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飯桌上,我舉起了酒杯。
妻子許鈺玲正側著身子,仔細地剝著一只蝦。
蝦殼在她指尖褪下,露出粉白的蝦肉。
她將那蝦肉放進了左手邊那個男人的碟子里。
郭文樂,她的男閨蜜,朝她笑了笑。
我的酒杯懸在半空,她的目光掠過我,像掠過一件家具。
滿桌的喧鬧似乎靜了一瞬。
我放下酒杯,什么也沒說。
散席時,我幫岳母收拾好碗筷。
她拍拍我的手,說辛苦了。
我看著她,清晰地說道:“阿姨,明年過年我帶我新老婆來拜見您,我先走了?!?/p>
許鈺玲手里的包,“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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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項目收尾比預想順利,我提前兩天踏上了歸程。
火車穿過灰蒙蒙的北方平原,窗外是連片的、光禿禿的田野。
我給她發了消息,說今晚到。
她回得很快,一個“好”字,外加一個擁抱的表情。
打開家門時,客廳的暖光裹著笑聲涌出來。
許鈺玲窩在沙發里,舉著手機,屏幕上正是郭文樂那張笑得見牙不見臉的面孔。
“……到時候就從大理走,那條線你肯定喜歡……”郭文樂的聲音透過揚聲器,清晰地在屋里回蕩。
她看得專注,甚至沒聽到我開門放行李的聲音。
我站了幾秒,換鞋的聲響才讓她抬起頭。
“回來了?”她朝我這邊瞥了一眼,嘴角還掛著未褪盡的笑意。
“嗯,剛到。”我拎著行李往里走。
“我跟文樂正商量明年開春出去采風的事兒呢,你也聽聽?”她沖我招招手,身子卻沒挪動,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
“你們定吧,我先洗把臉?!蔽艺f。
衛生間的水聲嘩嘩作響,蓋不住外面時而響起的、屬于他們兩人的輕快笑語。
我擦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眉眼帶著倦意的男人。
廚房冷鍋冷灶,不像開過火的樣子。
客廳里,她的聲音傳來:“那就說定了!哎呀,他回來了,先不聊了,晚點再說?!?/p>
視頻掛斷了。
我走出去,她伸了個懶腰,從沙發上站起來。
“累了吧?想吃什么?冰箱里還有速凍餃子?!彼叩轿疑磉?,很自然地接過我脫下的外套。
“都行?!蔽艺f。
“項目還順利?”
“順利,提前結束了?!?/p>
“那就好?!彼淹馓讙旌?,轉身進了廚房。
水燒開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她哼著的一小段不知名的旋律。
我坐在沙發上,方才她手機屏幕的影像似乎還殘留在空氣里。
那是她和郭文樂去年在某個海邊拍的合照,日落時分,兩人背對著鏡頭,比著俗氣又快樂的手勢。
那張照片,現在是她手機的屏保。
我記得以前,那兒是我們結婚登記那天的合影。
餃子端上來了,白氣騰騰。
“媽讓我們明天過去一趟,幫著準備年三十的東西。”她坐下來,攪了攪自己碗里的醋。
“好?!蔽見A起一個餃子。
“文樂明天也過來幫忙。”她補充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會出太陽。
我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嗯?!?/p>
02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去了岳母家。
岳母蔣娥住在城東的老居民區,年節氣氛已經濃得化不開。
樓道里飄著炸貨的油香,家家戶戶門口貼著嶄新的福字。
岳母見到我,臉上笑開了花,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
許鈺玲則像回了自己領地,輕車熟路地開始清點年貨清單。
“媽,瓜子糖果是不是不夠?春聯好像還沒買吧?對了,文樂說他帶海鮮過來,您就別操心蝦和螃蟹了。”
她語速很快,帶著一種籌備盛大活動的興奮。
“好,好,你們看著辦?!痹滥感χ?,轉頭對我說,“宣朗啊,今年辛苦你,玲玲這孩子毛躁,你多擔待。”
我笑了笑:“應該的?!?/p>
采買的活落在我和許鈺玲身上。
超市里人山人海,推車磕碰,人聲嘈雜。
我們擠在人群里,緩慢地移動。
“那個禮盒,拿兩盒?!彼钢浖芨咛幍淖萄a品。
我踮腳去拿,她又在旁邊說:“左邊那個,對,藍色包裝的,文樂說他爸就吃這個牌子,效果好。”
我依言拿了藍色包裝的,放進推車。
車子漸漸滿起來,大多是岳母愛吃和家里常用的東西。
路過家居用品區,她停下來,拿起一對看著很柔軟的棉拖鞋。
“這個怎么樣?放家里穿?!彼龁栁?。
“還行?!蔽艺f。
她看了看標簽,又放了回去:“算了,有點貴,而且家里那雙還能穿?!?/p>
我想起上個月,她剛給郭文樂寄了一個國際品牌的相機包,價格抵得上這拖鞋幾十雙。
她當時是怎么說的來著?
