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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張文源《紅軍過草地》油畫,現藏于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
初 旭
題記:1934年10月,獵獵的寒風中,一支輝煌而又壯烈的軍隊,猶如一條紅色鐵流,從江西于都出發,先后走過了閩、贛、粵、湘、黔、桂、滇、川、康、甘、陜等11個省,翻越18座大山,跨過24條大河,走過荒草地,渡過大河、翻過雪山直至抵達陜北,在地球上走出了一條名垂千古的“紅飄帶”。
這條“紅飄帶”就是紅軍將士用雙腳行程的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見證。它既是宣言書,宣傳隊,也是播種機,更是艱苦歲月里的詩意之旅。在短短的一年多時間里,毛澤東以領袖的胸懷,戰士的堅韌、詩人的浪漫,跟隨長征的腳步,先后創作了《清平樂。會昌》《憶秦娥·婁山關》《念奴嬌·昆侖》《清平樂·六盤山》《七律·長征》《沁園春·雪》等壯懷激烈、大氣磅礴的詩詞近十首,長征是毛澤東最艱難的時刻,也是他詩詞創作的高峰期,其意氣風發為后人留下了詩意長征的千古絕唱。
一、清平樂 會昌
一九三四年夏
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會昌城外高峰,顛連直接東溟。戰士指看南粵,更加郁郁蔥蔥。
曉色青山里的信念之光
1934 年盛夏,中央蘇區深陷第五次反 “圍剿” 的危局,數十萬敵軍環伺,革命走到生死攸關的隘口。被排擠出軍隊領導核心的毛澤東登臨會昌城外嵐山嶺,在拂曉微光中揮筆寫下《清平樂?會昌》。這闋八十字小令,是他 “形勢危急,準備長征” 的郁悶心境寫照,更是暗夜中對革命前途的篤定眺望,將山水之景、時局之思、信念之堅熔于筆端,成為長征前最動人的精神宣言。
此詞以景起筆,卻字字皆關時局。“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白描勾勒出拂曉前天欲亮未亮的景致,恰如彼時中國革命的境遇:黑暗中已見微光,前路卻仍迷霧重重。這句化用民間俗語的慨嘆,藏著對教條主義者的冷峻回應 —— 那些照搬蘇聯經驗、奉行陣地戰的所謂 “早行人”,將紅軍推入慘敗的境地,而真正的前行,從非盲從教條,而是扎根大地的探索。毛澤東口中的 “君” 亦是自指,而他眼中真正的 “早行人”,是南線會昌堅守游擊戰術的紅軍將士,是在困境中仍執著尋找出路的革命者。
“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是全詞的靈魂,亦是郁悶之中噴薄而出的豪情。“踏遍青山” 是對從井岡山到會昌八年革命征程的回望,輾轉南北、歷經戰火,革命者的身軀雖添風霜,革命意志卻從未衰老。這并非年富力強的自詡,而是對南線戰局的由衷禮贊 —— 在蘇區大部陷入被動時,毛澤東指導下的紅二十二師以靈活游擊戰法,讓會昌成為危機四伏中的穩固之地。這 “獨好” 的風景,無關山水秀色,而是對正確革命道路的確認,是黑暗中覓得的火種,更是批判教條主義的底氣,錨定了 “中國革命要走自己的路” 的堅定信念。
下闋鋪展登臨所見,將視野與胸襟推向極致,也為革命埋下希望的伏筆。“會昌城外高峰,顛連直接東溟”,寥寥八字勾勒出群山起伏、蜿蜒向海的雄奇壯闊,山水的浩渺背后,是偉人的廣闊胸襟。即便身處逆境、心懷郁悶,毛澤東仍能從蒼茫山河中汲取力量,這連綿青山既是紅軍的作戰陣地,更是革命生生不息的依托,哪怕敵軍壓境,仍有不屈的筋骨與堅守的力量。
