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李誠,給一個叫高振山的退伍老兵當了十年保姆,伺候他吃喝,也伺候他拉撒。
他死了,把拆遷分的四百八十萬遺產,全留給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遠房侄子。
我幫他辦完所有后事,收拾好自己那點破爛行李,準備滾蛋。
就在我一只腳踏出那個生活了十年的院子大門時,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律師,卻把我叫住了...
周律師的金絲眼鏡片后面,是一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他說話的調子,就像醫院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平得讓人犯困。
“依據高振山先生生前,于公證處立下的具備法律效力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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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會議室里那臺老舊的立式空調發出嗡嗡的共鳴。
我對面坐著的男人,高建軍,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十個指頭緊張地摳著褲子的布料。他身上有一股子火車臥鋪的味兒,混著廉價煙草和沒睡醒的口臭。
“……其名下,位于城南幸福里小區已拆遷房產,所獲一次性補償款,共計人民幣三百二十萬元整……”
高建軍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聲音很響。
周律師沒理會,像個機器一樣繼續往下念:“……及其名下華夏銀行、建設銀行、工商銀行所有個人存款,共計人民幣一百六十萬元整……”
他停頓的間隙,我甚至能聽見高建軍心臟擂鼓般的聲音。他的臉開始漲紅,不是激動,是一種血液涌上頭頂的生理反應。
“……上述財產,合計人民幣四百八十萬元,均由其唯一在世的直系旁系親屬,其侄子,高建軍先生,一人繼承?!?/p>
話音落下的瞬間,高建軍整個人的肌肉都松弛了下來,像一袋漏了氣的米,癱靠在椅子上。
他拼命想維持一個悲傷的表情,但嘴角那不受控制的抽搐,徹底出賣了他。那是一種中了頭彩后,想放聲大笑又怕別人搶錢的表情。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多余的,不合時宜的擺設。
周律師終于翻到了最后一頁,也是最薄的一頁。
他看了我一眼,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我。
“遺囑人在此,對李誠先生十年來的陪伴與照顧,表示感謝。”
感謝。
就這兩個字。像兩根細細的針,扎進耳朵里,不疼,但很麻。
會議室里突然變得很安靜。高建軍那粗重的喘息聲,像一頭剛跑完長途的牲口。
他咳嗽了兩聲,掩飾住一聲差點沖出喉嚨的笑,然后用一種全新的、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
那眼神里帶著憐憫,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驅逐意味。
仿佛在說:聽見了?十年,換一句感謝,你可以滾了。
我沒吭聲。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穿了三年的運動鞋,鞋邊已經開膠了。我突然覺得,我和這雙鞋挺像的。
十年。換來一句“感謝”。
這事兒,怎么咂摸,都像一個講砸了的冷笑話。
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高振山的時候,可不覺得他會講笑話。他那張臉,像是用花崗巖刻出來的,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生人勿近”四個字。
那年我二十二,剛從我們那窮山溝里出來,兜里揣著爹媽湊的八百塊錢,一心想在這大城市里刨出金子。
結果金子沒見著,一個自稱是我“遠房表叔”的男人,用一個“內部招工”的幌子,把我那八百塊錢和行李卷,連鍋端了。
我成了流浪漢。
在公園的長椅上睡了兩個晚上,餓得兩眼發綠。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被一陣破風聲驚醒了。
一個干瘦但精神矍鑠的老頭,正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舞劍。
他穿一身洗得泛黃的舊軍裝,手里那把劍沒開刃,但在晨光里晃出一片清冷的白光。他的動作不快,但一招一式,都帶著一股子殺氣。
我看得入了神,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他收了劍,朝我這邊走過來。
“小子,哪兒來的?”他的聲音跟他的眼神一樣,像淬了火的鋼,又硬又亮。
我餓得沒力氣撒謊,老實交代:“鄉下來的,錢被騙了?!?/p>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X光,把我從里到外掃了一遍。“手伸出來。”
我愣愣地伸出手。
他抓住我的手腕,翻過來看我的手心?!坝欣侠O,是干活的手。不像個懶骨頭?!彼砷_我,用劍鞘點了點我身邊那個空空的背包,“家里缺個打雜的,管吃管住,沒工資。干不干?”
