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巴基斯坦沖突：對地區穩定與美國利益意味著什么？

背景

在2020年《多哈協議》促成的美國從阿富汗撤軍之后，南亞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現實。塔利班毫不妥協的統治以及阿富汗-巴基斯坦邊境沖突的加劇。

因此，幾個問題浮現出來。首先，在快速變化的地緣政治格局中，美國的哪些戰略利益仍然面臨風險？考慮到2025年感恩節前夕兩名國民警衛隊成員在白宮附近遭槍擊的悲劇事件，這個問題可能會更加突出。槍手拉赫馬圖拉·拉坎瓦爾曾在阿富汗支持過美軍和中央情報局（CIA），并于2021年根據"保護美國行動"移民美國。對其動機的調查仍在進行中。

中東研究所（MEI）與PoliTact合作，于2025年11月12日舉辦了一場網絡研討會，圍繞阿富汗不斷演變的局勢，探討這些方面的問題，并研判是否值得采取新的政策和方法。更早的5月，在巴基斯坦和印度為期四天的沖突后不久，中東研究所（MEI）也與地區專家進行了一次討論，評估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對塔利班的政策。兩次討論均由中東研究所（MEI）阿富汗-巴基斯坦中心主任馬文·溫鮑姆博士主持。

從小組討論中得出的專家共識表明，美國的接觸已完全從國家建設轉向一種高度交易性和選擇性的姿態，迫使華盛頓和地區大國面對一系列看似棘手的安全困境。本分析綜合了這些討論的核心發現，并探討圍繞地區穩定的關鍵問題。美國與巴基斯坦和印度的關系，以及大國競爭如何展開，構成了此次專家對話的一個組成部分。

1. 跨國主義與反恐

其中一位小組成員約書亞·懷特在5月及11月舉行的網絡研討會上指出，目前美國對該地區的戰略方法并非由一套連貫的理論所定義，而是由交易性利益和對新的"糾葛"的深刻政治厭惡相結合。大衛·塞德尼同意這一評估。這種姿態反映了一種政治愿望，即尋求"可以包裝為政治勝利的快速干預"，同時嚴格限制長期承諾。美國的戰略利益仍然集中在反恐（CT）和地區穩定上。美國與塔利班在對抗他們的共同敵人——"伊斯蘭國"呼羅珊省分支（ISKP）——方面存在明確的共同利益。然而，正如懷特所言，美國的即時介入幾乎完全取決于"交易性抓手"。

另一位小組成員道格·倫敦在5月指出，無論是白宮，還是喀布爾或最高領袖所在的坎大哈的塔利班政權，都不希望發生一場"痕跡遍布阿富汗"的"基地"組織襲擊。這種共同的反恐（CT）需求允許一定程度的合作。

另一方面，賈維德·艾哈邁德在5月指出，人質外交和收回遺留軍事裝備的努力是美國接觸的核心驅動因素。這種交易性在確保美國人獲釋方面體現得很明顯，有時以換取讓步為條件，例如撤銷對哈卡尼網絡領導人的懸賞。艾哈邁德還強調，收回裝備——不僅包括武器，還包括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基礎設施和基地系統——給美國帶來了艱難的政策選擇：摧毀它們，通過巴基斯坦等中間人高價買回，或者直接與塔利班接觸。

塞德尼和艾哈邁德一致認為，盡管美國是最顯眼的伙伴，但巴基斯坦最深的戰略一致性仍然是與中國的。對伊斯蘭堡而言，與美國的接觸為其在更廣泛的地緣政治博弈中提供了一個有用的反制杠桿。經常被討論的美巴關系重置，通常圍繞貿易、戰略礦產和經濟支持展開，但不太可能超越交易性安全現實的主導地位。

2. 人權與反恐合作

麗莎·柯蒂斯在5月指出，美國面臨的根本困境之一是它無法影響塔利班在婦女權利和人權方面的壓制政策。她將塔利班與其他尋求合法性的政權進行了鮮明對比，認為塔利班對其人民、婦女和公民社會的"政策沒有顯示出任何改變"，其行為"與我們在1990年代看到的一樣糟糕"。