而 “戰士指看南粵,更加郁郁蔥蔥”,則是景與勢的完美交融。戰士們指尖的南粵大地,草木蔥蘢、生機盎然,這抹濃綠是眼前之景,更是未來之望。它暗指革命戰略轉移的可能方向,藏著長征的隱秘伏筆,更寄寓著毛澤東對革命前途的堅信:縱使征途曲折,這片土地仍孕育著希望,紅軍的腳步終將踏出一條通向黎明的道路。一句遠眺,無豪言壯語,卻盡顯軍事家的戰略眼光與革命者的樂觀精神。
這闋小令的動人之處,在于 “舒快” 與 “郁悶” 的交織。字里行間有對蘇區危局的沉重、對教條主義的憤懣,卻無半分消極悲觀,反倒以登高望遠的開闊、“風景這邊獨好” 的篤定,彰顯出百折不撓的精神。它并非登臨攬勝的閑情之作,而是歷經深思的革命宣言,以景喻情、以小見大,將個人境遇與革命命運緊密相連,盡顯政治家的胸襟與軍事家的遠見。
從會昌的嵐山嶺到長征的漫漫長路,《清平樂?會昌》里的信念之光從未熄滅。“踏遍青山人未老” 的執著,“風景這邊獨好” 的篤定,早已超越了一時的時局,成為穿越時空的精神力量。它告訴我們,縱使身處暗夜,只要堅守正確的方向、保有不屈的意志,便總能望見東方的曉色,總能在荊棘叢生中,覓得屬于自己的 “風景這邊獨好”。這曉色青山里的信念,終究照亮了中國革命的前行之路。
二、十六字令 (三首)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偉人心中的三重大山
1934 至 1935 年的長征路上,湘江戰役的血色尚未褪去,紅軍轉戰黔地,前路是千仞險峰,身后是追兵緊逼。偉人觸景生情,以三首十六字令詠山,寥寥數筆,將山之險、戰之烈、志之堅熔于一字一句。這山,是眼前橫亙的自然天險,是硝煙彌漫的戰場縮影,更是紅軍頂天立地的精神脊梁,三重詠嘆層層遞進,字字鏗鏘,凝鑄出長征路上最動人的革命風骨。
第一首寫山之峻,繪行軍之險。“山,快馬加鞭未下鞍。” 起筆便見緊迫,一個 “快” 字,道盡紅軍急行軍的狀態 —— 湘江慘敗后,強敵環伺,容不得半分停歇,戰馬疾馳,將士未敢下鞍,哪怕前路是陡峭險峰,仍一往無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以夸張之筆寫山的高峻,驀然回頭,方才翻越的山巔仿佛觸手可及,似懸于頭頂。這不僅是對黔地奇險山勢的描摹,更藏著行軍的驚心動魄:腳下是絕壁懸崖,身后是追兵槍聲,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可紅軍的腳步從未遲疑。這山,是自然的險阻,是現實的危局,卻擋不住一支隊伍向前的決心。
第二首寫山之勢,抒戰意之沸。若說第一首的山是被動跨越的險阻,這一首的山,已與戰場融為一體。“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將連綿群山比作翻涌的巨浪,山勢起伏,如江海奔涌,這是眼中之景,更是心中之戰。紅軍身處千山萬壑間,四面皆敵,可險境未磨斗志,反讓戰斗激情愈發熾烈。“奔騰急,萬馬戰猶酣”,群山的奔騰之態,恰是紅軍將士的作戰之姿 —— 隘口的廝殺、林間的沖鋒、山頭的堅守,如萬馬奔騰,酣戰正烈。湘江的犧牲未讓這支隊伍沉淪,反倒在險峰之間燃起更旺的戰火,山的磅礴氣勢,襯出紅軍不畏強敵、浴血奮戰的英雄氣概。
第三首寫山之魂,彰脊梁之韌,亦是全組小令的精神升華。“山,刺破青天鍔未殘”,此時的山,早已超越自然意象,化作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劍鋒凌厲,未曾折損。這劍,是紅軍的意志,是革命的信念,縱使歷經百戰,縱使身陷絕境,依舊鋒芒畢露。“天欲墮,賴以拄其間”,筆鋒一揚,寫盡頂天立地的豪邁。彼時革命危在旦夕,如天欲傾墜,而這如劍的山、如鐵的紅軍,便是撐住天地的脊梁。湘江畔倒下的戰友,化作了山間的磐石;險峰上堅守的將士,鑄成了革命的筋骨。這一句,是偉人對紅軍的深情贊頌,更是對革命前途的堅定信念 —— 縱使前路漫漫,縱使風雨如晦,紅軍終將成為撐起中國革命的擎天砥柱。