“他這次拍攝任務重,好馬配好鞍嘛?!?/p>
我沒接話,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哎,你好像沒什么興致?”她跟上來,側頭看我。
“有點累?!蔽艺f。
“就知道你敷衍?!彼p輕哼了一聲,“家里什么事你都不上心。哪像文樂,我上次說想換客廳窗簾,他立刻給我發了好幾個鏈接,款式都挑好了?!?/p>
“你定就行?!蔽艺f。
“我是在跟你說分享,分享你懂嗎?”她聲音提高了一點,周圍有人看過來。
她抿了抿嘴,把頭轉過去,不再說話。
結賬的隊伍很長,我們沉默地排著。
她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嘴角又慢慢揚起來。
我瞥見屏幕上是她和郭文樂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是郭文樂發來的一張照片,像是什么展覽的現場。
“他的攝影展籌備得差不多了,下個月開幕。”她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到時候你一定得去看看,真的很棒。”
“看時間吧?!蔽艺f。
她似乎對我的反應不甚滿意,但也沒再說什么。
只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著頭,專注地回著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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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岳母家徹底進入了備戰狀態。
客廳堆滿了各式食材,空氣中彌漫著鹵料和炸魚的復雜香氣。
岳母在廚房指揮若定,許鈺玲系著圍裙打下手。
我負責一些力氣活,搬搬抬抬,或者處理岳母遞出來的垃圾。
郭文樂是傍晚時分到的,提著大包小包的海鮮,人還沒進門,爽朗的笑聲就先透了進來。
“阿姨!玲玲!我來了!看看我這螃蟹,個個活蹦亂跳!”
岳母迎出去,嘴里念叨著“來就來,又買這么多東西”。
許鈺玲擦著手從廚房跑出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你可算來了!就等你這個壯勞力呢!”
郭文樂笑著,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后把目光轉向我:“宣朗哥,辛苦了辛苦了,今年咱們一起讓阿姨過個好年!”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心干燥溫熱,很有力。
“不辛苦?!蔽艺f。
他的加入,讓廚房里的氣氛更加熱鬧。
他和許鈺玲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從攝影展的細節,聊到共同朋友的近況,再扯到網上看到的段子。
岳母偶爾插幾句,也被他們活潑的對話帶得笑了起來。
我大多時候沉默地聽著,做著手里的事。
剝蒜,摘菜,把垃圾袋束好提出去。
樓道里很冷,寒風從窗戶縫鉆進來。
我站了一會兒,才重新推門進去。
客廳里,許鈺玲正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在郭文樂身前比劃。
“你明天就穿這件,里面搭我那件給你買的襯衫,肯定好看?!彼恼Z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指揮。
“聽你的,許大造型師?!惫臉放浜系貜堥_手臂,任由她擺布。
岳母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笑了笑,又縮了回去。
那畫面很和諧,像姐弟,或者……更親密一點的什么。
我走到客廳角落,給自己倒了杯水。
許鈺玲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屏幕亮著,還是那張海邊日落的合影屏保。
我看了一會兒,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晚上,我和許鈺玲睡在岳母家收拾出來的小房間。
床不大,我們并肩躺著,中間卻好像隔著什么。
她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微弱地亮著,指尖敲擊屏幕的嗒嗒聲細密而持續。
“還不睡?”我問。
“跟文樂對一下明天的時間,他怕堵車,說要早點來?!彼穆曇衾餂]有倦意。
“嗯。”
“對了,媽說把你去年買的那瓶好酒拿出來明天喝,你放哪兒了?”
“在客廳柜子最下面一層?!?/p>
“好,我明天記得拿出來?!?/p>
嗒嗒聲又響了一陣,終于停了。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面朝向我。
黑暗中,她的輪廓模糊。
“睡吧。”她說,然后閉上了眼睛。
呼吸漸漸均勻。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一小片被窗外路燈映出的、搖晃的光斑。
很久之后,我才聽到自己很輕地吁出一口氣。
04
年三十當天,郭文樂果然來得早。
我們剛吃完早飯,門鈴就響了。
他今天穿得確實精神,就是許鈺玲昨天搭配的那身,深灰毛衣配淺藍襯衫,頭發也仔細打理過,顯得人格外挺拔。
“阿姨過年好!宣朗哥過年好!玲玲,我沒遲到吧?”他笑容滿面,手里居然還捧著一束鮮紅的銀柳,插在古樸的花瓶里,頓時添了不少生氣。
岳母歡喜地接過去,連說他太講究。
許鈺玲上下打量他,眼里閃著滿意的光:“不錯不錯,比我想的還好看?!?/p>
郭文樂脫了外套,熟門熟路地挽起袖子:“有什么活兒,領導盡管吩咐!”
