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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婆婆帶我參觀婚房,開門后我笑了:這不就是我租出去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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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時,手腕上的玉鐲輕輕磕在門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門開了。

      熟悉的、帶著淡淡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涌了出來。

      客廳窗簾是我挑的亞麻色,此刻拉著,室內光線昏暗。

      陽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擺在老位置。

      鄭桂榮側身讓我進去,臉上堆著一種混合了施舍與得意的笑容。

      “思悅啊,進來看看。”

      她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有點回音。

      “這就是阿姨給你們準備的婚房,全款,寫的明軒的名字。”

      她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窗簾。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我站在門口,沒動。

      腳底下是那塊我親自去建材市場挑的、有些磨損的入戶地墊。

      我看著客廳墻上那幅略顯幼稚的仿制油畫,那是我在網上淘的,掛的時候還嫌它有點歪。

      現在,它依舊有點歪地掛在那里。

      我慢慢走進去,手指拂過掉漆的餐桌邊緣。

      觸感真實得扎人。

      鄭桂榮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介紹著房間的格局,采光,好像她真是這里的主人。

      廚房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砸在水槽里,嗒,嗒,嗒。

      那聲音我太熟悉了,馬俊爽提過幾次,說找人來修,總沒顧上。

      我轉過身,看向鄭桂榮。

      她正摸著臥室的門框,說這門實木的,質量好。

      我笑了。

      嘴角彎起來,眼睛看著她。

      然后我問:“阿姨,您確定這套房真是您給我們買的婚房?”



      01

      許明軒下班回來時,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動作有點沉。

      我端了杯溫水過去,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半杯。

      “今天這么累?”

      “嗯,跑了好幾個地方。”他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我媽下午又打電話了。”

      我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許明軒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房子的事。”他聲音低下去,“問我首付攢得怎么樣了,說老家的親戚都在問,什么時候能在城里安家。”

      廚房里燉著湯,咕嘟咕嘟的聲音傳出來。

      “她知道我們倆工資加起來也就那樣。”許明軒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可她總覺得,是我沒本事,沒抓緊機會。”

      我坐到他旁邊,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涼。

      “不是你的問題。”我說。

      “怎么不是?”他睜開眼,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壓抑的煩躁,“結婚,房子,車子,彩禮……哪一樣不得錢?我媽說得對,我這個年紀,連個首付都湊不齊,是沒出息。”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慢慢來。”我握緊他的手,“我不急。”

      “我急。”許明軒抽出手,抹了把臉,“思悅,我不想讓你跟我一起熬。可房價……它不等你慢慢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密密麻麻的燈火,遠處高樓上的霓虹廣告牌明明滅滅。

      我們租住的這個老小區,隔音不好,樓下傳來小孩的哭鬧和家長的呵斥聲。

      “我媽今天說,”許明軒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她老姐妹的兒子,去年結婚,女方家出了大半首付。她雖然沒明說,但那意思我懂。”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明軒,我們家情況你也知道,普通工薪,幫不上大忙。”我看著他的側臉,“但我們兩個人,總能掙出來。”

      他轉過頭,眼睛有點紅。

      “我知道,思悅,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他頓了頓,“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你。”

      我搖搖頭,沒再說話。

      有些話說了太多次,已經沒了分量。

      許明軒的母親鄭桂榮,我見過幾次。

      一個很瘦的老太太,眼神銳利,說話像刀子,句句往人心窩子里戳。

      第一次去他家吃飯,她就問了我父母的工作,我的收入,未來規劃。

      得知我只是個普通公司職員,家里也幫襯不上時,她嘴角那抹笑,我至今記得。

      不咸不淡,卻足夠讓人坐立不安。

      后來每次聯系,話題總會拐到房子上。

      好像沒有房子,我和許明軒的感情就成了空中樓閣,她兒子就成了失敗的典型。

      許明軒是個孝子,或者說,他是個被母親長久灌輸“你必須出人頭地”觀念的兒子。

      他拼命工作,省吃儉用,可距離那個首付數字,依舊遙遠。

      這種遙遠,在鄭桂榮一次次的追問和比較中,變成了他心頭一根刺,也變成了我們之間一片微妙的陰影。

      我從沒告訴過許明軒,我卡里的數字,比他認為的要多一些。

      也沒告訴他,那些我借口加班、出差或是和朋友聚會的周末,我去了哪里。

      更沒告訴他,三個月前,我做了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決定。

      那些深夜,我獨自坐在電腦前,瀏覽房產網站,計算貸款和還款。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

      心里有個聲音在問:林思悅,你在做什么?