她主張不要為了交易性的反恐收益而犧牲原則，強調一項更細致的政策必須將反恐利益與人權倡導結合起來。此外，對待婦女問題并非純粹的道德問題；壓制通過增加不受治理的空間數量，并可能為激進主義滋生創造環境，從而助長極端主義。

在評論她的立場時，倫敦表示，從技術上講，美國不需要為了確保這種情報和反恐合作而在人權問題上做出讓步，因為當符合美國國家利益時，美國政府通常通過與侵犯人權的合作伙伴在豁免條款下運作。

巴基斯坦、阿富汗與"巴塔"（TTP）

自2021年8月美軍從阿富汗撤軍以來，一直存在一種看法，即阿富汗塔利班在喀布爾建立政權將使巴基斯坦的地區影響力增長。然而，阿富汗塔利班與巴基斯坦塔利班運動（TTP，即"巴塔"）之間的聯系繼續困擾著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關系。"巴塔"（TTP）仍然是雙方摩擦的核心根源，也是持續跨境暴力的關鍵驅動因素。自2025年5月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為期四天的戰爭以來，塔利班與巴基斯坦的戰斗似乎正在升級。

該沖突被視為最緊迫的地區威脅，大衛·塞德尼認為這是一場復雜的斗爭，它只是印巴競爭中的一個次要情節，最近的緊張局勢被視為伊斯蘭堡向德里發出的信號。然而，小組一致認為，巴基斯坦與塔利班之間發生全面常規戰爭的可能性不大，甚至是不可能的。這一結論是基于雙方面臨的巨大風險。

塞德尼詳細闡述了巴基斯坦巨大的軍事不對稱優勢，包括其小型戰術核武器庫。按照"世代性、千年計"時間表運作的塔利班，不會冒險在常規沖突中導致政權毀滅。相反，克雷格·卡普指出，任何巴基斯坦地面入侵都將不可避免地引發一場血腥且難以控制的游擊戰，這是巴基斯坦軍隊無力應對的沖突。

據約書亞·懷特稱，這場沖突表現為一種暴力的"持續螺旋"或"影子戰爭"，巴基斯坦利用其空中優勢進行"非常精確、非常有針對性"的軍事打擊。塔利班則通過"巴塔"（TTP）進行報復。

"巴塔"（TTP）是跨境襲擊的源頭，但阿富汗塔利班堅決拒絕對其采取行動，堅持認為"巴塔"（TTP）是巴基斯坦的"內部問題"，必須由伊斯蘭堡自己解決。這種意識形態上的兄弟情誼以及在主權問題上拒絕妥協，確保了沖突的持續。艾哈邁德警告說，塔利班使用"烈士營"以及"巴塔"（TTP）實施城市自殺式襲擊的能力，使得報復威脅對巴基斯坦的內部安全而言難以管理。

盡管如此，出現的一個更廣泛的問題是，阿富汗塔利班對"巴塔"（TTP）的這種漠視態度旨在實現什么目標。答案在于"巴塔"（TTP）的關鍵要求：撤銷對前聯邦直轄部落地區（FATA）的合并、巴基斯坦軍隊從部落地區撤出，以及在這些地區實施伊斯蘭教法。這可能會給阿富汗塔利班帶來意識形態空間和對巴基斯坦的影響力。

大衛·塞德尼評論說，在美國撤軍之后，"巴塔"（TTP）和阿富汗塔利班相信，從歷史上看，權力正朝著對他們有利的方向轉移。雖然并非迫在眉睫，但他們認為巴基斯坦——可能還有印度——可能在20年內受到塔利班式的統治。這被視為一個長期戰略目標。

美國的影響力與巴基斯坦的政權更迭策略

5月的小組還探討了美國利用塔利班內部分歧的潛力。倫敦指出，務實、有商業頭腦的哈卡尼派系看到了與美國進行交易性接觸的機會。相比之下，圍繞最高領袖希巴圖拉·阿洪扎達的原教旨主義、孤立主義核心圈子更喜歡"隱士王國"，并擔心依賴美國。雖然存在這種分歧，但共識是阿洪扎達仍然擁有最終權力，而且沒有一個派系會冒險在他們之間表現出如此多的"分歧"以至于引發內戰。