他自然而然地就鉆進了廚房,站到了許鈺玲旁邊。
岳母家的廚房不算小,但一下子擠進三個人,還是顯得有些轉不開身。
我洗好碗從陽臺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許鈺玲在灶前看著鍋里的湯,郭文樂站在她側后方,手里拿著一個小碗,正從罐子里舀出什么調料遞過去。
“嘗嘗咸淡?”他問。
許鈺玲就著他的手,用小勺沾了點,舌尖舔了舔:“嗯,正好?!?/p>
岳母在另一邊處理一條魚,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我走過去:“媽,魚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快出去歇著,客廳有水果?!痹滥刚f。
“我沒事?!蔽夷闷鹆硪话训?,開始幫岳母刮魚鱗。
廚房里充斥著各種聲響:油鍋的噼啪,湯汁的咕嘟,水流的嘩啦。
在這些聲音之上,是許鈺玲和郭文樂斷斷續續的交談。
“你去年拍的那組老街巷,后來參展了嗎?”
“展了,還拿了個小獎。不過我覺得后期還是沒到位,你當時提的意見很對。”
“是吧?我就說那個光影對比可以再強一點……”
“今年有什么新計劃?上次你說想嘗試人像?”
“嗯,想拍一組關于‘陪伴’主題的,你有空給我當模特?”
“我?行啊,隨叫隨到?!?/p>
他們的對話流暢而緊密,充滿了外人難以插入的默契。
我低著頭,專注地刮著魚鱗。
銀亮的鱗片一片片剝落,粘在手上,有些滑膩。
岳母忽然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遞過來一塊干凈的濕毛巾:“擦擦手。”
我接過,低聲道謝。
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種了然,也有種欲言又止的嘆息。
午飯簡單吃了點,下午便是更緊張的忙碌。
郭文樂幾乎成了半個主人,端茶倒水,招呼稍后來到的幾位近親,言語周到,舉止得體。
許鈺玲跟在他身邊,時不時補充兩句,兩人配合無間。
我反而有些插不上手,索性就待在廚房,幫岳母看著幾個需要久燉的砂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零星的鞭炮聲開始炸響。
廚房的玻璃蒙上了一層溫熱的水汽。
我伸手抹開一小塊,看見客廳里,郭文樂正幫著許鈺玲往墻上貼一個巨大的“?!弊帧?/p>
他站在凳子上,她在下邊仰頭指揮。
“左邊一點,再高一點……好了!完美!”
他跳下來,兩人擊了下掌,相視而笑。
那笑容明亮,毫無陰霾。
岳母走到我身邊,也看著外面。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
手掌的溫度,透過毛衣,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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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傍晚,親戚們陸陸續續到齊了。
小小的客廳擠滿了人,電視里放著喧鬧的晚會,瓜子糖果在茶幾上傳遞,孩子們追逐笑鬧,空氣里都是熱騰騰的過年氣味。
一張大圓桌被支了起來,鋪上了紅色的桌布。
涼菜一道道擺上,酒水飲料也都開了瓶。
岳母是今天的主角,被簇擁著坐在了主位。
許鈺玲張羅著安排座位。
“文樂,你坐這兒。”她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左手邊的椅子。
郭文樂笑著應了,坐了過去。
然后她轉向我,指了指自己右手邊:“宣朗,你坐這里?!?/p>
我依言坐下。
其他親戚也各自落座。
我的右邊是一位不太熟的表舅,左邊就是許鈺玲。
她剛坐下,就側過身子,轉向郭文樂那邊,拿起桌上的飲料瓶:“喝果汁還是椰奶?給你倒?!?/p>
“果汁就行,謝謝領導?!惫臉钒驯舆f過來。
她給他斟滿,又問:“吃不吃辣?這個口水雞我特意讓媽多放了辣油?!?/strong>