三首十六字令,以 “山” 起筆,層層遞進,從自然之險到戰勢之烈,再到精神之堅,將長征路上的艱難困苦與紅軍的革命精神熔于尺幅之間。沒有繁復的辭藻,沒有冗長的鋪陳,僅四句話,便讓險峰、戰馬、戰陣、脊梁躍然紙上,將緊張的戰事、熾烈的戰意、堅韌的意志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三首小令,是長征的史詩片段,是紅軍的精神寫照。那座座險峰,既是紅軍跨越的天險,更是磨礪意志的熔爐;那字字詠嘆,既是對眼前山水的描摹,更是對革命信仰的禮贊。時隔多年,再讀此詞,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時空的力量,那是紅軍將士以血肉之軀鑄就的信仰,是以堅定之志沖破萬險的豪情,更是一座民族的精神豐碑,永遠屹立在山河之間。
三、憶秦娥 婁山關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悲壯蒼涼的戰爭畫卷
1935 年 2 月,遵義會議后紅軍二渡赤水、血戰攻克婁山關,毛澤東登臨雄關揮筆成此詞。四十四字小令,以景襯情、情景交融,未直寫戰斗細節,卻繪就一幅悲壯蒼涼的征戰畫卷,既藏紅軍闖關奪隘的鋼鐵意志,更見偉人面對危局的沉郁與豪邁,是長征路上極具精神厚度的經典之作。
上闋以景造境,勾勒出戰前行軍的肅殺凝重。“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起筆便攝人心魄,一字 “烈” 寫盡西風的凜冽,亦暗喻戰局的險峻,霜天殘月、長空雁鳴,寥寥數字鋪展云貴高原拂曉的清冷,更似革命黎明前的最后黑暗。疊詞 “霜晨月” 強化意境,再以 “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繪聽覺之景,“碎” 是馬蹄踏亂石險峰的急促錯落,“咽” 是軍號被山風切割的低啞悲壯,一碎一咽,將紅軍急行軍的緊迫、征戰的艱辛刻畫得入木三分,景中藏情,盡是紅軍將士的剛毅與戰場的凝重。
下闋抒情言志,于慨嘆中迸發一往無前的豪邁,是全詞的精神升華。“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為千古名句,“漫道” 是莫說,婁山關 “萬峰插天,中通一線”,地勢險固如鐵,更隱喻著革命的困局:北上渡江計劃受挫,敵軍圍追堵截,遵義會議后的紅軍仍身處生死關頭。但 “而今邁步從頭越” 筆鋒陡然一轉,化作力透紙背的宣言,“從頭越” 既是戰術上回師婁山關的絕地沖鋒,更是毛澤東重掌兵權后,中國革命擺脫教條、浴火重生的吶喊,盡顯紅軍無堅不摧的英雄氣概。
詞的結句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將壯闊與沉郁寫到極致。登頂遠眺,連綿蒼山翻涌如江海,落日余暉似鮮血染天際,這不是勝捷的歡騰之景,而是悲壯的勝利寫照。婁山關之戰是長征以來的重大勝利,可偉人心中并無狂喜,殘陽如血既印刻著戰場的血色印記,更藏著統帥對前路的清醒憂患 —— 長征仍千回百折,強敵仍在側,短暫的勝利不過是漫漫長征中的一程。這份于勝利時的沉思,讓詞作超越了戰事本身,多了一份厚重的歷史遠見。
全詞上闋寫景、下闋抒情,景中含情、情中見景,烈風、霜月、雄關、殘陽,皆成革命精神的載體。“雄關漫道” 的慨嘆,“從頭越” 的豪邁,“殘陽如血” 的沉郁,交織成共產黨人面對困境的不屈與清醒。這闋詞不僅是婁山關之戰的史詩,更凝鑄成穿越時空的精神力量,詮釋著中國共產黨人直面艱險、勇毅前行的初心與擔當。
