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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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同江,是寒冷的
零下20攝氏度是常態
皚皚白雪親吻著這座北方邊境小城
踏上黑龍江省同江市的土地
吸入的每一口空氣中
似乎都有一種別樣的味道
如此漫長、寒冷的日子
以前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會做些什么
赫哲族人用悠揚的伊瑪堪回答說
“歌唱!”
赫哲族是同江的原住民,古時候的赫哲族人在松花江畔過著漁獵的生活。和許多少數民族一樣,赫哲族人也有著自己獨特的歌舞傳統,伊瑪堪便是赫哲族特有的說唱藝術。
2025年12月11日,在印度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二十屆常會上,“赫哲族伊瑪堪”從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功轉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同時“赫哲族伊瑪堪保護計劃”被列入“優秀保護實踐名冊”。當消息傳至國內時,赫哲族全國人大代表劉蕾激動不已:“這不僅是對赫哲族文化價值的國際認可,更是對多年來致力于保護與傳承這項古老藝術的所有參與者的極大鼓舞。”
曾幾何時,伊瑪堪面臨嚴峻的傳承危機,能完整說唱伊瑪堪的傳承人僅五六人。如今,伊瑪堪走向世界舞臺,其背后流淌著太多關于拯救與保護的故事。2026年1月,《方圓》記者踏上了去往同江的列車,站在這片土地上,尋找關于伊瑪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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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民族的記憶
20世紀30年代,我國民族學家凌純聲先生撰寫的《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書出版。這本書首次規范使用“赫哲”族稱,記錄了這個民族的漁獵經濟、薩滿教宇宙觀及哈拉莫昆氏族制度等。
雖然這本書中沒有直接提出“伊瑪堪”這一概念,但已有其相關的記載。書中寫道:“赫哲族流行著一種類似于漢族大鼓書的曲藝形式。”今天我們可以確信,凌純聲先生所說的“曲藝形式”就是伊瑪堪。而“伊瑪堪”這一詞語的出現,要追溯到20世紀50年代末。直至此時,人們將赫哲族這一曲藝形式漢譯為伊瑪堪。
“伊瑪堪是什么意思?”在同江,《方圓》記者見到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赫哲族伊瑪堪代表性傳承人吳寶臣,聽他講關于伊瑪堪的故事。吳寶臣告訴《方圓》記者,在赫哲語里,伊瑪堪意為“故事”或“說唱故事”,赫哲族人將民族歷史、英雄故事、禮儀習俗等通過伊瑪堪吟唱出來,并代代相傳。
赫哲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內容豐富、以史為歌的伊瑪堪成為赫哲族傳承文化基因的“口頭百科全書”。伊瑪堪可分為“大唱”和“小唱”,“大唱”以說為主,側重表現各種英雄故事和赫哲族人創世傳說的長篇故事,據說一部完整的“大唱”需要數日才能說唱完畢;“小唱”以唱為主,側重表現赫哲族人的漁獵生活、風俗人情和愛情故事等,更具生活氣息。
“伊瑪堪是赫哲族的根與魂,是沒有文字的民族的‘活歷史’。”在吳寶臣看來,伊瑪堪不僅藏著祖先的漁獵智慧、英雄精神與倫理規矩,更是赫哲族人的文化身份證,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紐帶。
吳寶臣的伊瑪堪是跟著家中長輩學的。“小時候,我總跟著三爺爺去打魚。打魚的時候,他喜歡哼唱幾句。那時候,我還不懂赫哲語,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只覺得調子好聽,也跟著學起來,現在才知道,他唱的就是伊瑪堪。”這是吳寶臣關于伊瑪堪的最初記憶,也是在這時候,伊瑪堪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長大后的吳寶臣當兵入伍,成為部隊的文藝骨干。退伍后,吳寶臣選擇回到家鄉發展。回到家鄉的吳寶臣在工作中發現,會唱伊瑪堪的赫哲族人越來越少了,年輕的赫哲族人大都不會唱伊瑪堪,伊瑪堪很可能面臨失傳的風險。