“你還不了解我?無辣不歡?!?/p>
他們很自然地聊了起來,關于某道菜的做法,關于今晚晚會的節目單。
我拿起公筷,給岳母夾了一塊她喜歡的糯米藕。
“媽,您嘗嘗。”
岳母笑著點頭:“好,你自己也吃?!?/p>
我又給許鈺玲碟子里夾了一塊排骨。
她正和郭文樂說到一個有趣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碟子,隨口說了聲“謝謝”,筷子卻沒動那排骨,又轉了回去。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更熱烈了。
長輩們互相敬酒,說些吉祥話。
小輩們吵著要紅包。
我端起酒杯,敬了岳母,又敬了同桌的幾位長輩。
輪到許鈺玲時,我給自己重新滿上,舉杯轉向她。
她正低頭剝著一只白灼蝦,動作細致而專注。
蝦殼在她靈巧的手指下被完整地褪下。
“鈺玲?!蔽覇玖艘宦?。
她“嗯”了一聲,頭卻沒抬,拿起那只剝好的、晶瑩剔透的蝦肉,很自然地放進了左手邊郭文樂的碟子里。
“給你,知道你懶得剝?!彼恼Z氣帶著點熟稔的嫌棄和親昵。
郭文樂笑道:“還是你懂我。”
我的酒杯還舉在半空。
桌上似乎有那么一剎那的安靜。
坐在我對面的表姐,目光在我和許鈺玲之間飛快地轉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夾了一筷子菜。
岳母停下了和別人的交談,看向我們這邊。
許鈺玲好像這才意識到什么,轉過頭,看到我舉著的酒杯。
“哦,”她拿起自己手邊還剩半杯飲料的杯子,隨意地跟我碰了一下,“新年快樂?!?/p>
玻璃杯發出輕微的一聲“?!薄?/p>
她沒喝,碰完就放下了杯子,又拿起一只蝦,繼續剝。
這次,她剝好后放進了自己嘴里。
我慢慢收回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過喉嚨,有點辣,有點澀。
放下杯子,我發現郭文樂正看著我。
他的眼神有些復雜,像是抱歉,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我已經移開了視線,拿起了筷子。
桌上恢復了喧鬧,勸酒聲,談笑聲,電視里的歌聲,混雜在一起。
我只是沉默地吃著眼前的菜。
味同嚼蠟。
岳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微不可聞,卻沉甸甸地落進了我的耳朵里。
06
宴席還在繼續。
盤子里的菜空了又滿,酒杯里的酒干了又添。
許鈺玲和郭文樂依然是話題的中心。
他們聊攝影,聊旅行,聊彼此都認識的朋友的趣事。
許鈺玲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那是今晚我很少聽到的、真正開懷的笑。
她臉頰微紅,眼睛很亮,整個人像是被某種愉悅的情緒充盈著。
有親戚打趣:“玲玲跟文樂還是這么要好,從小一起長大就是不一樣?!?/p>
許鈺玲笑著接話:“那當然,他就像我另一個弟弟?!?/p>
郭文樂也笑,舉起酒杯敬那位親戚:“王叔,我敬您,謝謝您小時候沒少給我糖吃?!?/p>
話題被巧妙地引開,氣氛重新活躍。
我安靜地吃著,偶爾附和著旁人的笑談。
岳母幾次想把我拉進對話,問我工作上的事,問我們房子的裝修進度。
我都簡短地回答了。
許鈺玲偶爾會插一兩句,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里。
她又給郭文樂舀了一勺湯,叮囑他小心燙。
郭文樂很受用地喝著,然后說起他父母最近的身體,托許鈺玲有空去看看。
“阿姨叔叔身體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說?明天我就過去?!痹S鈺玲立刻說。
“沒事,老毛病了,就是念叨你?!?/p>
“應該的?!?/p>
他們之間那種無需言明的關懷和牽掛,絲絲縷縷,纏繞在每一句對話里。
我看著自己碟子里堆著的、岳母和親戚夾過來的菜。
忽然覺得很飽,再也吃不下一口。
我放下了筷子。
許鈺玲注意到了,側頭低聲問:“飽了?”
