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些“小寶貝”，他守山30年，她陪他粗茶淡飯，把山居歲月過成詩

2025年6月，正是浙江省杭州城里最熱的季節，而在杭州西部臨安，天目山系南麓的清涼峰，海拔1000多米的山巔，涼風輕拂。

陽光穿過茂密叢林的枝葉，斑駁跳躍，灑下滿地金光。章叔巖走到一叢灌木邊停了下來，朝著樹林深處大聲喊著：“嘬嘬（zuōzuō）——”

不久，林中傳來一陣的聲響。章叔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一叢小竹林里跑出一只黃麂，身后還跟著一只怯生生的小黃麂。成年的黃麂看見章叔巖，徑直向他走來……

這是章叔巖救助并照料了80多個日夜的黃麂“嘬嘬”，如今它當了母親，帶著自己的孩子來看章叔巖。章叔巖向嘬嘬伸出了手，嘬嘬則低下頭，輕輕吻著章叔巖的手，嘴里還發出“咿咿咿”的聲音。陽光溫柔，山林寂靜，仿佛萬物都不忍打擾這場生命的重逢。

這樣的瞬間，對章叔巖來說，其實是他的生活日常。他是清涼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千頃塘保護站巡護員，已在大山深處安家36年。

章叔巖致力于華南梅花鹿保護，推動種群數量從80余只增至300余只。他還發現并保護了全球極危物種安吉小鯢，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中華虎鳳蝶、北領角、短尾鴉雀等物種，用鏡頭記錄下了生物多樣性。

2025年10月，章叔巖入選2025年第三次“中國好人榜”敬業奉獻好人。

01

一生熱愛的事業

章叔巖第一次見到梅花鹿，是在一個秋天,各色的樹葉將清涼峰變成一幅斑斕的畫。章叔巖開始了他一天的巡山工作，行走在茂密的叢林中，忽然不遠處的灌木叢里跳出一只梅花鹿，緊接著又跳出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五只。

梅花鹿們似乎對這次不期而遇感到好奇，它們跳躍著向遠處跑去。其中有一只梅花鹿跑了幾步后，停了下來，轉頭和章叔巖對視，發出鹿鳴聲。隨后，它躍過灌木，跑向山頂。

鹿群立在山巔巖石上，一只公鹿昂首而立，秋日的斑駁光影灑在它舒展的鹿角上，宛如童話里的九色鹿。那一刻，章叔巖心里涌動著難以言說的激動，他覺得自己深深地愛上了那個地方和那里的生靈!

章叔巖出生在杭州臨安於潛，童年常爬家周圍的小山包，在山上看樹、看草，也看偶爾從身邊竄過的小動物。后來家中遭遇洪水侵襲，舉家遷移至陌生的村子。再大些，他隨父親來到浙江省湖州市安吉縣的林場學校上學。1988年，昌化林場在臨安招工，章叔巖成了一名林場員工。懷著對大山的感情，他主動要求去高山林區工作。

1998年，清涼峰要申報以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華南梅花鹿為主要保護對象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但是在兩次野外科考中，這里均未發現華南梅花鹿實體。

因為曾經親眼見過梅花鹿，章叔巖堅信自己還能再見到它們，決定上山去找。他自費購買了照相器材，不顧寒冷連夜上山，很幸運地當晚就拍到梅花鹿。遺憾的是，由于沒有長焦鏡頭，當時對光圈、感光度等技術細節不熟練，沖洗出來的照片模糊不清。

章叔巖回家跟妻子商量。妻子將家里僅有的一萬元全都交給了他：“去買臺攝像機吧。”有了攝像機，章叔巖終于拍到了清晰的梅花鹿影像，佐證了清涼峰梅花鹿存在的事實，清涼峰因此順利地申報了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從此，拍攝各種大山里的生物成為章叔巖的日常。但他最喜歡拍的還是梅花鹿，有一張三只梅花鹿并立在鏡頭前的照片還被做成明信片。

作為保護站的巡護員，章叔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密林中穿梭，守護著這片土地。看似平靜的森林時有危險發生，毒蛇近在咫尺，被野豬拱下懸崖，甚至有一次他遇到了盜獵者，大聲呵斥著制止了對方的不法行徑。

02

一眼萬年的相守

清涼峰山路崎嶇不平，越往前走，樹林越密。山間綠意繚繞，云霧飄蕩，恍若一幅水墨古卷。

當年，章叔巖挑著他的全部家當上山，扁擔的一頭是他愛看的叔本華哲學和唐詩三百首，另一頭是大米和棉被。他停下歇腳時，看見山路上走來了一個姑娘。姑娘扎著兩根麻花辮，看向章叔巖的眼神特別清澈。就在章叔巖一愣神之間，姑娘擦肩而過。

