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和專業人員看待疫苗的角度有哪些不同？

作為一名在這個領域待了多年的從業者，我有個特別深的感觸：疫苗可能是醫學史上唯一一種“需要說服健康的人去使用”的產品。這本身就注定了，它站在了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上。

這些年，我在門診、在社區講座、也在各種專業研討會里，聽過太多來自不同視角的聲音。普通人（也就是我們每個需要做決定的家長或自己）和專業人員（接種醫生、疾控專家），雖然面對的是同一種疫苗，但看到的風景往往截然不同。今天，我想試著把這些視角攤開來聊聊，看看我們能不能透過彼此的眼睛，看到更完整的畫面。

普通人看的是“個體風險”，專業人員看的是“群體風險”

這是最核心的一個差異。我特別理解，對于一位家長來說，當他抱著孩子坐在接種臺前，腦子里想的完全是具體的、個人的事兒：“我的孩子打完針會不會發燒？”“這東西安不安全？會不會有后遺癥？”大家關注的，是那個極小概率的、但落在自己頭上就是百分之百的“不良反應”。這是一種本能的保護欲，無可厚非。

而專業人員呢？我們眼里看到的，除了當下的這一個孩子，還有那個我們努力了上百年才控制住的“敵人”。比如麻疹，在疫苗出現前，很多孩子都會得，甚至會因為并發癥死亡。我們看過太多疫情曲線圖，知道一旦接種率掉下去，那些本來被擋在人群之外的病毒會像水一樣，順著免疫的缺口滲透進來，最先淹死的就是那些最弱的、不能打疫苗的嬰兒 。世界衛生組織多次強調，專業人員肩負的是群體免疫的防線 。這種視角的差異，就像一個是守護自家院子的籬笆，一個是看著整片森林的火情。

普通人擔心“未知的長期”，專業人員敬畏“已知的短期”

我做科普這么多年，被問得最多的問題就是：“這疫苗才出來幾年啊？長期副作用都不知道，能打嗎？”這個問題在HPV疫苗和新冠疫苗上尤其多。

你看，普通人想要的是一個“絕對的、穿越時空的安全承諾”。這源于對未知的恐懼，非常正常。但專業人員看待“長期”的角度不太一樣。我們通過藥理學和既往經驗知道，疫苗（除了極少數減毒活疫苗）大多在接種后幾周內就在體內代謝掉了，所謂的“長期副作用”在醫學上通常指接種后幾個月內出現的極罕見免疫相關疾病，而不是說疫苗里的成分會潛伏在身體里十年后再搞破壞。從科學上講，絕大多數疫苗的遠期影響是有規律可循且經過了嚴格驗證的 。

更重要的是，我們敬畏那個“短期的、確定的”風險。比如，當一個人感染了流感，或者一個孩子感染了百日咳，那種劇烈的咳嗽、呼吸困難，甚至死亡的威脅是近在眼前的。美國CDC曾公布數據，僅在一個流感季，就有大量兒童因流感相關腦病住院甚至死亡，而其中絕大多數都沒有接種當年的流感疫苗 。專業人員每天都在和這些“看得見的惡魔”打交道，所以我們實在無法為了一個“理論上存在但從未被證實”的長期擔憂，而置眼前這個明確的、可預防的傷害于不顧。

普通人通過“情感和體驗”做判斷，專業人員通過“數據和概率”做決策

這其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人類大腦的兩種運行模式。普通人的判斷往往來自口口相傳的故事：“我一個朋友的朋友，打完疫苗就怎么怎么樣了。”這種敘事非常生動，帶著強烈的情感沖擊力，讓人印象深刻。

而專業人員，尤其是我們做公共衛生的，我們習慣看“大數據”。我們知道，在美國每年有數億劑次的疫苗被安全接種 。我們知道，在中國人群中對HPV疫苗的知曉率雖然只有大約15%-31%，但一旦了解清楚，接種意愿能達到55%-83% 。我們看的是分母，是幾十億劑次接種背后那個穩定不變的安全記錄。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冷冰冰，但正是這種冷靜，幫我們識別出真正的“信號”與無關的“噪音”。

普通人感到被“要求”接種，專業人員認為是在“推薦”保護

有時候在溝通中，會擦出一點火藥味。當醫生說“孩子該打疫苗了”，有些家長可能會聽出一種命令式的口吻，甚至覺得醫生是不是有什么任務。這種感覺一旦產生，就容易讓人本能地抗拒。

但在專業的診療室里，大多數有經驗的醫生其實在遵循一種溝通策略，叫做“默認接種” 。什么意思呢？就是醫生基于多年的專業訓練和臨床證據，已經替你權衡過了利弊，結論是“利遠大于弊”，所以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來，是因為他想傳遞一種信心。他把接種視為一種標準的、無需置疑的醫療照護 。他不是在強迫你，而是在用他的專業聲譽為你擔保。

當然，一個好的專業人員現在也學會了傾聽。世界衛生組織特別強調，溝通的關鍵是帶著同理心去聽，去承認對方的感受，而不是一上來就用事實去碾壓對方的情感 。因為只有當一個人感覺到被理解時，他才會愿意去聽你接下來要說的科學。

普通人想“絕對安全”，專業人員懂“風險平衡”

歸根結底，這可能就是人類與風險的終極博弈。普通人想要的是“零風險”，而疫苗學恰恰是一門關于“風險平衡”的學問。只要活著，呼吸空氣，甚至開車出門，都有風險。疫苗也是如此。它的目的是用一個極小的、可控的風險（比如注射部位酸痛、短暫的發熱），去替換掉一個大的、確定的風險（比如癱瘓、癌癥、死亡）。

全球疫苗免疫聯盟(Gavi)的前首席執行官曾感嘆，現在的疫苗猶豫變得非常政治化，并且通過社交媒體以光速傳播 。很多時候，我們爭論的焦點早已偏離了疫苗本身。

所以，寫了這么多，我特別想跟各位讀者說一句心里話：作為專業人員，我們從不覺得普通人應該變成醫學專家。我們只希望，在做那個艱難的決定時，你能相信我們也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你保護的是你的孩子，我們保護的是所有孩子的未來，包括我們自己的。

下次當你對疫苗有疑慮時，請大膽地問醫生。但也可以試著換個角度問，不是問“這東西安全嗎？”，而是問：“我們面對的這種病，到底有多可怕？”有時候，理解了敵人的兇險，才能真正理解武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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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秦月關

校稿| Gddra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