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簽了,這事就到此為止。”
燈光很暗,說話的人把一份離婚協議推到桌子中央,指節敲在紙邊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算哪根蔥,也配管她的事?” 對面的人抬起頭,眼神冰冷。
包間里一下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坐在左手位置的中年男人,臉線條很硬,帶著火氣——這是太子酒店的“太子輝”,梁耀輝。
而離他不到一米的那個人,襯衫袖子隨意挽起,腕上那塊表在南城能換一套房,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加代。
道上的人都知道,這兩個人本該隔著一條海線罵街、見面就得動刀子的死對頭。
現在卻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中間夾著一份寫著同一個女人名字的離婚協議書。
“梁總,搞清楚,是她來找的我,不是我去搶的。”
加代掀了掀眼皮,慢悠悠補了一句:“再說了,你真以為,她這些年,心里只認你一個?”
梁耀輝盯著那行熟悉的名字,指尖一點一點收緊。
誰也不知道,在這間沒人敢闖進來的小包間里,到底是兩個人在談一場交易,還是有人,正被迫把自己這輩子最不愿承認的恥辱,親手按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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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盛夏的午后,天氣悶得像蓋了鍋。
太子酒店頂樓的辦公室里,老式空調哇哇轉,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熱氣,屋里混著煙味、汗味,還有一點洗發水殘留的香味。
梁耀輝半倚在老板椅上,桌上攤著厚厚一疊賬本,角落里壓著幾份“南城貨單”,籌碼盒沒關嚴,五顏六色的籌碼滾了一桌。
對面的阿成站得筆直,背都僵了,手心全是汗。
“輝哥,有個事兒……我琢磨了兩天,還是得跟你說一聲。”
梁耀輝正拿著計算器按數字,頭也沒抬。
“說。”
“嫂子這個月……已經是第三趟南城了。”
梁耀輝手指一頓,計算器停在“=”前頭。
“出差不正常?”
阿成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更低:“正常是不正常……我表弟在機場地勤,說嫂子每次都是自己去,自己回來,出發的時候輕輕巧巧,回來就大包小包的。”
“這叫有本事,買得起東西。” 梁耀輝淡淡丟了一句。
阿成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咽口唾沫。
“關鍵是接機的車,變了。”
梁耀輝終于抬起眼。
“怎么個變法?”
“以前都是打車,現在每次出來,都有人等著,黑色進口車,具體我表弟也不敢多看,看樣子不便宜。”
辦公室里更安靜了,只有空調的嗡鳴頂著。
梁耀輝慢悠悠點了支煙,火柴在指尖擦出一小撮火星,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緩緩吐出來。
“接著說。”
阿成從褲兜里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小心翼翼攤平在桌面上。
“這,是我上回去太子造型那邊找嫂子,趁她洗頭的時候,偷看手機抄下來的。”
紙上兩行歪歪扭扭的圓珠筆字:
“明天老地方見,別遲到。”
“這次多待幾天,我想你。”
下面是一串號碼:139 開頭,尾號三個 6。
梁耀輝把煙夾在指間,眼睛落在那行“我想你”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夾著煙的地方,輕輕抖了一下。
他沒說話,盯著那張紙看了快一分鐘,突然低低笑了一聲:“膽兒不小。”
那笑聲不大,卻把阿成笑得后背發涼。
阿成硬著頭皮補了一句:“輝哥,我知道嫂子在太子造型那邊幫你看場子,以前也跟客人嘻嘻哈哈,可再咋說也是嫂子,這要真……”
梁耀輝抬手,把紙疊起來,折得整整齊齊。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
阿成看他把紙折成一條一條,扔進煙灰缸,又拿起打火機點著。
火苗一竄,紙邊卷起來,很快燒成一團黑灰。
阿成張了張嘴,還是不放心。
“輝哥,我不是多嘴,就是想著……你當年從發廊帶頭混起來,身邊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嫂子跟了你這么多年,要是她真……”
梁耀輝眼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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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阿成一個激靈,立刻住口。
他知道輝哥過去干過啥——最早就在老城區經營發廊,第一桶金就是從女人身上賺出來的,所以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一行有多臟,多亂。
也正因為這樣,他很清楚梁耀輝對“背叛”三個字有多敏感——別說老婆,就是手下換隊、跟人跑,梁耀輝都能記一輩子。
蘇瑤當年嫁給他,說不上什么轟轟烈烈的愛情,更多是兩邊條件對上了,一方要往上爬,一方要個靠得住的招牌。
可這“名分”兩個字,是梁耀輝最看重的東西。
煙灰缸里的火徹底熄滅,辦公室電話剛好響了。
梁耀輝瞥了一眼,沒動。
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屏幕亮起——“瑤瑤”。
他這才伸手拿起手機,按下接聽。
“喂。”
“你在忙啊?” 手機那頭,蘇瑤聲音輕快,帶著一點笑,背景里是吹風機和女孩子笑鬧的聲音,明顯還在發廊那邊。
“說事。”
“跟你說一聲啊,下周我得去一趟南城,店里幾個款式斷貨了,我順便去那邊看看新貨。”
梁耀輝慢慢靠回椅背。
“又去?這個月第幾趟了?”