另一方面，巴基斯坦對塔利班的不滿情緒是真實的，這推動著其戰略可能發生轉變，但創造一個順從的政權被認為極不可能。在網絡研討會上，賈維德·艾哈邁德警告說，巴基斯坦全力支持不團結的阿富汗抵抗組織將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策略，需要巨大的財力和軍事投入。此外，當前的阿富汗抵抗力量缺乏"能動性、統一陣線或持久力"來對塔利班構成可信的威脅。

懷特駁斥了巴基斯坦可以創造一個順從政權的想法，他提到在喀布爾扶植一個"神話般的親巴基斯坦普什圖人"領導層在歷史上有多困難。相反，正如艾哈邁德所暗示的，巴基斯坦很可能專注于利用塔利班領導層的內部裂痕，以找到一個更同情的派系，或者如果塔利班繼續成為一個包袱，就干脆尋找替代方案。目前的緊張局勢已導致巴基斯坦軍方對塔利班的看法從"好塔利班與壞塔利班"的框架轉變為"壞塔利班與更壞塔利班"，這表明其越來越務實地愿意放棄其前盟友。

在2022年2月15日于美國和平研究所（USIP）舉行的一次活動中，時任阿富汗問題特別代表湯姆·韋斯特討論了美國仍然持有的經濟杠桿，并評論說阿富汗塔利班對未來與美國合作以履行其在《多哈協議》中的承諾幾乎沒有表現出興趣。同時，韋斯特指出，美國不支持任何反對阿富汗塔利班的勢力，并建議其他國家也避免這樣做，但如果塔利班不表現出緊迫感，遲早會有國家這么做。在回答一個問題時，他評論說，許多參與者意識到，美國不參與阿富汗事務不符合他們的利益。

地區穩定與地緣政治考量

網絡研討會還審視了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之間爆發更大規模戰爭的前景，這種戰爭不太可能在直接邊境地區之外產生重大的不穩定影響。懷特指出，盡管"巴塔"（TTP）在巴基斯坦境內造成的死亡和破壞將是毀滅性的，但這場危機并不一定構成全球安全威脅。沒有一個主要的地區或全球利益相關者會從阿富汗國家的完全崩潰中獲益。徹底的混亂將導致大規模難民潮、全球恐怖組織不受治理的區域激增，以及威脅關鍵基礎設施的地區不穩定。

在5月的活動中，麗莎·柯蒂斯表示，印度通過向塔利班示好，實現了政策的"重大轉變"，并且正在玩一場長期游戲，以削弱巴基斯坦的影響力，并在塔利班和伊斯蘭堡之間打入楔子。在與巴基斯坦為期四天的沖突中，印度還展示了通過打擊巴基斯坦腹地來逐步增加恐怖主義成本的新決心，這是該地區交戰規則的重大轉變。

另一方面，中國和俄羅斯正以精算的謹慎態度對待這場危機，主要專注于減輕對其直接安全和經濟利益的風險。塞德尼評論說，作為巴基斯坦最重要的關系，中國的主要關切是跨境暴力威脅其龐大的中巴經濟走廊（CPEC）投資。他補充說，最近特朗普總統會見了所有中亞國家元首，即所謂的"C5+1"。據媒體報道，此次會議的核心是戰略礦產。當然，"俄羅斯和中國會認為這是對他們投入了大量精力試圖建立影響力的勢力范圍的侵犯"。

懷特指出，與小組的普遍觀點一致，僅通過地緣政治視角來看待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是有限的。巴基斯坦不斷升級的暴力事件應該引起中國的關切，因為中國在那里擁有重大利益和投資，這使得中國成為該國穩定與進步的利益相關者。與此同時，卡普表示，中國的經濟利益以及與兩國的關系幾乎比其他任何一方都要大。該國最初試圖彌合這一爭端，但失敗了。另一方面，俄羅斯與塔利班的關系比公開所知的要深入。俄羅斯的核心安全利益是反恐威脅蔓延到中亞，這導致其公開與塔利班合作打擊"伊斯蘭國"呼羅珊省分支（ISKP）。