      另一個聲音回答:給自己留條路。

      一條哪怕愛情最終被現實磨得千瘡百孔,我也不至于無處可去的路。

      02

      認識馬俊爽,純屬偶然。

      那是在一個行業交流會上,我負責接待。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做建材生意,衣著普通,說話實在,沒有那些生意人慣有的浮夸。

      會議間隙閑聊,他知道我在找投資渠道,便隨口提了句,現在有些偏僻地段的小戶型,價格低,租售比還行,就是得有耐心,別指望暴漲。

      我記下了他的話。

      后來主動聯系過他幾次,請教房產的事情。

      馬俊爽人爽快,不藏私,告訴我不少門道。

      看房時,他也陪我跑了幾趟。

      最后定下的那套,在一個開發了幾年但人氣始終不旺的新區。

      五十多平米,一室一廳,朝南,毛坯。

      總價不高,但對我來說,幾乎是傾盡所有。

      工作這些年攢下的錢,加上一筆不敢告訴任何人的小額借貸,剛好夠首付。

      簽合同那天,手有點抖。

      馬俊爽站在旁邊,等我簽完字,才說:“林小姐,想好了?這地方,短期之內可能都看不到啥收益。”

      我點點頭,把筆帽扣上。

      “想好了。我不指望它漲多少,能租出去,以租養貸就行。”

      “那租客呢?需要我幫忙介紹嗎?我認識幾個做長租公寓的。”

      “暫時不用。”我說,“馬哥,這事……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馬俊爽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只是點點頭。

      “明白。那你以后有啥需要,水電維修,收租啥的,找不到人,可以找我。”

      “已經夠麻煩你了。”我有些過意不去。

      “嗨,順手的事。”他擺擺手,“這年頭,誰都不容易。你一個姑娘家,有這心思,挺不容易。”

      房子過戶后,我簡單裝修了一下。

      刷白墻,鋪了最便宜的地板,裝了基本的廚衛。

      家具都是二手的,或者從網上淘來的簡易組裝貨。

      我沒告訴許明軒。

      每次他因為房子的事焦頭爛額時,我都把話咽回肚子里。

      告訴他有什么用呢?

      只會讓他的自尊更難堪,或者,讓我們的關系平添變數。

      那房子就像我心里一個隱秘的角落。

      偶爾,我會一個人開車過去,在空蕩蕩的屋子里站一會兒。

      看看窗外的工地,聽聽樓下的噪音。

      然后鎖好門,回到我和許明軒租住的那個嘈雜卻充滿煙火氣的小窩。

      馬俊爽幫我掛出了出租信息。

      租金要求不高,但求租客穩定,愛干凈。

      來看房的人不多,畢竟位置偏。

      最后租給了一個在附近工業園區上班的年輕男人,簽了兩年合同。

      拿到第一筆租金那天,我請馬俊爽吃了頓飯。

      飯桌上,他幾杯酒下肚,話多了些。

      “林小姐,你別怪我多嘴。”他夾了一筷子菜,“你那男朋友,知道你置辦產業嗎?”

      我搖頭。

      “打算什么時候說?”

      “沒想好。”我轉動著茶杯,“也許……等我們真的需要的時候。”

      馬俊爽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想法多。”他又喝了一口,“不過也是,這世道,手里有點實在東西,心里才不慌。”

      他把租金轉賬記錄截圖發給我,備注寫得清清楚楚。

      “賬目分明,朋友才好做長久。”他說。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似乎往下落了落。

      馬俊爽說得對,心里是踏實了點。

      但這種踏實,是孤獨的,無法與人分享。

      尤其是不能與許明軒分享。

      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回來,累得癱在沙發上。

      我給他熱了牛奶,他接過去,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思悅,有時候我覺得,我可能給不了你好的生活。”

      我心里猛地一揪。

      那套小房子的鑰匙,就在我背包的夾層里,硬硬地硌著。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我看到他眼里的血絲,還有那種深切的疲憊,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別瞎想,喝點牛奶早點睡。”