我還能說什么?我當時餓得能吃下一頭牛。別說沒工資,就是讓我給他磕頭,我也干。
這個老頭,就是高振山。我后來都叫他高大爺。
我跟著他穿過幾條老舊的胡同,進了一個破敗的四合院。院子很大,青磚鋪地,縫里長滿了雜草。
正房、東西廂房的門窗都褪了色,露出木頭本來的灰白色。只有正房的窗戶是干凈的,看得出有人住。
“以前這兒是大雜院,后來鄰居們都搬樓房了,就剩我一個釘子戶?!彼^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推開了正房的門。
一股子陳舊的木頭味和淡淡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我的活兒,就是名副其實的“打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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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院子,擦桌子,給屋角那盆快死的君子蘭澆水,買菜,做飯,洗衣服。
高大爺的規矩,比我們村里的族譜還厚。
早上五點必須起,他要去練劍,我得把院子掃干凈。七點準時開飯,一碗豆漿,兩個饅頭,一碟咸菜。晚一分鐘,他的臉就拉得跟長白山似的。
吃飯不許吧唧嘴??措娨暡辉S換臺,他只看軍事頻道和新聞。晚上九點必須睡覺,屋里不許留燈。
最要命的是做飯。
“這面條是給豬吃的嗎?都糊成一坨了!撈出來不會過一下涼水?”
“又放醬油!跟你說過多少遍,我口淡!菜要吃本味兒!”
“這米飯怎么回事?夾生的!你沒長手嗎?不會多放點水?”
頭一個月,我感覺自己活在地獄里。他罵人的詞兒不帶重樣的,有時候罵得我耳朵嗡嗡響,真想把手里的鍋鏟扔他臉上。
好幾次,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準備趁他睡著了就溜。可一想到外面那冰冷的長椅,我又把行李給拆開了。
人不能跟肚子過不去。
我開始琢磨他的套路。他說面條坨了,我就掐著秒表煮,撈出來立刻在涼水里涮三遍。
他說醬油咸了,我干脆把醬油瓶藏起來,炒菜就用鹽和一點點糖提鮮。他說米飯夾生,我就把米提前泡半個小時。
有一天中午,我做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清炒豆芽。我記得他說過,西紅柿要去皮。
他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到嘴里,沒吭聲。又夾了一筷子豆芽,嚼了半天,眉頭擰著。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著挨罵。
結果他把筷子放下,看了我一眼:“鹽,下次少放一撮。”
從那天起,他罵我的聲音,小了很多。
在這個院子里,日子過得沒有波瀾。像那口老井里的水,不好,也不壞,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存著。
我慢慢地,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腿上有舊傷,年輕時在戰場上留下的。一到陰雨天就疼得鉆心。我從一個老中醫那里學了點土方子,用艾草和生姜給他熱敷。
每次敷完,他都長出一口氣,嘴上卻說:“瞎折騰。”但下一次陰天,他會主動把腿伸過來。
他喜歡下象棋,棋癮大,棋藝臭。院子里沒人下得過他,因為沒人敢贏他。我不會下,他手把手教我。
教會了之后,就天天拉著我殺兩盤。我摸清了他的路數,故意賣個破綻,讓他吃了我的“車”,他能高興一整天,走路都帶風。
有一年我過生日,我自己都忘了。那天晚上,他從外面回來,扔給我一個紙盒子。
“路過看到的,順手買的?!?/p>
我打開一看,是一塊電子表。不是什么名牌,但走時很準。
我抬頭看他,他已經扭過頭去看電視了,耳朵根卻有點紅。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個院子,有點家的味道了。
我不是沒想過離開。二十五六歲的時候,同齡人都在外面談戀愛,掙大錢。我也出去找過工作,在餐館當過服務員,在工地搬過磚,在寫字樓送過快遞。
但每次干不了多久,我就自己跑回來了。
外面的世界太快,太吵,人心隔著肚皮,誰也看不透誰。我應付不來。還不如回到這個小院里,聽高大爺罵我兩句“沒出息”,心里反而踏實。
有一回我回來晚了,快十一點了。院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他穿著單衣,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盯著大門的方向。
夜風挺涼的。
“高大爺,你怎么還不睡?”