四、七律·長征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
詩刻山河志越關山
1935 年秋,中央紅軍翻越岷山抵達通渭,長征勝利在望。毛澤東在這座西北小城的梨香與椒辛中,吟出千古絕唱《七律?長征》。短短 56 字,以 “山河的刻度”“苦難的羽化”“永恒的翼展” 三個維度,將二萬五千里的血火征途凝鑄成詩,融歷史細節與詩境意象于一體,既寫盡長征的千難萬險,更抒發出共產黨人的革命豪情與樂觀精神,成為鐫刻在民族精神豐碑上的史詩。
這是以筆為尺,丈量山河的刻度。渭城的煙火里,詩人將三百六十七個日夜的跋涉、縱橫十一省的征途,折疊進凝練的詩行。五嶺逶迤、烏蒙磅礴,本是橫亙前路的天險,卻在筆下化作 “細浪” 與 “泥丸”,以夸張的想象完成了對山河的藝術重構,讓名山大川成為長征的刻度。“金沙水拍云崖暖” 藏著巧渡金沙江的戰略智慧與欣喜,“大渡橋橫鐵索寒” 刻著強渡瀘定橋的鐵血與艱險,湘江的血色、雪山的嚴寒、草地的泥濘,皆凝于這一暖一寒、一大一小的對比中,舉重若輕的筆墨背后,是紅軍踏遍千山萬水的無畏身影。
這是以志為火,完成苦難的羽化。“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一句開篇便定下全詩的基調。毛澤東獨創的辣椒拌梨,恰是長征精神的絕妙隱喻 —— 以革命的辛辣,化開命運的甘澀。詩中沒有直寫湘江浮尸的慘烈,未提草根皮帶的饑饉,這份省略從非遺忘,而是將苦難鍛造成飛越關山的羽翼。曾吞噬石達開的大渡河天塹,終成紅軍足下馴服的漣漪;敵軍圍追堵截的絕路,皆化作一往無前的征途。岷山千里雪映亮 “三軍過后盡開顏” 的輝光,苦難在革命樂觀主義的熔爐中完成羽化,成為滋養信仰的養分。
這是以詩為翼,實現精神的永恒翱翔。這首詩從未囿于一時一地,而是化作跨越時空的精神火炬。毛澤東將詩稿抄贈斯諾,英譯詩行隨《西行漫記》走向世界,在巴黎的反法西斯集會、緬甸的抗日營地,成為直擊人心的精神武器。通渭文廟街小學的 V 型詩碑,更是這份精神的物化:左翼的長征路線圖,鐫刻著荊棘密布的征途;右翼的毛體書法,奔涌著沖破桎梏的洪流;中央的紅星,迸射著 “不怕遠征難” 的基因密碼。這道永恒的翼展,讓長征精神超越了戰爭年代,成為激勵后人直面挑戰、勇毅前行的精神力量。
《七律?長征》是革命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完美交融,以歷史細節為骨,以詩境意象為魂。56 個字,字字千鈞,既記錄了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更凝鑄了一種堅不可摧的精神。它讓我們看見,縱使山河險阻、苦難重重,只要心懷信仰、勇往直前,便終能跨越關山,迎來 “盡開顏” 的光明。這份藏在詩中的精神力量,歷經百年仍熠熠生輝,照亮著中華民族前行的道路。
五、念奴嬌·昆侖
橫空出世,莽昆侖,閱盡人間春色。
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
夏日消融,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
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而今我謂昆侖: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
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
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
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