      他閉上眼,嗯了一聲。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知道我在冒險。

      瞞著他,就像在兩個人之間埋下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響的雷。

      可我也知道,如果現在說出來,那顆雷,可能會立刻炸開。

      炸毀他小心翼翼維護的自尊,也炸毀我們之間某種脆弱的平衡。

      我只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時間給出答案。



      03

      鄭桂榮的電話,是在一個周六的上午打來的。

      不是打給許明軒,是直接打給了我。

      看到屏幕上閃爍的“許媽媽”三個字時,我愣了一下。

      平時她都是通過許明軒傳話,很少直接聯系我。

      我接起來,聲音盡量放得輕快:“阿姨,您好。”

      “思悅啊,在忙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往常柔和許多,甚至帶了點笑意。

      “不忙,阿姨,您說。”

      “也沒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她頓了頓,“明軒最近工作挺辛苦的吧?你多照顧著他點。”

      “我會的,阿姨。”

      “你們倆啊,年紀也不小了,感情又穩定,是不是該考慮考慮下一步了?”

      我的心輕輕提了起來。

      “阿姨的意思是……”

      “結婚啊!”她笑了兩聲,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有些夸張,“我呀,就盼著你們早點把事辦了,我也好早點抱孫子。”

      我握著手機,沒立刻接話。

      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這事……我和明軒商量過,不急。”

      “還不急呢?”鄭桂榮的語氣依舊和緩,但話里的意思卻不容轉圜,“思悅,阿姨知道,你們年輕人想多拼拼事業。可這成家立業,不沖突嘛。成了家,心定了,反而更能好好工作。”

      我走到陽臺,關上門。

      樓下花園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阿姨,主要是現在條件還不成熟,房子……”

      “房子的事,你不用擔心!”鄭桂榮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透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阿姨今天打電話,就是要跟你說這個。驚喜!”

      “驚喜?”

      “對!”她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阿姨呀,給你們準備了一份大禮。婚房!全款買的!就等著你們去看看呢!”

      我靠在冰涼的玻璃門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全款……買的?”我重復了一遍,懷疑自己聽錯了。

      許明軒的家境我很清楚。父親早逝,鄭桂榮是普通工廠退休,退休金不高。之前為了湊首付,她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怎么突然就全款買房了?

      “是啊,沒想到吧?”鄭桂榮的聲音里滿是得意,“你阿姨我啊,平時省吃儉用,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還問老姐妹借了點,總算湊夠了。寫的明軒的名字!以后啊,你們小兩口就一點負擔都沒有了,好好過日子就行!”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太反常了。

      “阿姨,這……這太破費了,其實我們可以自己……”

      “哎,跟我還客氣什么!”她再次打斷我,“我這當媽的,不就盼著兒子好?思悅,你是個好姑娘,不嫌棄我們明軒,阿姨心里記著呢。這房子,就當是阿姨給你的定心丸!”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說房子位置好,格局正,裝修她也都看好了,就等我們滿意。

      最后,她再三叮囑:“先別告訴明軒啊!我想給他個驚喜!等他下班回來,你也先別提,等我找個好日子,親自帶你們去看房!”

      電話掛斷后,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手里的手機微微發燙。

      樓下的老人散了,花園空蕩蕩的。

      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鄭桂榮的熱情,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風暴,吹得我有點暈頭轉向,也吹得我心里那點不安,開始蔓延。

      天上不會掉餡餅。

      尤其不會從鄭桂榮那里掉下來。

      04

      許明軒晚上回來時,神色比前幾天輕松了些。

      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看我做飯。

      “今天媽給我打電話了。”他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切菜的動作沒停。

      “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特別的,就問問我工作,身體。”許明軒靠在門框上,“不過……語氣挺好的,還讓我別太累著。”

      這確實不像鄭桂榮平時的風格。

      我嗯了一聲。

      “對了,”許明軒猶豫了一下,“她……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關上水龍頭,轉身看著他。

      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說什么?”我反問。

      “就是……房子的事。”許明軒移開視線,摸了摸后頸,“她之前提過一嘴,說可能……有點眉目了。我沒敢細問,怕又是空歡喜。”

      我擦干手,走過去。

      “明軒,如果……我是說如果,房子的事突然解決了,你會怎么想?”

