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金融八卦女頻道
中國企業尤其是制造業大舉出海,姜默這樣的應屆畢業生,“中國人+馬來西亞名校碩士+可以用英語工作”成為了勞動力市場的硬通貨。6000令吉的月薪還不是姜默拿到最高的offer。
文 | 雨嘉
編輯 | 顧翎羽
來源丨騰訊財經(ID:finance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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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斷崖式暴漲/
姜默從沒敢想過,作為“雙非文科女”,竟然有一天在吉隆坡找工作自己會挑offer挑到手軟。
她的背景在國內屬實上不了臺面:本科雙非院校文科,馬來亞大學MPA(公共管理)碩士畢業,應屆生,只有四個月實習經歷。以她為代表的“東南亞水碩”們,曾經回國卷不過985,留本地作為外國人根本拿不到工簽。
過去,姜默總是聽學長學姐們說,中國留學生畢業后想獲得馬來西亞工作機會難如登天。
事情開始起變化。
姜默的畢業時間是2025年12月,畢業前,她本來想的是先碰碰運氣找實習,找不到就去周邊旅游。但是,出乎她意料,找實習順利無比。她只是簡單面試了下,就立即入職了某家以她的背景“在國內絕無可能錄取”的中國五百強企業。
她后知后覺到,中國身份在吉隆坡找工作正變得不再困難。兩個月后,公司HR告訴她,如果愿意留下全職工作,立即啟動申請工作簽證程序。待遇也比本地普遍薪酬略高,每月6000令吉(約10568元人民幣),雙休,不加班。
6000令吉是什么概念?相當于本地應屆生起薪的兩倍。根據2025年8月馬來西亞本地政策,全國最低工資為1700令吉/月(約2944元人民幣)。應屆生平均起薪為3079令吉(5423元人民幣)。其中,熱門行業如工程、IT、醫療和金融行業的起薪較高。例如IT工程師初級崗位起薪可達4500令吉。從地區差異看,吉隆坡和雪蘭莪州的薪資水平相對較高,月薪中位數為4193令吉。
如今,因為中國企業尤其是制造業大舉出海,姜默這樣的應屆畢業生,“中國人+馬來西亞名校碩士+可以用英語工作”成為了勞動力市場的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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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吉隆坡近年最大的一場招聘會現場。圖片:雨嘉/攝
6000令吉的月薪還不是姜默拿到最高的offer。不久后,她在BOOS直聘看到了一家叫銳捷的中國公司招“海外制造代表(儲備干部)”派駐馬來西亞。崗位本身看起來平平無奇,薪酬算下來她大吃一驚,每個月到手3000美金!
“底薪人民幣8000元左右,工廠需要倒班,如果分到了夜班算加班可以拿雙倍工資,包住宿包一頓工作餐,還有額外的交通和通訊補助,最優厚的是外派補助,每月2600美金。”
2.
/ 誰在買單?/
佩雯是吉隆坡收費最高的高爾夫球教練,她發現這兩年私教學員來自中資企業的越來越多。
“中資企業的收入很高,他們買課都是十次、十次續卡。”同時她注意到,這些學員青睞早上七點檔或者八點檔,下課立即飛奔去辦公室。“有個學員給我說,她只有早上有時間。九點鐘進了辦公室就是開全天會,根本出不來。打球能幫她宣泄情緒。”佩雯驚奇的是,一個中資知名企業擔任高管的年輕學員有自己的專屬司機,“能雇得起車夫,月收入得有幾十千令吉吧?”