“嗯。”我點頭。
“再喝點湯?媽燉了一下午。”她說。
“不用了?!?/p>
她也沒再勸,回頭又跟郭文樂說起明天去他家的細節。
我坐在那里,像一個多余的觀眾。
我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看著她傾聽時專注的眼神。
那些神情,曾經也是屬于我的。
或者說,我以為曾經屬于我。
現在,它們清晰地投射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而我,坐在她丈夫的位置上,卻像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心口某個地方,起初是細微的刺痛,然后那痛感慢慢擴散,變得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仿佛站在很遠的地方,俯瞰著這一桌的熱鬧,俯瞰著那個沉默的自己。
一切聲音都模糊了,褪色了。
只剩下視覺異常清晰。
清晰地看著她如何忽略我,如何照顧他。
清晰地看著親友們或詫異、或了然、或回避的目光。
清晰地看著我和她之間,那道無形卻日益寬闊的鴻溝。
郭文樂似乎想找話題跟我說話,他問我最近有沒有什么設計新作。
我簡單應付了兩句。
他有些訕訕的,也不再嘗試。
許鈺玲輕輕拉了他一下,低聲說:“別管他,他累了就那樣,不愛說話。”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我聽見。
那語氣里,沒有不滿,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只是一種陳述,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
我終于明白了。
在這個她親手構筑的、充滿情感“陪伴”需求的世界里。
我早就出局了。
或許,從未真正入局。
酒杯再次被倒滿,不知是誰敬的酒。
我端起來,這次,誰也沒看,仰頭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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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夜飯終于接近尾聲。
桌上的菜肴所剩無幾,酒瓶也空了好幾個。
長輩們臉上帶著饜足的紅光,孩子們揉著眼睛開始犯困。
電視里,晚會正進行到高潮,歌舞喧天。
許鈺玲站起來,臉頰紅撲撲的,提議大家一起舉杯,最后再喝一個團圓酒。
大家紛紛響應,舉起了各自的杯子。
我也跟著舉起酒杯。
玻璃杯碰撞,發出雜亂而清脆的聲響。
“新年快樂!”
“身體健康!”
“萬事如意!”
祝福聲此起彼伏。
我喝下最后一口酒,舌尖只剩下純粹的苦。
放下杯子,宴席算是正式散了。
女眷們開始動手收拾碗碟,男人們挪到沙發喝茶聊天。
岳母按住要起身的我:“宣朗,你坐會兒,忙活一天了。”
“沒事,媽,我不累。”我還是站了起來,幫著把一些空盤子疊起來,端向廚房。
許鈺玲和郭文樂正在廚房水池邊,一個刷碗,一個沖洗。
配合依舊默契。
水流聲嘩嘩,蓋過了他們的低語。
我把盤子放在料理臺上,轉身去收拾餐桌。
擦桌子,把椅子歸位,清掃地上的果皮紙屑。
我做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個動作都落到實處,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
親戚們陸續開始告辭。
許鈺玲和郭文樂從廚房出來,送到門口,熱情地挽留,說著“再坐會兒”的客套話。
我和岳母站在稍后一點的位置。
岳母小聲對我說:“宣朗,今晚……你別往心里去。玲玲這孩子,有時候沒分寸?!?/p>
我搖搖頭:“媽,我沒事。”
怎么會沒事呢?
只是那疼痛已經沉到了最深處,外面結了冰,感覺不到了而已。
郭文樂也要走了。
許鈺玲送他到樓道口。
“真不用我送你?你喝酒了不能開車?!?/p>
“叫了代駕,馬上到。你快回去,外面冷?!惫臉返穆曇魝鱽?。
“那行,到家發個消息。”
“知道啦,管家婆?!?/p>
隱約傳來一聲輕笑,然后是下樓的腳步聲。
許鈺玲關上門,回到屋里,臉上還帶著送客后的笑意。
看到我在掃地,她走過來:“我來吧,你歇著?!?/p>
“快弄完了?!蔽覜]停手。
她也沒堅持,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開始看。
岳母在廚房進行最后的收尾。
我掃完地,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門邊。
然后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男人,眼睛里有血絲,臉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我看了他幾秒,用毛巾擦干臉,走了出去。
客廳里,岳母也收拾妥當,解下了圍裙。
許鈺玲還在看手機,嘴角噙著笑,大概是在和剛離開的郭文樂繼續聊天。
我走到岳母面前。
她抬起頭,溫和地看著我:“都收拾好了?今晚累壞了吧,早點回去休息?!?/p>
我看著她慈祥的面容,這七年來,她待我一直不錯。
“媽?!蔽议_口,聲音比我想的還要平穩。
“哎。”她應著。
我停頓了一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阿姨,明年過年我帶我新老婆來拜見您,我先走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
電視里的歡歌笑語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岳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睜大。
許鈺玲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愣愣地看向我,似乎沒聽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她手里的手機,“啪”地一聲,滑落在地毯上。
屏幕朝上,還亮著,對話框的名字清晰可見。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08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岳母。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血色褪去,變得蒼白。
“宣朗,你……你說什么胡話呢?”她的聲音發顫,伸手想來拉我,“大過年的,可不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