      許明軒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怎么可能突然解決。除非中彩票。”

      “萬一呢?”

      他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渴望。

      “那我……大概會高興瘋了吧。”他低聲說,眼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思悅,你不知道,我每次路過那些樓盤,看到別人一家家出來,手里拿著購房合同的樣子……我心里就跟貓抓似的。”

      他低下頭。

      “我不是非要住大房子。我就是不想讓你一直跟著我租房子住。不想讓我媽每次打電話,都好像是我虧欠了全世界。”

      我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他期待的那個“驚喜”,是我無法坦然給予的。

      而鄭桂榮許諾的那個“驚喜”,又讓我本能地抗拒。

      “別想那么多了。”我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車到山前必有路。”

      許明軒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那晚,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吃飯時,他會突然停下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電視時,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

      我看著他,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清晰。

      鄭桂榮的“驚喜”,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漣漪已經蕩開,只是我們還不知道,那石子究竟是什么。

      睡前,許明軒忽然從背后抱住我。

      他把臉埋在我肩頸處,呼吸溫熱。

      “思悅,”他悶悶地說,“我們會好的,對吧?”

      我握著他環在我腰間的手,嗯了一聲。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鄭桂榮的話,還有許明軒眼里那一閃而過的、久違的光亮。

      那光亮是因為看到了希望。

      可如果這希望,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呢?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

      找到馬俊爽的微信,點開,輸入,又刪除。

      反復幾次,最終什么也沒發。

      現在還不到時候。

      我需要先看清楚,鄭桂榮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05

      鄭桂榮把“驚喜”的日子定在了下周日下午。

      她說那天日子好,陽光足,看房子敞亮。

      這期間,她又給我打過兩次電話。

      一次是確認時間,一次是反復強調,一定要保密,要給許明軒最大的驚喜。

      她的熱情空前高漲,甚至開始和我討論起裝修風格,家具顏色。

      “窗簾要用那種厚的,遮光,睡得好。”

      “廚房的櫥柜,白色顯干凈,就是不耐臟。”

      “客廳地板別用深色,落點灰就看出來了。”

      她說得煞有介事,仿佛那房子的一磚一瓦,一窗一簾,都已在她心里規劃了千百遍。

      我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心里的疑團卻越滾越大。

      我提出,能不能先發幾張房子的照片看看。

      鄭桂榮立刻拒絕了。

      “照片哪看得出好壞!”她的理由很充分,“就得現場看,感受那個氛圍!光線啊,通風啊,格局啊,照片都是騙人的!”

      她的態度堅決,不容商量。

      這種堅決,更像是一種刻意的遮掩。

      周六下午,許明軒被公司臨時叫去加班。

      我一個人在家,正收拾屋子,手機震了一下。

      是馬俊爽發來的微信。

      “林小姐,方便說話嗎?”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回了過去:“方便,馬哥,什么事?”

      馬俊爽直接撥了語音過來。

      “打擾你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疑,“有件事,我覺得還是得跟你說一聲。”

      “你說。”

      “就你租出去的那套房,最近……有點情況。”

      我心里一緊。

      “租客有什么問題?”

      “不是租客。”馬俊爽頓了頓,“是……有個老太太,最近去了好幾次。”

      “老太太?”

      “對,看著六十多歲,瘦瘦的,挺精神。她說她是房東家的親戚,受委托過來看看房子維護得怎么樣。”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房東家的親戚?”我重復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我沒什么親戚知道這房子。”

      “我也是這么覺得。”馬俊爽說,“所以第一次,我沒讓她進。就說租客在,不方便。但她隔了幾天又來了,還是那套說辭。我說要跟你核實,她支支吾吾的,又說可能搞錯了,但又沒走遠,在樓道里轉悠。”

      “租客什么反應?”

      “租客跟我說了兩次,有點煩,覺得不安全。我也覺得蹊蹺,就多留了點心。這老太太……好像對房子特別感興趣,不只是看,還打聽,問這房子買多久了,房東是做什么的,為什么出租。”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長什么樣?有照片嗎?”

      “我沒拍。但記得樣子,短發,有點卷,穿得挺整齊,說話帶著點……嗯,說不上來,反正不像普通串門的老太太。”

      鄭桂榮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里。

      短發,燙著小卷,瘦,眼神精明。

      “她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時候?”

