“這種邏輯,以后怎么進研究所?”
“那是你基礎太差,上課只顧著看窗外的麻雀。”我接過筆,在旁邊標注了幾個關鍵步驟,“這些公式在實驗室里是會救命的,蘇小姐。”
“誰像你,整天除了看書就是看書,活得像臺復印機。”她嘆了口氣,支著下巴看著窗外被雨打落的殘葉。
“不看書,我就得回村里種地。那里的泥巴比這里的雨水重得多。”
“種地也挺好,至少不用應付那些虛偽的飯局。你沒見過那些廠長喝酒的樣子,惡心透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疲憊。
“怎么,蘇廠長的女兒也需要應付這些?”
“我爸想讓我跟副廠長的兒子訂婚。那個陳力,整天只知道抽煙喝酒,上次居然在廠辦舞會上當眾拉我的手。”她冷笑一聲,“陸舟,在你眼里,我是不是那種為了前途可以出賣一切的人?”
我手里的筆停了一下,看著她。她今天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長期精神緊繃的表現。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我只知道陳力的煙是紅塔山,我連煙屁股都撿不起。”
“你倒是誠實得讓人心疼。”她自嘲地笑了笑,突然從書包里拿出那臺愛華隨身聽,“別寫了,陪我聽首歌。我的耳機壞了,那根線斷在里面了。”
我猶豫了一下,從課桌里拿出我那副磨掉漆的、用膠帶纏過的耳機遞給她。
我們一人一只,中間連著那根細細的線。線繃得很緊,像是某種隨時會斷掉的契約。
那是齊秦的《大約在冬季》。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在那個飄著細雨的下午,物理系的空教室里只有我們兩個。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味,像是在寒風里盛開的一抹梔子。
她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我的手背,那種冰涼的觸感讓我心跳加速,甚至蓋過了磁帶轉動的沙沙聲。
“陸舟,你以后想去哪?”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北京,或者上海。那里沒人認識我,也沒人管我是誰。在那個地方,我只是一個代號,不是誰的兒子。”
“帶上我好嗎?”她突然睜開眼,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愣住了。這種眼神太熾熱,像是在大雪封山時看到的一爐紅火,讓我產生了一種逃避的本能。
“蘇柔,你別開這種玩笑。你這種大小姐,受不了那種苦的。”
“你憑什么覺得我吃不了苦?”她坐直身體,語氣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你以為蘇家是天堂嗎?在那間屋子里,我只是我爸的一塊籌碼。他想把我賣個好價錢,好保住他的副廳級待遇。”
“廣州或者深圳,那里到處是電子廠。我這種人,到了那里也只是個焊電路板的。”“你連冷水都沒碰過,怎么跟我走?”
我潑了她一盆冷水,可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露出真心的笑容,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我可以學。我可以去當文員,去打字。只要不在這兒,只要不姓蘇。”
這種笑容太美,也太危險,我感覺到一種莫名的不安,仿佛是一個我無法承擔的禁區。
“陸舟,你還沒回答我,帶不帶我?”
她逼問道,指尖突然用力,抓住了我的衣角。
“如果你真的敢把那件紅毛衣換成藍色工裝,”我看著她,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那我帶你走。”
她笑得更燦爛了,梨渦深得像是要裝下整個秋天的雨。
那一刻,我明白,我們之間那道紅線已經徹底斷了,而我們即將共同迎接的,是一個無法預知的B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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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的周六,蘇柔約我去了學校頂樓的露臺。
風很大,卷起地上的枯葉,在半空中打著旋。
“陸舟,你說,人要是能像鳥一樣飛走就好了。”她靠在欄桿上,手里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
“抽煙對肺不好。”我伸手去拿她的煙。
她躲了一下,笑著說:“你這人,真像個教導主任。”
“我是怕你被你爸發現。”
“他?他現在正忙著處理那批違規的鋼材,沒空管我。”
我心里一動,想起王偉提到的那個賬本:“工廠出事了?”
蘇柔的臉色沉了下來:“有人舉報他。聽說是廠里的幾個副手聯手的。”
“那你怎么辦?”
“他讓我最近別回廠里,讓我在學校待著。”她看著我,“陸舟,你會保護我嗎?”
“我只是個窮學生,我拿什么保護你?”