后來她了解到,之所以車接車送不是學員擺闊,而是為了不耽誤公司上班打卡。中資企業的考勤制度嚴苛到分秒必爭,這也讓她吐舌頭。
中資企業出海東南亞,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往往是第一站。僅僅是在吉隆坡的機場,不僅隨處可見蜜雪冰城、霸王茶姬等中國品牌門店,最大的廣告牌也往往由華為、小米等品牌每年的新品手機承包。
馬來西亞曾是英聯邦成員,英語廣泛通行于工作場合。但是,這里又是一個穆斯林國家。從宗教文化來看,其穆斯林背景與中東——中資企業出海的另一熱點區域——有著相近的信仰紐帶。全球伊斯蘭金融自成體系,馬來西亞正是其中重要樞紐,這為中國企業融入新的金融生態提供了獨特機遇。
2024年,中馬雙邊貿易額達2120.4億美元,同比增長11.4%,創歷史新高。中國連續16年保持馬來西亞最大貿易伙伴地位,并長期是其重要外資來源國。馬來西亞則穩居中國在東盟第二大貿易伙伴、第一大進口來源國的位置。
近年來,一個全新的變化是,中國企業“出海”正從“商品輸出”擴大到“供應鏈與產能輸出”。這里產業基礎扎實:檳城等地擁有成熟的半導體與高端制造集群,吉打州與柔佛州的新能源產業布局也正逐步成型。
工廠的大量到來,對人才的需求也在發生結構性變化。那些既懂中文、又能以英文工作,既熟悉東南亞文化、又能適應中式高效管理風格的年輕人才,正成為彌合中資企業步伐與本地節奏之間裂隙的關鍵粘合劑。
CGL旗下海外雇傭品牌GEA負責人丁子卿長期關注本地市場的人才雇傭與勞動力合規,從他的觀察來看,制造業中企在馬來西亞的需求自2021年起逐步顯現,至2024-2025年已進入穩定期,年增速約20%-30%。馬來西亞勞動力市場對中資企業而言可分為三類人群:不會中文的本地人、會中文的馬來西亞華人、以及中國籍員工。
其中,馬來西亞華人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其薪資約為本地人的1.4-1.5倍,而中國籍員工的綜合用工成本可能達到本地人的2-3倍,除了工資高,還要考慮外派帶來的雙重社保、住房補貼等額外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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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被折疊的特權和沖突/
中國籍應屆畢業生沒有工作經驗,一個月拿1.5萬令吉,旁邊的本地馬來同事差不多工作月薪3500令吉。這種巨大的“同工不同酬”引發了職場的微妙氛圍。一方面,中國員工吐槽本地員工懶惰,效率太低;與此同時,馬來西亞本地員工也很警覺中國同事把有毒的“內卷文化”帶入馬來西亞職場,堅決抵制。
蔡泳杰出生于吉隆坡,是馬來西亞華人。他從馬來亞大學法學院畢業后,曾在外企擔任法務職務,后來經獵頭推薦加入一家新消費企業,出任法務總監并進入公司管理層。盡管身為華人且曾在中國實習,蔡泳杰對中資企業的印象并不算好。就在兩三年前,他還認為中企普遍“卷生卷死”,工作時間長且行事不夠規范,一般本地人不太敢加入。
2024年,蔡泳杰急于離開前東家,在獵頭接洽后才“隨便試試”加入目前這家企業。同學聚會上,他發現自己成為同學中首位月薪過“十千”(即一萬馬幣)的人。畢業僅五年便成為知名企業高管,這份高薪與快速晉升,既得益于他流利的普通話,也源于馬來西亞相關政策要求公司法務負責人必須由本國籍人士擔任。
盡管高薪令同齡人羨慕,長期加班的辛苦卻難以對外言說。“我曾加班到凌晨三四點處理法律文件,回家稍作休息,九點又趕回公司開會。除了中企,很少有公司會這樣拼。”這樣的加班經歷在他的同學圈中獨一無二,“大家聽了都驚掉下巴”。
韓夢琦認為,疫情后這幾年來,中資企業在馬來西亞踩了不少坑,如今終于搞明白了自己需要什么樣的人:“狼性”加班牛馬。
兩年前,韓夢琦在馬來西亞讀完碩士后選擇入職了中國某知名電器公司的吉隆坡分公司。當時,中資企業出海馬來西亞,首選本地華人,工資低,語言能力好,熟悉本土情況。她解釋道,“起決定性作用的肯定是成本!換句話說如果是外派中國人,招人、工簽、離職率,語言都是問題。”
幾年過去,中資企業發現,本地人雖然成本更低但需要磨合。馬來西亞一年約有50天左右的公共假期,加上周末,和員工的年假、帶薪病假等,幾乎三分之一時間都在休假。更夸張的是,馬來西亞每個州的法定假期都不統一,各地上班時間都不一樣。具體到工作日,本地穆斯林員工還有幾次固定禱告時間。
這種職場文化下,使得本地員工難以跟上中國公司總部的節奏。在出海分秒必爭的前期開拓階段,中資企業開始愿意為留學生付出額外的成本。畢竟,錯過時間窗口就再也追不回來。
4.