      “前天。”馬俊爽肯定地說,“我正好過去給租客送個東西,在樓下碰見她。她看見我,有點慌,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走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馬哥,謝謝你了。這事我知道了。”

      “林小姐,這老太太……你認識?”

      我沉默了幾秒。

      “可能認識。馬哥,還得麻煩你,如果她再去,你想辦法……別驚動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情況,立刻告訴我。”

      “行,我明白。”馬俊爽答應得爽快,“你也留神。這年頭,什么人都有。”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窗外的天陰了下來,像是要下雨。

      屋子里沒開燈,光線昏暗。

      鄭桂榮。

      親戚。

      看房。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腦子里沖撞、組合,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輪廓。

      她承諾的婚房,她反常的熱絡,她拒絕提前看照片的堅決,她對那套房子的“格外關心”……

      一個荒唐至極,卻又似乎能解釋得通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不,不會吧?

      我下意識地否定。

      這太離譜了。

      可是,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手心里滲出冰涼的汗。

      如果……如果真的像我想的那樣呢?

      周日下午,就是揭開謎底的時候。

      到那時,我該怎么辦?

      許明軒又該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第一次感到,那個我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秘密,也許正以一種我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走向失控。

      而風暴的中心,就是那套我原本以為能帶來安穩的、小小房子。

      06

      周日是個晴天。

      陽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完全不像前一天陰云密布的樣子。

      鄭桂榮特意囑咐,讓我和許明軒穿得精神點。

      “看新房,要有新氣象!”她在電話里樂呵呵地說。

      許明軒顯然被蒙在鼓里,但母親難得的好心情感染了他。

      他翻出那件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淺灰色襯衫,仔細熨燙平整。

      “我媽今天好像特別高興。”他系著扣子,嘴角帶著笑,“是不是真有什么好事?”

      我對著鏡子整理頭發,從鏡子里看著他。

      他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種卸下重擔、滿懷期待的明亮。

      我心里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濕漉漉。

      “也許吧。”我應了一句,聲音平靜。

      出門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份房屋租賃合同的電子版,下載到了手機里。

      又把馬俊爽的微信調到最前面。

      車子朝著城市邊緣開。

      越開,許明軒臉上的疑惑越明顯。

      “媽,這方向……是不是太偏了點?”他握著方向盤,看向副駕上的鄭桂榮。

      “偏點好!”鄭桂榮興致勃勃,“安靜,空氣好!以后有了孩子,跑得開!再說,現在偏,將來發展起來就值錢了!媽眼光還能有錯?”

      許明軒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物、路牌逐漸出現。

      每過一個路口,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進入那個新區時,許明軒終于忍不住又開口:“媽,這地方……好像還沒發展起來啊。周邊配套……”

      “配套慢慢就有了!”鄭桂榮打斷他,“你看這路修得多寬!綠化多好!重點是房子!房子好就行!”

      車子拐進一個小區。

      大門還是我上次來時那個樣子,保安室空著,道閘桿抬起著。

      我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里全是汗。

      許明軒放慢了車速,打量著小區里稀疏的樹木和略顯空蕩的樓宇。

      “幾號樓?”他問。

      “七號樓,二單元。”鄭桂榮的聲音里,興奮幾乎要溢出來,“就快到了!”

      七號樓。

      二單元。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疼痛讓我保持著一絲清醒。

      車子停穩。

      我們下車。

      鄭桂榮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背挺得筆直。

      許明軒跟在她身后,左右看著環境,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我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燒紅的炭上。

      樓門開著,感應燈壞了,樓道里有些暗。

      熟悉的、混合著灰塵和潮濕的氣味。

      電梯上行時,狹小的空間里只有運行的低鳴。

      鄭桂榮對著電梯門模糊的倒影,理了理頭發。

      許明軒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嘴唇抿著。

      我盯著鄭桂榮手里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

      “叮。”

      十二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

      昏暗的走廊,盡頭那扇熟悉的、貼著褪色福字的深紅色防盜門,撞入眼簾。

      我停在電梯門口,腳步像被釘住了。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耳朵里嗡嗡作響。

      “就是這間!1203!”鄭桂榮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夸張的喜悅,“思悅,明軒,快來!”