“赫哲族人口極少,如今也只有5000多人,當時我所知道的會唱伊瑪堪的人不過五六人,且年紀都比較大。”吳寶臣告訴《方圓》記者,在看到伊瑪堪的傳承危機后,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做些什么,不能讓這聲音斷在他們這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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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唱伊瑪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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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赫哲族伊瑪堪代表性傳承人吳寶臣(左四)一直致力于教授與傳承伊瑪堪。圖為他和姐姐、妹妹、女兒、孫子等人同唱伊瑪堪。(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20世紀80年代,吳寶臣決定正式學習伊瑪堪。“我三爺爺去世前,留下一盤磁帶,里面記錄了他唱的伊瑪堪。”吳寶臣告訴《方圓》記者,伊瑪堪都是由赫哲語吟唱,但由于歷史原因,他會的赫哲語并不多,只能一邊學語言,一邊跟著磁帶學唱伊瑪堪。與此同時,他還積極向身邊會唱伊瑪堪的老人們學習。
“一有時間,我就帶上酒菜,去老前輩的家中請教伊瑪堪,哪怕只有一句,我也跟著學。慢慢地,會的就越來越多。”吳寶臣說,在熟悉掌握一些伊瑪堪唱段后,他希望有更多人來學習伊瑪堪,讓伊瑪堪繼續傳承下去。
吳寶臣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兩個女兒,可女兒們起初對學習伊瑪堪并不理解。“一開始,我和我姐都不愿意學。我們小時候已經沒有赫哲語的語言環境了,所以我倆都不會說赫哲語。但是學習伊瑪堪,首先就要學習赫哲語,對我們來說,這就是一門‘外語’,太難了。而且,還沒有文字,學起來更是難上加難。”吳寶臣的女兒吳靜半開玩笑地講,她是在父親的“威壓”之下學習伊瑪堪的。
對此,吳寶臣并不否認:“赫哲語很難學,伊瑪堪更難學,大家都不愿意學,伊瑪堪就會面臨失傳的風險,我只能逼著自己的孩子學。”或許是血脈里的基因覺醒了,當學會幾個伊瑪堪唱段后,吳靜和妹妹也如父親一般,愛上了動人的伊瑪堪。
“希特莫日根(英雄),你快停下來吧。你站住,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快把你的帽子摘下來。”采訪中,吳靜唱了一段伊瑪堪,清亮悠揚的聲音好似一支畫筆,將神鷹與希特莫日根的故事描繪在我們眼前。
此時,如果把目光從這個家族投向更廣闊的天地,我們會發現,我國對伊瑪堪的搶救與保護從未缺席。《方圓》記者了解到,早在“伊瑪堪”一詞出現的20世紀50年代,由國家主導的大規模田野采錄調查工作組就深入三江平原,采錄了多位赫哲族老人吟唱伊瑪堪的珍貴唱段,完整錄制了《滿斗莫日根》等長篇伊瑪堪曲目。20世紀80年代,黑龍江省成立了“伊瑪堪搶救小組”,通過錄音、拍攝黑白影像資料等,成功留存了多篇瀕臨失傳的、珍貴的伊瑪堪曲目。2006年,我國將赫哲族伊瑪堪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伊瑪堪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發出了緊急保護呼吁。今天,同江市還建有非遺數字體驗館,館內精心打造15個沉浸式科技展廳,游客可以通過全息投影、虛擬現實等技術,沉浸式體驗古老文明的鮮活魅力。
當搶救與保護工作持續開展時,越來越多人加入學習伊瑪堪的隊伍中。為了傳唱伊瑪堪,黑龍江省建立了7處伊瑪堪傳習所。為了提高新一代對伊瑪堪的了解與認同,同江市積極推動“伊瑪堪進校園”,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族鄉和八岔赫哲族鄉中心校將赫哲語寫入教材,同江市第五小學開設了伊瑪堪和赫哲語教學課程,組織學生每學期進行一次伊瑪堪匯報展示。
“我家孩子讀小學時,學校要求選興趣課,他就選了伊瑪堪,回家還讓我教他赫哲語。”吳靜曾問過兒子,赫哲語這么難,為什么想學。兒子不假思索地說,他是赫哲族人,當然要會說赫哲話。在吳靜看來,如今的孩子擁有比她當年更好的語言環境、學習氛圍,民族認同感也很強,也愿意學習伊瑪堪,伊瑪堪真正實現了活態傳承。
如今,已是伊瑪堪市級傳承人的吳靜,也循著父親的腳步,走在了傳唱、傳承伊瑪堪的路上。
“從田野調查到采集記錄,從紙質建檔到數字化建檔,從教育培訓到宣傳展演,多年來,我們開展了一系列搶救與保護伊瑪堪的工作。如今,伊瑪堪的知名度越來越高,伊瑪堪傳承人也從當年的五六人增加到如今的121人,線上線下學員超過500人,伊瑪堪的活力越來越足。”在談及伊瑪堪的保護與傳承問題時,同江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副主任李瑞告訴《方圓》記者,如今,不僅赫哲族人在學唱伊瑪堪,許多其他民族的人也在學唱,伊瑪堪走進了更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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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伊瑪堪
在保護傳承伊瑪堪的過程中,幾乎每一位參與其中的人都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實現伊瑪堪的保護與傳承?