地質史詩世界視野
1935 年 10 月,毛澤東率紅軍翻越岷山遠眺昆侖,以地質史詩的壯闊意象、囊括寰宇的世界視野,揮筆成《念奴嬌?昆侖》。這首豪放詞突破傳統詠山詞的地域囿限,將昆侖的地質偉力與時代苦難相融,以倚天劍裁山的浪漫想象,抒改造世界、造福全人類的國際主義理想,是革命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的典范,更是共產黨人宏大胸襟的生動寫照。
昆侖是鐫刻地質史詩的太古巨獸,更是舊世界苦難的鏡像。“橫空出世,莽昆侖” 四字,勾勒出昆侖山橫亙天宇的地質偉力,這尊刺破云層的地質龐然巨獸,閱盡人間千年滄桑,腹中三百萬玉龍翻涌,是冰川紀的自然奇觀,更是詩人眼中殖民主義冰封世界的世紀寒冬。“周天寒徹” 非獨自然之寒,是帝國主義鐵蹄踏遍全球的冰冷;“夏日消溶,江河橫溢” 亦非單純水患,是資本主義危機引發的人間浩劫,1929 大蕭條的絕望、黃泛區災民的哀號,皆在 “人或為魚鱉” 的濁浪中具象。“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的詰問,既是對昆侖地質功過的反思,更是對舊世界霸權秩序的深刻批判,讓地質意象成為時代苦難的最佳注腳。
昆侖更是革命者鍛劍為尺、改造世界的精神載體。“而今我謂昆侖” 的宣言,如地質錘敲碎千古沉寂,打破了世人對自然偉力的俯首敬畏。毛澤東化用宋玉《大言賦》的倚天劍,將文人的佩劍重鑄成無產階級的裁世之尺,“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直白的話語是削平階級金字塔的誓詞,是融化霸權冰原的戰書。而詞中最具格局的,是裁山分贈的構想:毛澤東親注 “東國包含日本”,將初稿 “一截留中國” 升華為國際主義宣言,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不是簡單的自然改造,而是要讓打破舊秩序后的世界福祉,跨越國界惠及全人類,讓歐羅巴獲清潔能源、密西西比沐平等之光、富士山融劍為春。
“環球同此涼熱” 的結句,是跨越時空的理想宣言,讓昆侖成為丈量世界和平的砝碼。這一理想并非空中樓閣,而是在歷史中不斷回響:1942 年河北戰場,八路軍傷員將 “裁為三截” 化作抗敵智慧;1972 年,“昆侖” 書法成為中日邦交的玉帛;2016 年人類命運共同體寫入聯合國決議,讓這一革命理想照進現實。正如美國學者特里爾所言,詩人早將這座山看作世界和平的砝碼,而砝碼的準星,始終對準全球被壓迫者的體溫。這一句超越了民族解放的訴求,是共產黨人對世界大同的美好期許,是對 “太平世界” 的堅定追求。
全詞以地質史詩為骨,以世界視野為魂,寥寥數語氣吞山河。上闋以地質意象映射時代苦難,下闋以浪漫想象抒改造理想,從昆侖的自然偉力到全球的人類命運,從對舊世界的詰問到對新世界的擘畫,將自然、歷史、現實與未來熔于一爐。毛澤東以昆侖為喻,讓這首詞不僅成為長征路上的精神高歌,更成為中國共產黨人改造世界、造福全人類的初心寫照,其蘊含的精神力量,跨越時空,至今仍熠熠生輝。
六、清平樂·六盤山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
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六盤風展號角長鳴
1935 年 10 月,中央紅軍突破敵軍封鎖,勝利翻越六盤山,長征已然接近尾聲,北上抗日的征程即將開啟。毛澤東登臨六盤山巔,目覽北國清秋盛景,回望二萬五千里血火征途,揮筆寫下《清平樂?六盤山》。這闋詞以景傳情、以情明志,借雁陣、紅旗、長纓三個意象,將回望的深情、勝利的豪情與前行的壯志熔于筆端,既是對長征的深情回望,更是吹響再長征的時代號角,剛柔相濟、情景交融,盡顯共產黨人的胸襟與擔當。
