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龍杰
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紫禁城的秋意尚未褪去,雍親王府的桂樹卻已落盡了最后一瓣金黃,細碎的花瓣鋪在青石板上,被晨露打濕,散著淡淡的甜香。這一年,愛新覺羅·弘歷剛滿十四歲,正是少年意氣初顯,卻又被嚴苛的規矩束縛得喘不過氣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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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為清朝宮廷服飾圖片)
彼時的弘歷,是雍正皇帝最為看重的皇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每日天未亮,便有太監輕叩房門,催他起身誦讀《大學》《中庸》,字字句句都要背得滾瓜爛熟;正午時分,烈日當空,他需在王府的演武場練習騎射,汗水浸透了錦緞的衣袍,手臂酸痛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入夜之后,翰林院的師傅端坐案前,為他講解經史子集、治國之道,稍有走神,便是一頓嚴厲的訓誡。
雍親王府的日子,是刻板的、壓抑的,沒有尋常少年的嬉鬧與歡愉,只有數不盡的功課與規矩。弘歷的情感被層層包裹,少年人的悸動與渴望,如同被巨石壓住的種子,在心底悄然醞釀,無處釋放。而身體的悄然成長,更讓這份壓抑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躁動。
按照清廷的規矩,皇子在大婚之前,內務府會挑選身家清白、容貌端莊的包衣女子,作為“試婚格格”入府,一來是為皇子啟蒙男女之事,二來也能在日常起居中貼身照料。這一年的深秋,冬天來得格外早,雍親王府的窗棱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寒意順著窗縫鉆進來,讓屋內的炭火都顯得單薄。內務府的官員帶著十余名女子踏入王府,她們皆是正黃旗包衣管領下的女子,家世普通,卻都生得清秀,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低著頭,不敢直視眼前這位未來的儲君。
在這群女子中,有一個并不起眼的姑娘,她也姓富察,卻與后來的孝賢純皇后并非同支,只是普通的包衣出身。她沒有驚艷的容貌,也沒有過人的才情,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溫順與沉靜,站在人群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可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卻被選中,成為了弘歷生命中第一個女人。
那一夜,桂香還縈繞在弘歷的衣袖間,少年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屋內的燭火被窗縫的風吹得輕輕搖曳,映得帳幔忽明忽暗。忽然,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沒有絲毫驚擾,如同落雪無聲。她身著一襲半透明的薄紗寢衣,身姿婀娜,蓮步輕移,緩緩踏入了寢宮。薄紗之下,肌膚的輪廓若隱若現,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到床邊,垂首而立,眉眼低垂,帶著幾分羞澀與順從。
那一刻,弘歷心中的壓抑與躁動,仿佛被這道身影輕輕撫平。沒有權謀的算計,沒有身份的隔閡,只有一個溫柔的女子,帶著純粹的陪伴,闖入了他孤獨的少年時光。這是一場身不由己的安排,甜與苦交織,卻成了弘歷一生都無法磨滅的記憶。
自此之后,這位富察氏女子便留在了雍親王府,成為了弘歷身邊最親近的人。白天,她陪伴在他身側,默默為他整理案幾上的書卷,研墨鋪紙,看著他讀書練字、批閱文書;夜晚,他在燈下苦讀,她便守在一旁,端茶送水,添炭添香,直到他歇息,才輕手輕腳地退下。
她不懂經史子集,不會背誦那些晦澀的典籍,也不甚了解八旗森嚴的家法規矩,可她有著最細膩的心思。為他端茶時,水溫總是恰到好處,不燙口也不寒涼;為他鑲補衣袍時,總會特意留出兩指的袖長,方便他執筆、射箭;夜里他起身,她總能及時遞上披風,輕聲叮囑:“爺,夜里風涼,小心著涼。”
在那個滿是規矩與壓抑的王府里,她的存在,是唯一的暖意。沒有爭寵的心思,沒有攀附的算計,只是單純地陪伴,用最樸素的方式,溫暖著少年弘歷的歲月。那兩年,王府的庭院總是寂靜的,唯有她溫柔的叮囑,讓這座冰冷的府邸,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雍正五年,弘歷年滿十七歲,奉旨迎娶了嫡福晉富察氏,也就是后來的孝賢純皇后。這位富察氏出身名門,是察哈爾總管李榮保之女,正經的宗室貴女,身份尊貴,知書達理,與弘歷門當戶對,是眾人眼中天造地設的一對。大婚的那日,王府張燈結彩,鼓樂喧天,滿府的喜慶,卻唯獨沒有屬于那位陪伴了他兩年的包衣女子的位置。