電話那頭頓了半秒。
“第三趟吧,怎么啦?這你都記著?”
“跟誰?”
“還跟誰啊,就麗麗姐。” 蘇瑤笑了一聲,顯得挺自然,“你見過的,就是那天在太子喝酒那姐們,她老公在那邊做批發。”
“住哪兒?”
“還沒定呢,到了再看。”
梁耀輝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悶悶地傳進話筒。
“錢夠不夠?”
“夠用,你上回給的那一沓我還沒花完呢。”
“機票訂好了?”
“還沒,你要給我加個頭等嗎?” 蘇瑤笑著打趣,“輝總大老板,你給安排?”
“不用。” 梁耀輝把眼神從滅了火的煙灰缸收回來,“自己訂,訂完把時間發我。”
“行,那晚上回去跟你說。”
“注意安全。”
“知道啦。”
電話掛斷,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梁耀輝把手機丟回桌上,砸在賬本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眼看向對面墻上掛著的“太子酒店”設計效果圖,霓虹燈那幾個字被畫得特別大。
當年他從發廊的小間里走出來,換到這棟樓頂,身邊女人換了多少,自己都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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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不算他最愛的那個,也不算最聽話那個,但她戴上的那枚戒指,是他這一輩子唯一一次在眾人面前承認的“太子嫂”。
這四個字,別人動不得,她自己,更不能砸。
梁耀輝按滅桌上的煙頭,伸手去按內線。
“讓老左上來。”
幾分鐘后,老左推門進來,腳步很輕。
這人比阿成年長幾歲,臉不顯山不露水,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是梁耀輝這些年最信得過的“影子”。
“輝哥。”
“下周,等你嫂子去南城。” 梁耀輝看著他,語氣平平,“你帶兩個人,跟一趟。”
老左心里一緊,但沒多問。
“跟到哪兒?”
“從機場開始,誰接機,記車牌,拍清楚。” 梁耀輝一條一條說,聲音壓得很穩,“住哪家酒店,幾點進,幾點出,跟誰一起吃飯,什么姿態,能拍的都拍下來。”
老左點頭。
“別讓她發現。”
“明白。”
?
梁耀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事,就你知道,阿成知道,我知道。”
“其他兄弟?”