      她走到門前,從那個舊布包里,掏出了一串鑰匙。

      她低下頭,在那串鑰匙里翻找著。

      許明軒走了過去,站在她身后,看著那扇門,眼神復雜。

      我慢慢挪動腳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鄭桂榮找到了鑰匙,捏在手里。

      那鑰匙扣,是個褪色的塑料小兔子。

      不是我的鑰匙扣。

      我的鑰匙扣,是個簡單的金屬環。

      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鎖舌彈開的聲音,那么清晰,又那么不真實。

      “咔噠。”

      她推開門的瞬間,微微側身,臉上堆滿了混合著施舍與得意的笑容,看向我。



      07

      熟悉的、帶著淡淡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陽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擺在老位置,葉子黃了幾片。

      門口地墊上,有一小塊沒拍干凈的泥印,是我上次來看租客時不小心踩上的嗎?記不清了。

      鄭桂榮率先走進去,鞋也沒換,踩在我親自去建材市場挑的、已經有些磨損的仿古磚上。

      “怎么樣?這客廳方正吧?”她張開手臂比劃了一下,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炫耀,“陽光足的時候,滿屋子亮堂堂的!”

      許明軒跟在后面,有些遲疑地走進去。

      他打量著四周,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墻面,簡單的吸頂燈,廉價的復合地板。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里的期待,正被一種巨大的困惑和失望取代。

      “媽,”他開口,聲音干澀,“這房子……是毛坯?”

      “哪能啊!”鄭桂榮快步走到墻邊,用力拍了拍白墻,“刷好了!你看這墻,多白!裝修的事不用你們操心,媽都規劃好了!家具一擺,窗簾一掛,就是個溫馨小家!”

      她走到臥室門口,摸著那扇普通的木門。

      “這臥室,擺個一米八的大床,再加個衣柜,綽綽有余!窗戶朝南,你們小兩口住,最合適不過!”

      她又轉向廚房,指著空無一物的臺面。

      “廚房這里,媽都想好了,做L型的櫥柜,這邊放冰箱,那邊放洗衣機,位置都留好了!”

      她說得滔滔不絕,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仿佛這間空蕩蕩的、只做了最簡單基礎裝修的房子,已經在她腦海里裝點完畢,成了一個完美的婚房。

      許明軒沉默地聽著。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剛才出門時那點光亮,早已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堪的沉默。

      他大概在想,這就是母親傾盡所有、甚至借錢為他準備的“全款婚房”?

      一個偏遠、空蕩、需要投入大量金錢和精力去裝修的毛坯房?

      這和他想象中的“驚喜”,落差太大了。

      他甚至不敢轉頭看我。

      我站在進門的位置,沒動。

      手指拂過掉漆的白色木質餐桌邊緣。

      這桌子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桌角有一處明顯的磕碰,我用砂紙打磨過,還是能看到痕跡。

      廚房水龍頭有點漏水。

      水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發出清晰的、規律的嗒嗒聲。

      那聲音我太熟悉了。

      馬俊爽在微信里提過幾次,說租客反映水龍頭關不嚴,滴答水,他找了人來修,但舊的閥芯不好配,湊合用著。

      嗒,嗒,嗒。

      每一聲,都像敲在我的神經上。

      鄭桂榮終于介紹完了她的“宏偉藍圖”,走回客廳中央。

      她看向我,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充滿了某種篤定的期待。

      她在等我的反應。

      等我的感激,我的驚喜,或者,至少是得體的接受。

      許明軒也終于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有祈求,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在祈求我不要失望,不要嫌棄,不要讓他母親難堪。

      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進來一道光,正好落在鄭桂榮腳邊。

      灰塵在那道光柱里瘋狂舞動。

      我慢慢轉過身,正面對著她。

      臉上沒什么表情。

      然后,我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禮貌的笑。

      那笑容很淺,很短,甚至有點冷。

      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

      我看著鄭桂榮那張因為興奮和期待而微微泛紅的臉。

      用清晰、平穩,甚至稱得上溫和的聲音,問:“阿姨,您確定這套房真是您給我們買的婚房?”

      08

      客廳里驟然安靜下來。

      連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都仿佛被放大了。

      鄭桂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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