上闋眺望遠景,以雁陣寄情,藏著山河回望的厚重與牽掛。“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開篇便勾勒出北國清秋的遼闊澄澈,秋風卷云,雁陣南飛,寥寥數字,意境開闊而悠遠。這 “望斷” 的眸光里,藏著毛澤東對長征征途的深情回望 —— 湘江浮橋的焦木、烏蒙山脊的彈坑、金沙江畔的繩痕,三百多個日夜的跋涉與犧牲,都疊印在雁翅劃過的長空里。二萬五千里的艱難征途,在詩人筆下輕若雁羽,卻藏著千鈞重量;雁陣遠去的方向,既有對南方游擊區的灼燙牽掛,更有對革命星火永續相傳的篤定,剛勁的征途里,藏著柔軟的赤誠。
“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一句鏗鏘宣言,劃破六盤山的西風,既是對長征勝利的自豪慨嘆,更是對北上抗日的堅定誓言。屈指細數征途,二萬五千里的千難萬險,終被紅軍將士踏在腳下;“非好漢” 的自勉,彰顯著紅軍將士不畏艱險、永不言棄的英雄氣概,更藏著突破張國燾分裂陰云、堅定不移北上抗日的堅強意志,將回望的深情,化作前行的力量。
下闋聚焦近景,以紅旗明志、長纓寄懷,奏響再長征的嘹亮號角。“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鏡頭拉近,六盤山巔的紅旗迎著西風肆意舒卷,熠熠生輝。這面紅旗,最初發表時作 “旄頭”,后改為 “紅旗”,褪去古代旌旄的飄搖,化作現代革命的精神圖騰 —— 它承載著井岡山的星火、遵義城的曙光,卷動著赤水河的浪嘯、婁山關的號咽,為蒼茫黃土高原注入鋼鐵般的脈搏,烘托出紅軍將士勝利后的昂揚英姿。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筆鋒一轉,豪情迸發,將全詞的意境推向高潮。“長纓” 是紅軍將士手中的武器,是百姓編就的千鈞草繩,更是戰勝敵人的堅定信念;“蒼龍” 喻指反動派首腦蔣介石,這設問并非疑慮,而是底氣十足的詰問。山腳下青石嘴戰役的血跡未干,敵軍騎兵的嘶鳴仍在山谷回蕩,詩人撫過腰間繳獲的馬刀,掌中的老繭是征戰的印記,手中的 “長纓” 是勝利的底氣,從容中藏著急切,自豪中藏著壯志,彰顯著紅軍縛住強敵、解放中國的堅定決心。
這闋詞上下兩闋一脈相承,上闋回望征途、寄情雁陣,下闋立足當下、明志前行;景中有情,情中有景,遼闊的秋景襯出豪邁的壯志,柔軟的牽掛藏著剛勁的擔當,達到了剛柔相濟的妙境。它沒有鋪陳戰斗的慘烈,卻藏著長征的厚重;沒有直抒前行的艱難,卻顯再長征的堅定,既是長征勝利的總結,更是北上抗日、繼續戰斗的號角。
六盤山的西風依舊,陣前的號角長鳴。《清平樂?六盤山》早已超越了一時一地的抒懷,成為穿越時空的精神火炬。它記錄著長征的勝利榮光,承載著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吹響了再長征的嘹亮號角,讓 “不到長城非好漢” 的豪情,成為激勵一代又一代人直面挑戰、勇毅前行的精神力量,在歷史的長河中,永遠熠熠生輝。
七、六言詩·給彭德懷同志
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
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橫刀立馬躍然紙上
1935 年 10 月,吳起鎮 “切尾巴” 戰斗大捷,毛澤東在戰地揮筆寫下《六言詩?給彭德懷同志》贈予前線指揮的彭德懷。短短 16 字,無一字贅筆,將戰地實景、戰將神威、集體精神與歷史回響熔于一爐,讓彭德懷橫刀立馬的英雄形象躍然紙上,更凝鑄出紅軍的鐵血風骨與將帥相和的佳話,成為長征史詩中極具血肉溫度的經典。