“一個字都別提。” 梁耀輝看著他,眼神冷下來,“誰要嘴碎,我先收拾誰。”
老左沉聲應下:“懂。”
老左出去后,辦公室更悶了。
梁耀輝走到落地窗前,俯視下面整條街——“太子酒店”幾個大字在早開的霓虹燈里忽明忽暗,門口一排車,都是這些年他混出來的面子。
外面天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云,像要下雨又下不下來。
他手插在褲兜里,指尖還殘著煙味。
背后那張被燒成灰的紙在煙灰缸里一動不動,卻像還燙著他的眼。
“女人什么樣我沒見過?” 他心里冷冷地過了一句, “可誰要真敢在我頭上動刀子——不管是誰,我都得跟他算這筆賬。”
這一刻,他還不知道,自己派出去盯的那趟南城航班,會把線,直接牽到一個他以為這輩子只會在另一頭碰上的人身上。
02
南城的傍晚一向悶熱。
老左跟著人流從廊橋下來,一股濕熱的氣撲在臉上,連鼻腔里都是潮味。航站樓的玻璃上掛著一層薄霧,外頭天空壓得很低,看樣子一場夜雨在路上。
他把帽檐壓了壓,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兩個小弟。
“記住了,別離我太遠,也別緊跟著嫂子,看眼神就行。”
“知道呢左哥。” 年紀小點的阿武壓著聲音,“輝哥讓咱干啥,咱就干啥。”
出口屏幕不斷輪播著到達航班號。蘇瑤的那班剛好在最中間亮著。
沒多久,她就出現了。
淺色連衣裙,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頭發特意做了卷,腳下是一雙細跟涼鞋。跟在海州街上隨便套件外套扎個馬尾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整個人明顯是精心拾掇過的。
她拉著個小行李箱,步子不急不緩,在出口那一片人聲里顯得很從容。
老左目光掃向接機區。
普通乘客擠在欄桿后邊,一溜兒出租車停在遠處等活兒。靠近 VIP 通道的地方,單獨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不顯山不露水,但輪轂一看就不便宜。
車牌:“A·06666”。
“左哥,那車……” 另一個小弟低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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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就行。”
蘇瑤出了閘口,先左右看了一圈,視線一停,很自然地朝那輛黑車走過去。
車窗緩緩降下一截,里面的人沒有立刻露出臉,只伸出一只手來推門——戴著鋼帶表,小臂皮膚很白,骨節分明,不是常年在外邊跑場子那種糙樣。
“累壞了?”
聲音透過半掩的車門飄出來,普通話很正,卻帶了一點北方重音,不是南城本地味兒。
蘇瑤笑了一聲,把行李遞過去,自己繞到另一側拉門,上車,動作熟得很,一點生疏都看不出來。
轎車打了轉向,緩緩駛離。
老左抬手看了看表,記下時間。
“走。”
他招手攔了輛出租:“師傅,跟前面那輛黑車,別跟太緊。”
司機從后視鏡瞧了眼那車牌,再看他們三人。
“朋友,那車可不簡單,我惹不起。”
老左掏出兩張紅票子遞過去:“我們也惹不起,就瞧一眼,不招事。”
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火。
南城的路到晚上更顯得黏膩,路燈被即將落下的云壓得發黃。黑車一路往江邊去,拐進一片高樓林立的區域,最后停在一棟臨江最高的公寓前。
大門上燈箱寫著四個字:江灣一號。
門口花壇修得精致,保安亭亮著暖光,進出全靠門禁卡。
出租車在對面路邊緩緩停下。
“就到這?” 司機探頭問。
“就這。” 老左付了錢,帶著人下車。
他們遠遠看著——蘇瑤先下車,男人隨后跟著出來。
他站在車門旁,側身給她擋了擋風,又伸手去接她的包。兩個人并肩走到門口,蘇瑤回頭朝他說了句什么,笑得眼睛彎了一下。
那男人低頭,看著門禁,肩膀輕輕一動,像是也笑了。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截側臉輪廓:鼻梁挺,下頜線偏瘦,再往上就是發頂了。頭發剪得很利落,后腦勺那一圈推得干凈,是北方不少人愛剪的那種寸頭。
保安抬眼看了一下車牌,立刻把門打開,姿態客氣。
他們倆一前一后走進大廳,消失在玻璃門后。
老左把這幅畫面全收進眼里。
“左哥?”
“對面那商務賓館,開房。” 他指了指街對面,“要能看見這扇門。”
……
夜里九點多,江邊起了風,風里帶著潮水味兒。豆大的雨點先是零零星星砸在窗玻璃上,過一會兒,雨線就密了。
商務賓館三樓,靠街那間小房間,燈只開了一盞壁燈。
老左把望遠鏡架在窗臺上,旁邊放著一臺小相機,兩個小弟輪流趴在窗邊看。
“左哥,都這么晚了,他們咋還不出來?”
