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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落雨,落得世界好小。屋子也好小,人躲在山腳小小的屋子里。山路泥濘,哪里也去不了。把自己關在二樓的房間里,開著昏黃的燈,睡了一覺又一覺。夢中如在海上,浮浮沉沉,氤氳水汽圍裹全身。
城市里帶回的兩只貓,在漸漸適應山中落雨的寂靜。一只怕生,鉆進被窩匍匐不動。另一只貓倒是誰都摸得。它的不情愿,最多只哼哼唧唧,嬌媚溫柔得不像話。
窗外,山嵐裹住山峰。立春過后,雨水變多,山嵐愈來愈濃稠。昨日入夜時,回家路上也這樣,在山頂的那段路,白蒙蒙一片。偶然只有黑色的枝丫剪影從車窗上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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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在山中的夜間行路。山中的路,一點燈火也無,陷入徹底的黑。城市里沒有這樣徹底的黑色,那種凝固的濃稠的化不開的黑色。只有兩束被水霧化開的車燈照著前方的迷迷瞪瞪,卻令人覺得安心無比。
弟弟把車開得很慢,我坐在一旁,聽著雨刮器規律劃過玻璃窗的聲響,足夠昏頭昏腦。透過車窗,看一幕幕剪影從眼皮上滑過,水汽令人感到雙眸冰涼。車身在山路間漂浮,我眨眨眼,即將落下去的白日是淡藍色的,而高山的雨天似深海。如果不落雨的山中夜晚,就要明亮得多。多年前某一個中秋的夜晚,全家人在晚飯后開著車出發,去某一個遙遠的山頂尋找一輪據說有臉盆那么大的月亮。那一晚的星空很亮,我們趕在月亮爬上山梁時趕到目的地,站在兩株松樹之間,等待一輪滿月的升起。
山中落雨。帶著冬日的寒涼之氣。山巒變成深綠色,空曠昏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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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來了房間好多趟,她的腳步輕,如一種來自深山靈巧的獸,比如麂。當我醒來,她便坐下來,自顧自開始說話。許是鄰居家又養了一條小狗,許是伯母鳳鳳又跌了一跤……許多消息,有些似乎是上一次聽過的,有些是更早時聽過的。山里的人是這樣,太寂寞了,總是自顧自說起話來。因為寂寞,近來發生的事,曾經發生的事,遙遠的發生的事,在時間里膠著在一起,也許母親都分不清哪些事在前,哪些事在后。而我歪著頭,任由那些老生常談的瑣碎之語飄蕩在腦袋上方,很快,它們飛上天花板,從窗戶的縫隙中鉆出去,最后飄向無盡的遠方。我又沉沉睡去。
再醒來,雨已停了一會兒,我穿上母親拿來的厚厚的棉衣,下樓去看院子里的山茶。一大盆玫瑰色山茶,結滿了小小的花苞,花苞上,又結滿了小小的水珠。院子里,還有桂樹、海棠、櫻花,還有一株柚子樹。年輕的柚子樹是第三年結果,結出了整整七十二只碩大的柚子!一整個冬天,母親都手捧柚子去鄰家串門。
走到一戶人家去看小狗,四只新生的小狗,淺黃色的,肥嘟嘟的,沖誰都搖頭擺尾,帶著初生生命的那種熱情。你不知道它們看起來為什么這么快樂。但是看著看著,你也就快樂起來。小狗的少主人大高個,成年后常年居于東北。十幾年過去,南方山中的氣息從他身上漸次剝落。我站在他近處說話,他身上植物的氣息消失了,卻多了雪的氣息。雪在南方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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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長長的祖屋。祖屋兩端,分別住著大伯一家與二伯一家。大伯故去后,伯母有了新伴侶。這老人家卻總怯怯的,習慣躲在小小的土灶后燒火。家里吃團圓飯,他害怕得跑回十幾公里外的老家。母親說,他的老家在更深更高的山上,獨門獨戶,與世隔絕。想起故去的大伯也愛藏,生氣時,躲到后山林子的窖子里,大家舉著火把找了一整夜。
二伯母鳳鳳見到我,說:“來,給我切個豆腐。”我就站在祖屋一端那烏漆嘛黑的廚房里,切了大約三十塊豆腐。切成那種小小的方塊,一簇簇扔進滾燙的油鍋里炸成油豆腐。用的山茶油,空氣里飄起清苦味。廚房里的窗是木柵欄的,像古老的祖屋遺留的一只眼睛,靜靜映出屋后潮濕的明亮的綠,因為油的清苦味,那抹綠顯得更濃烈了。
二伯說,春雨落成水,從一個鄰人家的崖壁上流下來,漫了一地。那戶人家的屋子由木板搭建,一側靠在山的崖壁上。一對老夫妻,一瘦一胖,一個患氣管炎說話如拉風箱,一個耳聾把全世界都阻擋開來。他倆住在小木屋里,像生活在遠古時代。恍惚聽著,豆腐摸在指尖冰冰涼涼,旁邊的小朋友說,豆腐長得像奶酪。我說,你舔一口,她就真的舔了一口。
原標題:《夜讀 | 松三:山中落雨》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圖片來源:松三 攝
來源:作者: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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