他看到我,像是松了口氣,立馬又把臉拉下來:“你還知道回來?死外面了?”
我嘿嘿笑了兩聲,沒頂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可能我這輩子,就這么著了。守著這個老頭,給他養老送終。
挺好。
高大爺的身體,是從三年前急轉直下的。
先是那把跟了他幾十年的劍,他舞不動了,只能拄著它在院子里走兩圈。
后來,是連走路都費勁,大部分時間都坐在他那張磨得發亮的太師椅上,看著院子里的槐樹發呆。
最后那一年,他徹底躺下了。
我辭掉了外面所有的兼職,全天候守著他。
日子開始用“次”來計算。一天喂三次飯,兩次藥。一天擦洗兩次身子。一天換洗三四次床單被褥。
他的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大小便開始失禁。
那股子味道,一開始我聞著就想吐。后來,我聞習慣了,甚至能從味道里分辨出他今天吃的東西消化得好不好。
鄰居張大媽偶爾會隔著門窗探頭看一眼,每次都捏著鼻子,一臉同情地看著我。
“小李啊,你這真是……造孽??!比親兒子伺候得都周到。老高這輩子,值了?!?/p>
我只是笑笑,手上的活兒不停。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現在離不開我。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說胡話的時間越來越多。
有時候,他會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回到了戰場上,嘴里喊著:“沖!給老子沖上去!”
有時候,他又會變得很脆弱,像個孩子,嘴里反復念叨一個名字。
“建軍……高建軍……”
“高大爺,高建軍是誰?。俊蔽覝惖剿厗?。
他的眼神變得很遙遠,充滿了愧疚:“我對不起他爸……我那大哥……當年要不是我……他也不會……”后面的話,就含糊不清了。
我只當是他燒糊涂了說的胡話。
直到有一天,他難得清醒了一陣子。他把我叫到床前,呼吸很微弱。
“小李……”
“哎,高大爺,我在呢?!?/p>
他用盡力氣,指了指床底下那個積滿灰塵的舊木箱子。“打開?!?/p>
我把箱子拖出來,打開。里面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就是一些勛章,幾本發黃的相冊,還有一沓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他讓我把油紙包拿給他。
他顫巍巍地從里面拿出一張紙,上面是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又拿出另一個信封。
“這個地址和電話,是高建軍的。這個信封,是給一個姓周的律師的?!彼褨|西塞到我手里,“我……我不行了……就找他們?!?/p>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案叽鬆敚阏f啥胡話呢,你好好的,過幾天我帶你下樓曬太陽?!?/p>
他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真實?!吧敌∽印四挠胁凰赖?。記住我的話。”
說完,他就又昏睡了過去。
高大爺是在一個星期后的清晨走的。
那天陽光特別好,金燦燦的,透過窗戶灑在他臉上。他睡得很安詳,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我像往常一樣去叫他起床,他的身體已經涼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在他床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張大媽過來敲門,問老高今天怎么沒在院子里罵人,我才像個木偶一樣,站起來,去開門。
后面的事,都像是在夢里。
我打了周律師的電話。然后,我揣著那個地址,買了張長途汽車票,坐了七八個小時,找到了那個叫高建軍的男人。
那是一個破敗的小縣城,一個老舊的家屬樓。我敲開門,一個穿著跨欄背心、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你找誰?”
“我找高建軍。”
“我就是。你誰啊?”