一個月后，章叔巖到山下村里做客，又遇見了那個姑娘，這次重逢，讓兩個年輕人互生喜歡。

結婚那天，章叔巖和妻子將她陪嫁的新箱子和一口舊箱子抬上了山。兩個年輕人就這樣在山上安了家。

婚后不久，妻子懷孕了。當女兒康康出生時，夫妻倆將這個粉嫩可愛的小生命擁入懷中，心里充滿說不出的幸福。

為了能夠更好地陪伴丈夫，妻子應聘成了保護站的廚師。在她看來，一蔬一飯，就是對丈夫最好的關愛和支持。

2002年，章叔巖救助了一只受傷的華南小梅花鹿，他嘗試用鏡頭記錄下小鹿成長的全過程，并將成長動態發布在QQ空間，時間長了，大家都叫他“鹿爸爸”。

2025年9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辦的第五屆世界生物圈保護區大會在章叔巖的家鄉臨安召開。在此之前的大會申報項目中，章叔巖拍攝的各種珍稀生物影像資料出現在中國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報的材料中，他也因此被更多人認識。

03

常夢到的動人畫面

隨著章叔巖“鹿爸爸”的名聲逐漸傳開，慕名而來的網友、前來采訪的記者、自然教育人員接踵而來。每次有客人來訪，妻子都負責招待大家吃飯。有時來的客人一撥接著一撥，妻子忙得不可開交。

有幾次，章叔巖路過廚房，看到妻子累得直不起腰，也一陣陣心疼。他知道妻子一個人張羅一桌桌飯菜的辛苦，可接待工作又沒辦法推卻。他把妻子的付出默默記在心里。章叔巖用遷就和包容回饋妻子的付出。這些年來，無論遇到什么矛盾，不管誰對誰錯，章叔巖都會主動低頭認錯：“是我不對。”因為認錯態度積極、誠懇，妻子總會抿嘴一笑，矛盾也就煙消云散了。

工作偶有空閑，夫妻倆就會帶著康康一起去看望外婆。從保護站到外婆家有20多公里的山路，山里車輛稀少，有時等很久都沒有車，章叔巖一家三口就走路去外婆家。

山路雖然崎嶇，但一路都是風景。一家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章叔巖總會把所有包袱都背在自己身上，有的背在身前，有的背在身后，不讓妻子拿一點兒東西。康康走不動山路，章叔巖就讓她坐在肩頭。雖然身上負重，但章叔巖的心里是快樂的。

妻子在一旁，既怕章叔巖累著，又擔心康康亂動不安全，便緊緊地貼在他身邊，伸手小心護著女兒。這一路，雖然勞累，卻成了一家人難得靜靜相伴的時光。長大后的康康，想去外婆家時，還是愿意步行前往。走在這段路上，她仿佛仍然和爸爸媽媽同行。

如今，康康已在杭州安了家，山林的歲月滋養了她對自然與生命的熱愛。她常常帶著兒子晨晨，給小區里的流浪貓喂食。在康康的眼里，爸爸很成功，因為他做的事情很有意義。

在晨晨眼里，外公像一位“魔法師”，什么都懂。在野外見到不認識的蟲子，他總會說：“媽媽，快幫我問問外公，這是什么蟲？”晨晨平時最愛去的地方是博物館，因為那里有各種栩栩如生的動植物標本，仿佛能觸摸到外公講述的那個世界。

妻子有時也會下山，去幫女兒照看幾天晨晨。有一次，妻子從杭州女兒家回到山上，照例在廚房里忙碌。章叔巖從門口經過，忽然發現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才意識到他們都老了。

他心里感慨著：妻子在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嫁過來，陪自己在山上這么多年，如果沒有她的陪伴和照料，自己的生活也許會過得潦草而凌亂。他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就那樣一直望著妻子的背影，望著望著，眼睛模糊了……

章叔巖說，他常常會夢到這樣一個畫面：在他們小小的房間里，他側躺在床上，妻子和女兒坐在床邊，低聲聊著什么。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光線是柔和的，妻子和女兒的聲音是柔和的，她們身上的衣服顏色也是柔和的……章叔巖有時候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現實，因為幸福曾經這樣具體地存在過，就像陽光落在肩上。

04

與自然同行是一生的幸福

對于“鹿爸爸”的昵稱，章叔巖深感其中的責任。2022年，他救助的黃麂“嘬嘬”，經過80多天精心照料，佩戴電子項圈后被放歸山林。

章叔巖用鏡頭記錄的山林動植物影像純凈而真摯，那些生動的畫面仿佛能觸動人心最柔軟的地方。章叔巖希望通過他的鏡頭，記錄下珍貴物種，喚起更多人加入保護自然的隊伍。

為了將自然之美分享給更多的人，章叔巖先后開通了微博和抖音賬號。他的抖音號“老蛋老蛋”擁有13萬粉絲，微博擁有16萬粉絲。他認為保護自然要從娃娃抓起，常走進學校，義務為孩子們上自然教育課。他的攝影作品被浙江攝影出版社選中，出版了兩本攝影集《涼峰有信》和《不負青山》。

駐守大山，章叔巖從來沒有感到過寂寞，打開窗，山林萬物映入眼簾，每一刻的凝視都像在和它們對話。在大山里，章叔巖是幸福的，對他來說，最具象化的幸福莫過于這樣的時刻：他舉起相機，早晨的第一縷陽光輕輕落在蜻蜓的薄翼上，生靈的質感、晨光的柔潤、色彩的細膩，瞬間凝結成無聲的美。

章叔巖說，退休之后，他要繼續守在山上，和外孫一起走遍這座山的每一條小徑。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1月上

原標題：“鹿爸爸”一家的山居歲月

編輯：張慧娟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