“急啥?” 老左挪了挪望遠鏡,視線鎖在江灣一號大門上,“你要是有地方待,也不愿出來淋雨。”
話雖然這么說,他心里也繃著一根弦。
十點出頭,大門那頭終于有動靜。
蘇瑤換了一身家居服似的長裙,肩上披了件外套,手里拎著一個小袋子,跟在男人右側,一起往外走。
男人打著傘,傘柄握在他左手里,右手自然地攬在她肩上。
雨點打在傘面上,形成一圈圈水印。
“咔。”
老左按下快門。
相機屏幕上一閃而過的畫面里,男人的臉還是沒完全露出來,只捕到一點輪廓。
他們沿著江邊走了一小段,在公寓門口的小賣部停下,買了點夜宵和啤酒,又慢悠悠往回走。
男人站在臺階下抽煙,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手腕微微翻著,吐煙的時候習慣抬一抬下巴。
老左瞇起眼,盯著那動作看了好一會兒。
“左哥,你看啥呢?” 阿武湊過來。
“沒啥。” 老左把相機又舉高了一點,“你幫我記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二分,兩個人一起下樓,買東西,又一起回去。”
雨越下越大,整條江面都蒙在一層水霧里。
快到午夜,大門再一次亮起。
蘇瑤和男人這回換了鞋,顯然是剛從樓上下來。她手里抱著個靠墊,整個人半倚在男人身上。
男人空著的一只手接過她的外套,順手搭在她肩頭,那一瞬間,他抬手看表——一塊熟悉樣式的鋼帶表,在雨里閃了一下。
老左下意識往前湊,幾乎貼到玻璃上。
那動作,說不上是哪一步,抬腕、低頭、半偏身,合在一起,竟有種莫名的眼熟感。
像是在哪兒見過,又一時想不起來。
他皺著眉,盯著屏幕里那個人的背影看了好幾秒,終究還是沒從腦子里翻出對應的臉來。
“左哥?”
“記下,十二點零五,兩人出門,男人送她到門口,又一起上樓。”
……
夜里一點多,雨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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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左把拍到的幾張照片仔細挑了挑,挑出幾張能看清輪廓的,又把記好的時間、車牌號寫成一張紙。
“阿武,下去找前臺借傳真,把這幾張按這個號傳過去。”
“這么晚,輝哥睡了嗎?”
“睡不著的。” 老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說不定,還在等這個。”
……
太子酒店頂樓辦公室的燈,那一夜就沒滅過。
傳真機吐出來的紙一張接一張,黑白的畫面上,江灣一號的門口、雨夜的傘、靠在男人肩上的蘇瑤,都有點模糊,卻也足夠扎眼。
梁耀輝接過阿成遞來的那幾張,站在桌邊一張一張看。
男人的臉,被角度和傘邊遮得死死的,只剩側影和背影。
但那種自然搭在蘇瑤肩上的手,站位、姿態,都像是已經在一起很久的人,絕不是一時興起的偷情。
“輝哥,老左還傳了車牌,說是在江灣一號住,門禁挺嚴。”
阿成壓著聲音,氣都不敢出大口。
“說那男的是北方口音,看打扮不像本地人。”
梁耀輝把最后一張照片放回桌上,指節在邊角敲了兩下,煙在指間燒得只剩半截。
“電話接通了嗎?”
“打過,老左說還在對面守著。”
梁耀輝“嗯”了一聲,把煙頭用力按進煙灰缸里。
“讓他繼續守,人別露面。明天一早,我親自過去。”
“輝哥,你要親自去南城?”
“這事兒別人看了不準亂說。”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自己看。”
說完,他抬腿往窗前走。
外面還沒亮,整條街都罩在一層灰色里,“太子酒店”的牌子在霧氣里時亮時暗。
他站了很久,才從兜里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屏幕上往下滑,滑到一個備注只有兩個字:大哥。
這個號碼,他已經很久沒打過了。
以前只要遇事,他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人——出了什么局,誰不規矩,誰欠賬不還,一句“大哥,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基本就能解決一半。
拇指停在撥號鍵上,他沉默了幾秒。
“要是換成別的事,我還能張嘴。” 這念頭在心里一閃而過,“可現在——讓我跟人說,自己老婆在外頭跟誰開房?”