塔利班從這種大國競爭中受益。賈維德·艾哈邁德指出，塔利班，尤其是那些有商業頭腦的，對俄羅斯和中國持更積極的看法，因為他們看到了投資潛力。然而，坎大哈的強硬派對與他們接觸持懷疑態度，很可能是因為他們不了解對方在阿富汗的意圖。

艾哈邁德將塔利班描述為尋求"經濟中立"，以從各方獲取價值和政治安全，有效地利用競爭來維護其主權。這種觀點也與PoliTact在8月的評估一致：

"在阿富汗塔利班慶祝掌權4周年之際，這個國家現在發現自己正處于相互競爭的潮流的十字路口。其最終效果是一種謹慎的、多管齊下的姿態：保持與伊朗的貿易和能源渠道開放，通過恰巴哈爾港培育印度的經濟替代方案，在巴基斯坦向華盛頓示好時避免與其完全決裂，并在符合阿富汗利益的情況下對中國的基礎設施保持務實的接受態度。"

前進之路：管理無法解決的沖突

正如溫鮑姆博士所重申的那樣，從中東研究所（MEI）的討論中得到的基本啟示是，除非發生重大事件，否則阿富汗-巴基斯坦沖突"沒有軍事解決方案"，也沒有明確的外交解決方案。最好且最現實的希望是長期致力于"管理沖突"——美國可能在其中發揮作用——"鄰國也可能發揮作用，因為他們處于獨特地位，能夠為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雙方創造激勵，以促成惠及兩國的地區合作。"

阿富汗-巴基斯坦沖突目前不被視為"宏觀地緣政治競爭威脅"，但周邊大國的行動和關切對其遏制至關重要。艾哈邁德強調，美國必須放棄"追逐獨角獸"，以務實的態度處理問題，圍繞一個清晰的價值主張來構建策略，專注于影響力和結果，而不是固定的理想。這意味著既要與塔利班接觸，也要與擁有真正召集力的非塔利班務實行為體接觸，即使這個過程令人"反感"。此外，艾哈邁德強調，美國遲早要介入，但不應過度反應，并保持中立。

美國和地區大國處于獨特地位，可以通過專注于邊境管理以及提供以最低安全保證為條件的援助，來創造合作的激勵。中國、土耳其和卡塔爾可以通過利用其經濟杠桿，迫使塔利班約束"巴塔"（TTP）并專注于內部穩定，從而做出貢獻。目標是避免國家徹底崩潰——倫敦強調，這種情況對所有人都是災難性的，將導致難民和不受治理的空間——同時拒絕賦予該政權合法性。然而，卡普指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土耳其和卡塔爾也是穆斯林兄弟會的堅定支持者。

總之，美國政策已變成在這個不穩定地區的邊緣進行的一場微妙、交易性的舞蹈。這是一種經過計算的退縮，旨在管理2021年撤軍的后果，接受該地區的核心意識形態和安全挑戰已超出其當前戰略能力所能解決的范圍。因此，南亞的未來將是一場持久的危機管理，其中經過計算的接觸與不必要的糾葛之間的界限仍然十分模糊。

正如倫敦在5月所言，無論是白宮，還是喀布爾或坎大哈的塔利班政權，都不希望發生一場可追溯到阿富汗的"基地"組織襲擊。然而，挑戰在于，如果在某個時候阿富汗再次開始類似于"9·11"之前存在的生態系統，從那里可能發動對美國及其盟友的襲擊，美國會有什么政策選擇？在特朗普政府領導下，更有可能的是與巴基斯坦和印度加強反恐合作——以主動避免這種結果。

盡管如此，隨著印度加強與阿富汗塔利班的關系，這可能會強化塔利班通過"巴塔"（TTP）和俾路支叛亂分子破壞巴基斯坦穩定的行為——同時拋棄美巴關系的重置。這可能會重新喚醒那個曾與之進行極端主義戰爭的意識形態怪物。

此外，阿富汗塔利班希望與"巴塔"（TTP）共同創造的空間和影響力，可能對特朗普總統設想的加沙和平進程產生深遠的后果。為避免這種結果，特朗普的塔利班政策需要更廣泛的公眾對巴基斯坦反恐戰略的支持，并防止萌芽中的印阿關系破壞巴基斯坦以及重煥生機的美巴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