這首詩是扎根戰地的戰術密碼,字字皆有黃塵里的戰場回響。“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并非泛泛的寫景抒懷,而是吳起鎮戰斗的真實寫照。這六字脫胎于戰地電文,“山高” 是馬鴻賓部盤踞的隴東制高點,“坑深” 是紅軍工兵連夜挖掘的反騎兵塹壕,寥寥數言勾勒出彭德懷的戰術布局 —— 利用高塬深溝設伏,以刺猬式陣法迎戰敵騎兵。而 “大軍縱橫馳奔”,則定格了紅軍步兵向騎兵集群反沖鋒的壯烈瞬間,裹著綁腿的戰士踏起漫天黃塵,將陜甘高原的溝壑化作縱橫馳騁的戰場,詩句成了戰地的生動剪影,字里行間皆是紅軍的驍勇與戰術智慧。
這首詩是血肉鮮活的英雄塑像,喝問中見戰將神威。“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一句破空喝問,劈開千古時空,將彭德懷的形象與霍去病祁連山勒石的名將意象相融,卻又讓青銅般的英雄塑像注入滾燙血肉。彼時彭德懷親赴前沿督戰,卷刃的大刀尚帶臘子口的寒霜,胯下戰馬前蹄騰空的剪影,在殘陽里凝成最壯美的戰地圖景。而 “唯我彭大將軍” 的贊頌,是毛澤東對彭德懷軍事才能的由衷認可,摩爾斯電碼般的詩句,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破空的嘯叫,將戰將的果敢、堅毅刻畫得入木三分。更動人的是彭德懷改詩的細節,他將末句改為 “唯我英勇紅軍”,把個人榮光歸于集體,讓詩句的英雄氣中更添一份紅軍的集體情懷,將帥相和、一心向戰的赤誠盡在其中。
這首詩更是藏著歷史伏筆的時代印記,跨越歲月仍有深沉回響。短短 16 字,不僅定格了 1935 年的戰地豪情,更在歷史長河中留下綿長余韻。24 年后廬山之上,彭德懷的萬言書如當年的騎兵沖鋒般打破沉寂,毛澤東重讀詩稿,“縱橫馳奔” 的筆墨間,竟凝出歷史的殘酷對稱。昔年戰地里的 “坑深” 成了將帥間難以彌合的鴻溝,“大軍” 的豪情化作歷史的沉重反諷。而詩中那匹陣亡戰馬的肋骨,藏著戰地鐵屑與詩人墨跡的合金,在博物館的展柜中保持著沖鋒的姿態,成為這段歷史最鮮活的見證,讓戰地的豪情與歷史的滄桑,都凝于這短短十六字中。
這闕六言詩是革命的戰地短歌,更是凝鑄軍魂的史詩。無繁復辭藻,無刻意雕琢,卻以戰地為紙、以軍魂為墨,讓橫刀立馬的戰將形象、紅軍的驍勇集體、跌宕的歷史回響皆躍然紙上。它不僅是對彭德懷的贊頌,更是對紅軍精神的寫照,那股橫刀立馬的英雄氣,那份集體至上的謙遜美,跨越時空,至今仍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
八、沁園春 雪
一九三六年二月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2];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雪耀山河雄視千古
1936 年 2 月,毛澤東率領紅軍東征抗日先鋒軍,踏雪行進至山西石樓縣留村(一說陜北袁家溝),彼時大雪覆滿陜北高原,千山萬壑白雪皚皚,一代偉人觸景生情、揮筆潑墨,寫下《沁園春?雪》這篇雄視千古的華章。全詞熔寫景、議論、抒情于一爐,以北國雪景為卷,以歷史興衰為筆,以革命豪情為墨,意境壯美、氣勢恢宏,既抒山河之愛,又揚英雄之志,盡顯毛澤東詩詞的豪放風骨,更藏著共產黨人的胸襟與擔當,成為跨越時空的精神豐碑。