屏幕亮著,他最終還是退出了通話界面,把手機扣回桌上。
第二天一早,航站樓的候機廳里,人聲嘈雜。
梁耀輝坐在靠里一排,登機牌夾在煙盒里。廣播里反復提示即將登機,周圍人推推拉拉往前挪。
他起身排隊,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跑道那邊霧氣還沒散,天色陰得厲害。
“輝哥,要不要真跟大哥說一聲?” 阿成小聲問,“他多少在南那邊也有人。”
“說什么?” 梁耀輝目不斜視。
“說嫂子出事?”
阿成被噎住,愣愣搖頭。
“那就別說。”
登機廣播聲蓋過其他動靜,他隨人群往艙門走。
飛機起飛時,壓著一層厚厚的云,機翼劃過去,云海翻滾了一大片。
梁耀輝扣著安全帶,閉上眼,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他心里隱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這趟南城,不會只是去確認一頂綠帽子那么簡單。
03
太子輝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陰到像要塌下來。
機場外一股潮乎乎的熱浪撲上來,他只皺了皺眉,把墨鏡推到頭頂,抬手看了眼表。
“老左,人呢?”
“輝哥,在那邊等著。” 老左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嫂子基本每天都從這邊江景那片出入。”
太子輝沒廢話,往前走。
他們繞到江邊那條最體面的路上。
一排會所挨著高檔公寓,玻璃門擦得锃亮,門口立著穿西裝的迎賓,雨還沒下,空氣里已經帶著潮水味。
江畔會所的大門最顯眼,門口擺著兩盆高得快過人的綠植。
太子輝理了理領子,徑直走過去。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笑容標準。
“先生,有預約嗎?”
“找人。” 他把一張紙條推過去,上面寫著蘇瑤的名字,“她住你們這兒。”
姑娘掃了一眼電腦,臉上的笑紋沒變,只是語氣禮貌了一點:“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邊沒有這位住客的登記。”
太子輝唇角一點點往下壓。
“再查一遍。”
“真的沒有。”
他把腰間皮帶往上一提,把一個厚厚的信封按在臺面上:“那你幫我打個電話,讓她下來一趟。”
姑娘往后瞄了一眼,明顯有點慌,又很快收住,聲音更輕:“先生,我們這邊不能隨便打客人的電話,這也是規矩。”
旁邊兩名保安已經悄悄往這邊靠,站姿挺得筆直。
老左在一旁看著,眉心緊了一下。
“輝哥,要不咱換個地方打聽……”
“她人就在這附近。” 太子輝沒看他,眼睛直直盯著前臺,“你再好好想想。”
前臺笑容僵了一瞬。
經理也過來了,系著領帶,話卻說得客客氣氣:“這位先生,這里是高級會所,有自己的制度。要是您找人,可以讓她主動聯系您,咱們就別為難前臺小姑娘了。”
氣氛一下子僵住。
太子輝冷笑了一聲,剛要再往前邁一步,電梯“叮”地一聲響了。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轉頭。
蘇瑤從電梯里走出來。
她今天穿得比昨晚在照片里還精致,頭發散在肩上,手里提著一個小包,原本臉上帶著笑,看到大堂這一幕,整個人愣在原地。
兩秒鐘,她就反應過來了。
“你怎么來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飛快在保安、經理和前臺之間掃過。
太子輝盯著她,眼神涼得像刀:“出來聊兩句。”
蘇瑤的手指在包帶上緊了緊。
經理適時開口:“女士,這位先生是您朋友嗎?要不我們安排個雅間……”
蘇瑤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明顯抽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把那點慌亂吞回去。
她抬眼看著經理,笑得有點勉強:“我……不認識他。”
大堂一下子安靜了。
太子輝身體微微一震,眼睛一點點瞇起來。
“蘇瑤,你再說一遍?”
“先生,你認錯人了。” 蘇瑤轉頭看向保安,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麻煩你們把他請出去,他這樣會影響我休息。”
“請”字一出口,保安已經順勢上前。
“這位先生,我們這邊不歡迎鬧事的。”
“誰鬧事了?” 太子輝手背的青筋凸了起來,“我找我老婆,也算鬧事?”