作為伊瑪堪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吳寶臣認為,傳承絕不是因循守舊,而是讓過去的聲音在新時代的土壤里煥發新的生機。“過去的伊瑪堪是沒有伴奏的,全憑表演者的聲腔、表情和肢體語言來演繹。在演出過程中,為了增加表演的豐富度,我就試著加入口弦琴。”吳寶臣告訴《方圓》記者,口弦琴是赫哲族的傳統彈奏樂器,現在也已被列入黑龍江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傳承伊瑪堪要守本求活,要先把赫哲語唱腔、敘事結構這些‘本’守住,再在節奏、場景等方面做適配和發展,不丟魂才是好創新。”在吳寶臣看來,保護傳承伊瑪堪,需要有所為有所不為,守正創新才是硬道理。
隨著伊瑪堪的日漸鮮活,在傳唱原有曲目的同時,吳寶臣還嘗試創編新的唱段。“我們的先輩們用伊瑪堪記錄生活,讓伊瑪堪成為赫哲族的活態教科書,這一點我們要傳承下去。”隨即,吳寶臣即興演唱了一段他創編的伊瑪堪曲目。
“在黑龍江邊”
“有座街津古城”
“我站在高高的街津山上”
“迎著太陽、向著東方”
“高唱伊瑪堪”
……
經過數十年的保護與傳承,如今的伊瑪堪歌聲早已飛出同江,飛出黑土地,飛向了世界。而在保護傳承伊瑪堪的眾多身影中,還有一抹“檢察藍”。
“自確立檢察公益訴訟制度以來,我們從檢察職能出發,持續關注伊瑪堪的傳承與保護,這是一個循序漸進、不斷深入的過程,直到這次伊瑪堪成功轉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我們的守護始終沒有間斷。”全國模范檢察官、同江市檢察院副檢察長李明告訴《方圓》記者,多年來,檢察機關不斷以“司法保護+協同治理+活態賦能”為抓手,落實保護傳承伊瑪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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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記者和黑龍江省同江市檢察院的檢察官一起拜訪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赫哲族伊瑪堪代表性傳承人吳寶臣(左三),并就伊瑪堪傳承問題進行交流。(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方圓》記者了解到,同江市檢察院與同江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建立協作機制,設立公益訴訟宣教基地,將伊瑪堪納入公益訴訟監督重點保護清單,常態化調研、動態掌握伊瑪堪的傳承現狀。同時,同江市檢察院立足民族地域特色,緊扣該院“赫哲故里·同檢織彩”檢察文化品牌創建,加強督促協同主管部門,開展了一系列非遺保護行動,推動赫哲非遺和生態家園一體保護,推動伊瑪堪進校園、進景區、上云端,支持數字化采集和文創開發,助力伊瑪堪從搶救性保護走向活態傳承。
對非遺的守護,不止伊瑪堪。“我們成立了以檢察官名字命名的‘李明非遺工作室’,工作室以‘守護文脈 法潤非遺’為初心,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及‘益心為公’志愿者協同推進赫哲族非遺保護。”同江市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門負責人楊佳玉告訴《方圓》記者,該院還在同江市文化創意設計產業聯動園區設立了非遺版權保護檢察工作站,為非遺傳承人提供維權支持、法律咨詢服務等。
在同江市文化創意設計產業聯動園區,《方圓》記者見到了在非遺版權保護檢察工作站輪值的檢察干警。她告訴《方圓》記者,非遺版權保護檢察工作站成立以來,開展了一系列線索受理、跟進監督、法律咨詢服務、法治宣傳等工作。
“做好非遺的司法保護,我們始終堅持不越位、不缺位、防過度。近年來,我們牢記司法的謙抑性原則,精準開展公益訴訟檢察工作。對于侵害傳承人權益、貶損非遺形象、破壞傳習所與展演場地等行為,我們持續加大監督力度,筑牢傳承根基。”李明說道。
“司法在加強傳統民族文化保護方面,可以發揮重要而獨特的作用。加強伊瑪堪的保護與傳承,同樣離不開司法的力量。”劉蕾代表說,她曾多次提出加強赫哲族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等公益訴訟的建議,今后希望檢察公益訴訟能夠繼續發揮職能作用,推進赫哲族文化保護。
(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2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伊瑪堪——漁獵史詩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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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黃莎 王麗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孫風娟
視頻拍攝、視頻制作丨張哲王瑋琦
檢察日報記者丨韓兵
通訊員丨楊璐 劉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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