我說明了來意。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他問的第一句話是:
“我叔……他……他留下什么東西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點對“親戚”這個詞的幻想,破滅了。
高大爺的葬禮辦得很簡單。高建軍全程面無表情,既不悲傷,也不多話,像個來走過場的演員。來送行的,除了我,就只有張大媽和幾個老鄰居。
然后,就是今天,在周律師的事務所里。
當那句“表示感謝”從周律師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看著對面高建軍那張瞬間活過來的臉,我終于明白,這場夢,該醒了。
高建軍跟著周律師去里屋辦交接手續了,讓我“在外面等著”。
我沒等。
我一個人回了那個院子。
一進門,就看到高建軍的老婆和兒子已經在了。他老婆正拿著一塊抹布,嫌惡地擦著高大爺那張太師椅的扶手。他十幾歲的兒子,正好奇地翻著高大爺書桌上的東西。
他們像一群占領了新巢穴的鳥,嘰嘰喳喳,充滿了興奮。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進我住了十年的那間小小的西廂房。
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個舊手機,還有高大爺送我的那塊電子表。我把它們一件一件,塞進我的背包里。
高建軍回來了,滿面紅光,走路都帶飄的。
他一進門,就以主人的姿態,清了清嗓子。
“哎,那個……李誠是吧?”他走到我門口,靠在門框上,“你收拾得怎么樣了?動作麻利點啊,我下午約了中介過來看房,這破地方,得趕緊出手?!?/p>
我沒抬頭,拉上了背包的拉鏈。
“你在這兒白吃白喝了十年,也沒攢下什么錢吧?”他繞著我走了一圈,嘖嘖有聲,“也挺可憐的。這樣吧,”他指了指外屋,“那屋里那些破爛家具,你看上哪個,就搬走,算我發善心,送你了。別說我這當侄子的不念舊情?!?/p>
他老婆在旁邊附和:“就是,那個木柜子看著挺沉的,雖然樣式老了點,但好像是實木的,拿出去賣廢品也能換兩個錢。”
那語氣,就像是在打發一個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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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胃里一陣翻騰。
我背上包,站了起來,從他們身邊擠了過去。
“哎,你這人怎么回事?”高建軍在我身后叫了起來,“給你東西你還甩臉子?真是不識抬舉!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耽誤我們辦正事!”
我拉開了院子的大門。
外面是喧鬧的街道,車水馬龍。陽光有點刺眼。
我站在門口,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葉子比我剛來時茂密多了。樹下那張石桌,還擺著我和高大爺沒下完的那盤殘局。
十年。
我把十年青春,埋在了這個院子里。
然后,被人用一句“感謝”,連根拔起,扔到了門外。
我心里說不上是恨,也說不上是怨。就是空,空得發慌。像被人活生生把心挖走了一塊,冷風嗖嗖地往里灌。
算了。
我對自己說。
回老家去。這座城市,沒什么值得留戀的了。
我深吸了一口胡同里混雜著油煙和塵土的空氣,抬起腳,準備邁出大門,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就在我一只腳的腳尖已經越過門檻,馬上就要踏上外面街道的時候,一個異常冷靜,甚至有些突兀的聲音,在我身后響了起來。
“李誠先生,請留步?!?/p>
我回過頭,是周律師。他不知什么時候也跟了過來,就站在院子當中,表情嚴肅。高建軍一看到他,立刻不耐煩地嚷嚷:“周律師,還有什么事???錢和手續不是都辦完了嗎?我們這兒忙著呢!”
周律師看都沒看他,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他邁步向我走來,從那個從不離手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并且用火漆封口的厚重文件袋。
他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鄭重。
他對我說:“高振山先生生前與我所簽訂的,是一份特殊的、分步執行的遺囑協議。剛才在事務所,當著二位的面宣讀的,只是協議的第一部分?!?/p>
他頓了頓,在院子里所有人,包括高建軍和他老婆兒子震驚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先生,這里還有一份最終遺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