他這句話一出來,周圍立刻有客人側目。
蘇瑤臉色刷地白了,幾乎是咬著牙:“你別在這兒亂說。”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抓住太子輝的胳膊。
老左剛要上前,被經理一個眼神擋住。
“兄弟,這里不比你們那邊,有話好說。” 經理還在用“商量”的口氣,“要是有家務事,也別在場子里鬧,咱給你留面子。”
下一秒,太子輝就被強行架著往門口拖。
他掙了一下,被其中一個保安手肘頂在腰上,重心一歪,人幾乎半跪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臉離地面只有一拳的距離。
冰涼、硬,帶著打蠟的味道。
身后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小聲笑。
蘇瑤站在電梯口,手緊緊抓著扶手,一句話沒有。
直到門“砰”地合上。
太子輝被扔在臺階外,膝蓋一陣鈍痛。
老左追出來扶他:“輝哥……”
“沒事。” 他一把推開,“盯著就行,別進去了。”
聲音出奇的冷靜。
這一邊他在雨味兒里灰頭土臉,那一邊老左沒閑著。
他從會所繞出去,找了個偏僻的茶館,聯系上這座城里幾個跑車行、做黃牛生意的熟人。
車牌“ A·06666”,他一遍一遍報。
開始沒人肯接話。
“問車牌干嘛?兄弟,這玩意兒亂查容易出事。”
“你要買車,咱另說。”
老左把早準備好的紅包一份份塞,人都出去了,他還停在桌邊不動。
“就想知道個掛靠公司,其他的不問。”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真要出事,我自己兜著。”
僵了好半天,終于有人松口。
那是個中年男人,抽煙的手都在抖。
“你這朋友,是真不怕死。” 他把煙按滅,壓低了聲音,“那車掛在北邊一家公司名下,名字我不敢多說。”
“公司什么名?”
中年人看了看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嗓子壓得更低:“加代集團。”
三個字落下來,屋里像是瞬間空了一截。
老左愣住,好幾秒說不出話。
太子輝和加代這幾年在沿海這片地兒是個什么關系,他比誰都清楚——不是兄弟,不是同鄉,是死對頭。
各占一頭,明里暗里不知道撕過多少回。
誰都知道,太子酒店和加代的場子,只要碰上就是火星撞地球。
他喉結滾了滾,終于擠出一句:“你確定?”
“換誰我都敢說錯,就這仨字,我不敢亂認。” 中年人把手往褲縫一抹,“你當我想招惹?行了,該知道的你知道了,別在這兒多待。”
電話打出去的時候,天已經陰得發紫。
太子輝靠在一棵樹下,煙一根接一根。
聽完老左的匯報,他半天沒吭聲。
電話那頭也不敢出氣。
好一會兒,太子輝才開口:“先別動,繼續盯著江那邊。回去路上小心點。”
他掛了電話,把煙頭往地上一磕,眼神一點光都沒有。
幾乎是同一時間,太子酒店那邊也亂了。
不是外頭人找茬,而是一隊穿制服、拎公文包的“工作組”直接進場。
有人亮證件,有人拿著表格,嘴里全是官方話:“文化、消防、安全、稅務聯合檢查。”
前臺的小妹在電話那端快哭了:“輝哥,他們……他們說要臨時停業檢查,說是合作單位上頭有人打的招呼,讓咱先‘配合工作’,別硬頂。”
“哪家合作單位?” 太子輝聲音發啞。
“就、就那邊嘛……” 小妹不敢明說,聲音里帶了點害怕,“帶隊的,說是以前跟你混過一塊兒的,還叫你‘輝哥’呢,態度挺客氣的,說是‘代哥那邊打了電話,讓你安心休息一陣’。”
“代哥”兩個字一冒出來,線就徹底串上了。
江邊的車、那套江景公寓、前臺不敢查的名字、現在太子酒店的“善意停業”,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加代。
那個從來跟他不對付的人。
晚上,他在賓館里把兄弟們叫到一塊。
屋里煙霧繚繞,沒人說話。
“輝哥,太子不能就這么關了,要不兄弟們先回去守場子?” 有人憋不住開口,“哪怕搭著命,也不能讓對家把牌子給摘了。”
“干脆回去把人頂出去。” 另一個脾氣爆的兄弟拍著桌子,“再不行,咱去北邊當面堵他,問問他到底什么意思。”
太子輝低著頭,一根一根地往煙灰缸里摁煙。灰缸里已經堆起一小撮煙頭。
誰都能感覺得出來,他這會兒不是單純在想生意。