/ 限時紅利/
2025年底,馬來亞大學商學院畢業晚宴上,姜默發現,不少同學身邊還立著剛從國內回來的航班的行李箱。原來,國內求職鎩羽而歸后,大多數人紛紛又靠著高薪外派吉隆坡的Offer回來了。落地、赴宴、翌日入職,與其說是告別,不如說是“回歸”。
姜默還注意到,留在吉隆坡找工作女生反而有性別優勢。目前中資企業出海剛需是英語好,溝通能力強,多為銷售助理、HR、管理培訓生這樣的工作機會,對女性求職者非常利好。而且中資公司選址扎堆在KLCC雙子塔、柏威年、TRX和孟沙南這類繁華市中心街區,高級寫字樓優渥舒適的工作環境體面、安全性也高,對于女生常駐海外也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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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在招聘網站上,一些崗位的薪水完全不亞于國內
這種高薪可持續嗎?
韓夢琦持保留意見。她所在的公司東南亞出海十年,前期靠總部輸血托舉,近幾年才微盈利。公司最近還關閉了斯里蘭卡辦公室,劃歸到了馬來西亞兼管。看起來是業務版圖變大,其實也代表了員工更辛苦。
她是這樣理解的,“不賺錢就得關門。這也意味著我們每個員工的工作量更大了,賺一份工資干幾個人的活。我們需要不停出差,常常周一到周五在各地跑現場,回到吉隆坡周末只有睡覺的力氣。很多同事熬不住,東南亞飲食、氣候都是問題,一兩年新鮮勁過了就想辦法要回國。”
韓夢琦慶幸自己是在24年就拿到了這份外派工作。自業務穩定后,外派就越來越少公司傾向于本地招聘。畢竟本地員工用人成本低很多,“自我以后公司也不會給新員工解決工簽了。目前是鎖headcount的狀態,走一個進一個。”
丁子卿認為,中國籍候選人在馬來西亞的就業機會增多,以及薪資待遇的上升,主要是來源于目前招聘需求的上漲,同時候選人池子又沒有那么大。他的觀察是,2026年服務中資出海的馬來西亞團隊需求預計將實現顯著增長,除了制造業,而更明顯的增長來自于消費電子、餐飲等真正在海外實現盈利的行業。
本地華人蔡泳杰認為只要中資企業“不把行業卷死”,就能繁榮下去。之前獵頭給他推薦工作機會的時候,還介紹了一些新能源車企業。考慮到這些公司大多不在吉隆坡,當時他婉拒了相關機會。“但是新能源車企要是建廠,工作機會很多的”。
目前,馬來西亞加強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相關高科技行業的建設,很多和中國企業合作的機會,待政策進一步明晰后前途不可限量。
蔡泳杰表示,中企規模足夠大,前景好,對于簡歷非常加分,福利也不錯。他格外提及,對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可以進入公司領導層,這種機會是外企或者本地企業論資排輩絕不可能提供的。“畢竟,有能力出海的中企一般不是巨頭世界500強就是大企業。以后我還會選擇中資企業工作的。”
馬來亞大學商學院教授BASKARAN ANGATHEVAR長期從事企業研究,特別關注近年來中資企業“新下南洋”的出海趨勢。他指出,目前中資企業提供的較高工資可視作拓展新市場的“拓荒溢價”。若中資企業能夠扎根當地并實現穩定運營,未來將減少外派員工,更傾向于人才本土化。至于目前在馬來西亞的中國留學生,未來是被本地人才替代,還是晉升為區域管理者,他認為存在一種“雙向選擇/淘汰機制”,最終結果存在多種可能。
他認為,中國企業在馬來西亞的擴張反映的是結構性變化,而非投機泡沫,不過某些領域仍存在風險。對本土企業的激烈競爭、有限的技術溢出效應以及環境或勞動力市場壓力等問題仍令人擔憂。在投機性房地產和大型綜合用途開發項目中,過熱的跡象最為明顯。
盡管伴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一個確定的趨勢是,中企在當地的發展正持續擴大。
并不是人人都愿意賭一把這可能帶保質期的紅利。姜默雖然在馬來西亞拿了好幾份月入兩三萬的offer,但還是選擇了畢業后回到山東老家。她的計劃是,先以“應屆留學生”身份找份可以落戶北上的“帶編工作”。如果上岸失敗,再考慮回吉隆坡。
“還是有個帶編的身份比較重要,這也是父母愿意花錢供我讀海外碩士的初衷。”姜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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