她依舊是那個無名無分的侍妾,守在自己的小院落里,看著王府的繁華,看著弘歷與嫡福晉的琴瑟和鳴,心中沒有怨懟,只是依舊默默做好自己的本分。好在,弘歷從未忘記過她。婚后不久,她便懷上了身孕,雍正六年,她為弘歷誕下了第一個兒子,弘歷為其取名永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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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為人父的喜悅,讓弘歷對她愈發憐惜,可這份憐惜,卻無法改變她的出身與名分。身為包衣之女,即便生下了皇子的長子,她依舊沒有任何封號,甚至在人前,都不能坦然地說一句“我是永璜的母親”。這是清廷的規矩,是刻在骨子里的階級壁壘,無人能夠打破。
后來,她又為弘歷誕下一個女兒,兒女雙全,本是人生幸事,可無名無分的處境,如同無形的枷鎖,讓她始終活在卑微與隱忍之中。她從不爭,也不鬧,只是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放在照料弘歷的日常上,仿佛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身份,習慣了藏在眾人身后。
雍正十三年,是弘歷人生的轉折點,也是這位富察氏女子生命的終點。這一年,雍正皇帝駕崩,弘歷登基為帝,改元乾隆,開啟了屬于他的帝王時代。登基之初,朝政繁雜,前朝舊臣虎視眈眈,皇權尚未穩固,乾隆每日埋首于奏折與政務之中,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就在他忙于登基大典、穩定朝局之時,一個噩耗傳來——富察氏突然患病。七月初三,太醫院的御醫輪番診治,卻始終無法確診病因,不過一夜之間,她便病入膏肓,氣息奄奄。
彼時的乾隆,剛剛登上皇位,根基未穩,朝堂之上暗流涌動,他不能因一個侍妾而荒廢朝政,更不能表現出過多的私情,以免被朝臣抓住把柄。他心中的憤懣與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涌,卻只能強壓在心底,隔著重重宮墻,遙遙牽掛著那個陪伴他走過少年時光的女子。
最終,富察氏還是沒能等到乾隆登基后的安穩日子,在雍正十三年七月初三,撒手人寰,年僅二十五歲左右。她走得倉促,沒有留下太多遺言,只留下了一雙年幼的兒女,和乾隆心中永遠的遺憾。
乾隆元年,政局稍穩,乾隆終于有機會彌補心中的虧欠。他下旨,追封這位陪伴他少年時光的女子為哲妃。“哲”字,在滿文中意為“清明”,這是乾隆對她的評價——她的心思純粹清明,如同少年時那抹溫柔的身影,從未沾染過宮廷的污濁。
十年之后,乾隆十年,乾隆再次下旨,晉封哲妃為哲憫皇貴妃。“憫”字,道盡了他對她早逝的憐惜與悲憫。這一道圣旨,不僅是對她生育子嗣的嘉獎,更是對那段少年時光的緬懷。
而最能體現乾隆心意的,是她的身后之事。乾隆為自己修建了裕陵,作為百年后的安息之地。按照清廷規制,皇貴妃只能葬入裕陵的配殿,唯有皇后與皇帝才能入葬正室地宮。可乾隆卻打破了這一規矩,將哲憫皇貴妃葬入了裕陵正室地宮,位列第二位,緊鄰著自己的棺位。
她是整個清朝,唯一一個出身包衣,卻以皇貴妃身份葬入帝陵主室的女子。這份殊榮,逾越了所有的規矩與禮制,是乾隆用帝王的權力,為她撐起的最后一份偏愛。
歲月流轉,乾隆的后宮佳麗如云,孝賢純皇后溫婉賢淑,令妃聰慧靈動,無數美人在他身邊走過,為他誕下數十位兒女,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可到了晚年,當他夜坐裕陵靜安殿,手撫冰冷的龍案石幾,褪去了帝王的威嚴與繁華,記憶中最為清晰的,依舊是雍正三年那個深秋的夜晚。
是那個身著薄紗,身姿婀娜,蓮步輕移的身影;是那個端茶遞水,輕聲叮囑“夜里小心著涼”的溫柔;是那個無名無分,卻默默陪伴他走過最壓抑少年時光的平凡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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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外說,追封她、厚葬她,是感謝她為皇家誕育子嗣,感謝她陪伴自己度過孤獨的時光。可在無人知曉的心底,他清楚,這是一份跨越半生的情債。他欠她一個名分,欠她一個安穩的人生,欠她一份本該屬于她的榮耀。
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喚醒了他的身體,更溫暖了他的靈魂。在他被規矩束縛、被權謀裹挾的歲月里,她是唯一的光,純粹而溫柔,照亮了他少年時的孤獨,也成了他一生都無法忘懷的執念。
青燈古殿,歲月悠長,裕陵地宮中,她靜靜躺在他的身側,跨越百年的時光,終于以最親密的方式,陪伴在了他的身邊。而那段藏在帝王心底的少年情愫,也隨著歲月的沉淀,成為了清史中一段溫柔而隱秘的過往,被時光永遠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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