又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這事要真是加代干的,他也太不是東西了。”
話一出口,屋里瞬間安靜。
他們跟著太子輝這么多年,骨子里也知道——對家就是對家,可加代那個人,在這條道上混了多少年,多少人心里其實是有點復雜的。
仰過,也恨過。
罵他,像是在砸這一整圈的規矩。
太子輝終于抬起頭來。
眼白有點發紅,聲音卻壓得很穩。
“不用猜了。”
他看著桌上的那幾張傳真照片,又看了看手機里老左發來的車牌登記。
“那男的不是啥南邊的大官,也不是哪路新出來的主兒。”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是加代。”
屋里空氣像是被抽空。
誰都沒吭聲。
有人張了張嘴,想罵蘇瑤,又咽了回去;也有人剛要說“那咱就跟加代拼了”,目光卻飄到太子輝臉上,硬生生把話咽回肚里。
這是徹底把兄弟、女人、場子全攪到一塊兒的事。
誰都不知道該先恨誰。
過了很久,太子輝拿起手機。
他把煙盒扣在桌上,拇指滑到那個號碼上。這個號碼,他這幾年存著,只為了有朝一日真正要正面碰一下。
屏幕亮著,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很快接通,對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哪位?”
太子輝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指節泛白。
“是我。” 他聲音低下去,“太子輝。”
那邊沉默了兩秒。
“有事?”
“有。” 太子輝盯著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眼里像是壓著一整片海水,“明天中午,有空嗎?”
那頭笑了一聲,聽不出冷暖。
“行,地點你挑。”
“江邊那家老茶樓。”
“成。” 對方語氣依舊平靜,“明天見。”
電話掛斷,屋里誰都沒再出聲。
太子輝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掌卻一點點收緊——這一次,他不是去拜會什么“哥”,而是去見一個把他所有東西都踩在腳下的死對頭。
04
茶樓靠江的一間老包間,窗紙有些發黃,外頭江風把竹簾吹得輕響。
桌上茶盞未涼,氣氛卻先冷透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圓桌坐著。
加代穿著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色西裝,領口松著一粒扣子,指尖輕輕敲著紫砂壺,眼神卻一直落在梁耀輝臉上。
梁耀輝沒碰茶,煙掐滅了又點,灰缸里已經攢了半圈煙頭。
沉默拉得很長,最后還是加代先開口。
“輝子,我知道你遲早會查到我。”
梁耀輝抬眼,眼里帶著血絲。
“查到你算什么本事?” 他聲音壓得很低,“你睡我媳婦這事,準備咋跟我說?”
包間里的空氣跟著這句話一沉。
加代沒有辯解,只是看了他幾秒,嘴角往下一壓,像是在權衡措辭。
“當年你剛起步的時候,是誰替你擋的刀,你不是不知道。” 他緩緩開口,“那些年要不是我在前面扛著,太子那攤子,早讓人吃干抹凈好幾回了。”
梁耀輝冷笑了一聲。
“你幫我是一碼事,你上我家女人是一碼事,你別擱這兒算總賬。”
加代用指腹摩挲著茶杯,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她跟我說什么,你知道嗎?”
梁耀輝盯著他,沒有接話。
“她說這幾年,天天替你擦屁股。” 加代用的是平靜的語氣,“誰來找茬,她先頂著;誰來討賬,她先哄著。你出去一趟,她睡覺都得睜一只眼。”
他抬起眼,目光逼過來。
“輝子,她不是你哪個小姐,她是個女人。” 加代一字一頓,“她想要的是明天醒來,還知道你在哪兒——不是半夜接個電話,穿著睡衣去認尸。”
這話砸下來,屋子里短暫地靜了兩秒。
梁耀輝握著打火機的手骨節泛白。
“所以呢?” 他嗓子有點啞,“所以她就該跟你滾一塊兒?”
“她有權利選更安全的一邊。” 加代沒有避開,“在那邊,她是你梁耀輝的老婆;在這邊,她是跟著我的人。這是她自己走的路。”
“安全?” 梁耀輝笑容一點點發冷,“你先砸了我的場子,再把人從我身邊拐走,這叫安全?”