上闋繪北國雪景,融地質史詩于天地壯闊,藏革命勢能于冰林雪色。“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開篇便鋪展縱橫千萬里的壯闊畫卷,這并非單純的氣象描摹,而是站立在第四紀冰川遺跡上的凝視 ——“千里冰封” 是鋪向蒙古高原的素絹,“萬里雪飄” 是編織寒流的銀梭,長城在雪霧中隱現如龍骨化石,黃河冰凌在 “頓失滔滔” 的靜默里積蓄洪荒之力,每一寸雪景都鐫刻著地質時鐘的輪回,蟄伏著文明興衰的密碼。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更是將自然之景與革命之志完美交融。群山化作 “銀蛇”,是秦嶺褶皺的蠕動,是造山運動積蓄的勢能;黃土塬奔如 “蠟象”,是地殼板塊的蘇醒,是大地蘊藏的力量。這靈動的意象,絕非簡單比喻,而是革命精神的具象化 —— 紅軍戰士裹著雪粒攀上呂梁山巔,刺刀尖挑破云層,“欲與天公試比高” 的豪情,既是山河的桀驁,更是長征勝利后紅軍將士不屈不撓、奮勇爭先的宣言,字里行間滿是對祖國壯麗河山的熱愛,更藏著突破困境、東征抗日的堅定信念。
下闋評歷史人物,解構帝王譜系,歌頌當代風流,彰顯無產階級的豪情壯志。毛澤東以雪為紙,批注二十四史,將千古帝王置于時代的標尺之下:漢武帝 “略輸文采”,唐太宗 “稍遜風騷”,成吉思汗 “只識彎弓射大雕”。這并非苛責,而是鋒利的解構 —— 那些曾叱咤風云的封建帝王,終其一生不過是封建霸權的代言人,他們的功績在 “俱往矣” 的慨嘆中,化作澆鑄新時代的鐵水,徹底告別舊時代的桎梏。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一句振聾發聵,將全詞意境推向頂峰。這里的 “今朝”,從來不是簡單的時間刻度,而是一個全新的革命時代;這里的 “風流人物”,也不是少數英雄,而是窯洞油燈下起草救國方略的革命者,是延河冰面上練習拼刺刀的年輕戰士,是太行山巔將詞句刻上炮膛的民兵,是千千萬萬為民族解放而奮斗的紅軍將士。1945 年詞作公開發表于重慶,轟動山城,連蔣介石的 “文膽” 陳布雷都贊其 “氣勢磅礴、氣吞山河”,這份震撼,源于 “還看今朝” 的自信與底氣,源于無產階級要做世界真正主人的豪情。
這首詞的不朽,在于它既有 “萬里雪飄” 的天地壯闊,又有 “評點千古” 的歷史深度;既有地質史詩的厚重,又有革命理想的熾熱。毛澤東以詩人的筆觸、政治家的胸襟、軍事家的遠見,將北國雪景、歷史興衰、革命豪情熔于一爐,既回望千年、雄視千古,又立足當下、指引未來。它藏著長征精神的堅韌,載著東征抗日的初心,更裹著共產黨人的革命樂觀主義情懷 —— 在艱苦卓絕的歲月里,縱使風雪漫天,仍能望見山河壯闊,仍能堅信英雄輩出。
雪耀山河,志貫千秋。《沁園春?雪》不僅是一篇雄視千古的華章,更是一曲時代的宣言。它以豪放之筆寫盡山河之美,以雄視之姿評點歷史興衰,以赤誠之心歌頌革命英雄,將個人情懷、民族大義與時代使命完美交融。時隔近百年,再讀此詞,仍能感受到那份氣吞山河的豪邁、雄視千古的自信,這份精神力量,終將永遠照亮中華民族前行的道路。
作者介紹:初旭,原名王先軍,四川瀘州人。系民建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品牌促進會智庫專家和新華社簽約攝影師。主要著作有白酒專著《中國醬酒文明史》、紅色故事《飛奪瀘定橋》、辭賦專著《瀘州百業賦》、城市品牌專著《最瀘州》、散文集《山地風流》、報告文學集《遍地英雄》,史志專著《古藺共青團史》《瀘商記憶》《瀘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圖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紀錄片《航拍赤水河》總撰稿和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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