“用你的手。”她抓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這雙手能修好相機,也能修好我的生活。”
她的臉頰滾燙,我的手心卻在冒汗。
“蘇柔,你這算是在表白嗎?”
“算是吧。”她大方地承認了,“陸舟,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你是唯一一個不對我點頭哈腰的人。”
“那是因為我沒求于你。”
“所以我才喜歡你。”她湊過來,在我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是煙草味和陽光的味道,在這高高的頂樓上,顯得那么不真實。
我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她,但我的身體卻比理智更誠實地摟住了她的腰。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背叛了所有的原則,卻又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要是被抓到,我們會進保衛處的。”我喘著粗氣說。
“那就讓他們抓好了。”她笑得有些狂野,“陸舟,我想在這個秋天,做一件瘋狂的事。”
“什么事?”
“跟我逃走。就在這幾天,我攢了點錢,我們去深圳。”
我沉默了。深圳,那是改革開放的前沿,是無數冒險家的樂園。
對我這個從山里出來的孩子來說,那里太遙遠,也太危險。
“陸舟,你不敢嗎?”她挑釁地看著我。
“給我點時間考慮。”
“好,我等你。”她從兜里掏出一盒新磁帶,“這是A面。B面……我要留到最重要的時刻再給你聽。”
我接過磁帶,感覺手里沉甸甸的,那不只是一盒帶子,是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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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種詭秘的平靜中度過。
蘇廠長的事情似乎越演越烈,校園里到處都是傳言。
大彪帶著幾個人,經常在物理系樓下轉悠,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陸舟,蘇廠長讓你離阿柔遠點。”大彪把我堵在男廁所里,手里玩著一把彈簧刀。
“那是蘇柔的事,不是他的。”我冷冷地看著他。
“別給臉不要臉。”大彪猛地把刀扎在木門上,“你要是再敢跟她套近乎,我就打斷你的手。”
我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洗了手,走出了廁所。
我知道,危險正在逼近,那種黑色的云霧已經快要籠罩住我們了。
周五的早晨,蘇柔沒來上課。
她的課位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揉皺的紙條。
“今晚八點,實驗樓后小樹林。帶上隨身聽。”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紙條,心里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一面,或許就是終曲。
下午下課后,我特意去小賣部買了兩塊巧克力,盡管那會讓我少吃三頓飯。
夜色降臨得很早,深秋的霧氣在小樹林里彌漫開來。
我趕到約定的地方時,蘇柔已經在那兒了。
她穿著那件紅色的毛衣,在昏暗的樹林里顯得格外扎眼。
“陸舟,你遲到了三分鐘。”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沉。
“路上遇到了大彪的人。”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她緊張地摸著我的臉。
“沒事,我跑得快。”
她嘆了口氣,靠在我的肩膀上:“陸舟,我們要快點決定了。我爸……他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是因為那批鋼材?”
“不只是鋼材。還有一筆更大的款項,他被人賣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
“陸舟,帶上你的隨身聽。我想聽B面。”
我從懷里掏出那臺索尼,那是我們唯一的精神支柱。
“這磁帶里有什么?”我問。
“有我的告別,也有我的新生。”她從兜里掏出一盒白色的磁帶,塞進卡槽。
A面很快播放完了,那是我們之前一起聽過的《大約在冬季》。
曲終人散,機械的跳斷聲在靜謐的林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伸手去拿機器,準備翻轉到B面。
就在那一瞬間,蘇柔突然動了。
她猛地摘下我的耳機,那種粗暴的力量讓我感到一陣心悸。
她湊到我的耳邊,溫熱的呼吸撲在我的冷汗上,帶起一陣細密的顫栗。
“我媽今晚去上夜班了。”
她低聲說道,可卻令我腦子嗡的一聲。
只因,那是那個年代最直白、最瘋狂的信號。
我想起了那個頂樓的吻,想起了這一個月的糾纏,想起了我們之間那道消失的紅線。
我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但是怕是誤會,于是我還是強壓著心頭的火,裝作鎮定地回了一句:
“你媽上班了……關我什么事?”
其實我的聲音都在發抖,那是一種虛偽的、垂死的驕傲。
可誰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怎么不關你的事?難道你不想跟我回家,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