說到這兒,他往椅背一靠,眼神陰下來。
“既然話攤開了,那就把江湖規矩也講明白。”
包間門外,本就守著的人,隱約聽見里面火藥味越來越重。
太子輝帶來的兄弟原本都在走廊盡頭等消息,此刻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忍不住抄起靠墻的木棍,有人把腰間的刀位子又往上提了提。
“輝哥要真動手,咱不能在外面看著。”
同一時間,加代那邊也有人蠢蠢欲動。
靠近樓梯口的小弟探頭看了一眼包間方向,又縮回去對身邊人低聲道:“等會兒要是真干起來,別愣著,該上就上。”
走廊里的空氣像壓住了一層火星。
終于,包間里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梁耀輝“刷”地站起來,把桌上一只茶杯撥到一邊,茶水潑出來,在桌面上攤成一灘。
“加代,你那點道理留著哄你自己。” 他盯著對方,聲音壓得極低,“你搶我女人,砸我場子,這筆賬,總得有人出血。”
這句話像是暗號。
門外太子輝的人幾乎同時握緊了手里的家伙,有人已經抬腳要沖。
包間里,加代也緩緩站起身。
他沒看桌上亂成一團的茶具,只是微微側頭,目光越過梁耀輝,落到門縫那邊。
“誰要動手,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走出這扇門。”
這話一出口,雙方帶來的兄弟幾乎同時往門口匯攏。刀子、鐵棍、球棒全亮了出來,堆在狹窄的走廊里,空氣里是混著茶香的汗味。
氣氛卡在一個要爆不爆的點上。
就在有人終于忍不住往前邁出半步的時候,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砰砰”被敲了兩下,還沒等里面的人開口,直接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弟幾乎是踉蹌著沖進來。
臉上一片煞白,額頭全是冷汗。
“別打了!”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帶著破音,“都別打了,出事了!”
走廊里的動靜瞬間一滯。
刀還舉在半空,鐵棍停在肩上。
包間里,兩個人同時皺起眉。
“慌什么?” 加代眼睛一沉,往前邁了一步,“誰給你的膽子,敢在這時候闖我門?”
他說話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卻沒有停。
一串沉穩又不急不緩的鞋底聲,從樓梯口那頭一點點近過來,節奏極穩,卻硬生生壓住了整個走廊的氣音。
梁耀輝眉頭也蹙了起來。
這里不是他的地盤,他叫不來什么真正的大人物。能讓自己小弟臉色變成那樣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門口的騷動越來越近。
那幾個原本舉著刀的年輕人,手臂居然不自覺地往下放了一點,有人甚至悄悄把刀往身后藏。
小弟站在門邊,喉結上下滾動,眼睛死死盯著門外,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里說。
腳步聲終于停在門口。
光線被一截身影擋住。
那人先伸手扶了扶門框,隨后才慢慢跨進來。
梁耀輝的視線順著門口的騷動一點點移過去——
先看到是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往上,是一條沒有一點褶皺的西褲,再往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淺色襯衣,外面罩著一件嶄新的西裝外套。
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面在燈光下冷冷發光。
等目光終于落到那張臉上時,他整個人像被什么重重打了一下。
臉上的血色像被人一下子抽空,連眼皮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指尖陡然發涼,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一點點繃起,呼吸開始不穩,胸口像被人按住,空氣一下子進不來。
腦子里“嗡”的一聲響,很多舊畫面一瞬間翻起來,又在下一秒全部砸碎。
他從沒想過,會在這種局面下見到這個人。
加代比他更早看清來人。
那人剛一站定,他就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整個人微微一顫,平日里一向端著的神態完全繃不住了。
“您……” 他嗓子一緊,竟然有一瞬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連忙往前半步,腰都彎了一點,“您怎么有空來這里啊?”
走廊里所有人都低下頭去,沒人敢直視那人。
包間里只有梁耀輝還死死盯著對方,像是要從那張臉上看出點別的東西來。
那人目光在兩邊掃了一圈,又在桌上的茶漬、倒地的椅子、門口那些還沒完全藏好的家伙上停了停。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手整了整袖口,動作一點都不急,然后,才緩緩開口,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屋子都不敢出氣:
“小代,小輝……你們膽子可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