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長什么樣子?
《水滸傳》原著說,林沖豹頭環(huán)眼,燕頷虎須,張飛臉——所以叫豹子頭。
很意外吧?
因為大多數(shù)人想象中,林沖跟張飛完全不一樣。
林沖忍的那些事兒,換張飛,早就暴跳了。
話說,林沖幾乎是梁山上,最完美的受害者。
《水滸傳》每個人從凡人踏進(jìn)江湖,都有個白到黑的過程;但大多都是自主選擇,或是自己本來就是灰色。
史進(jìn):為了講義氣,和少華山三位山大王私通款曲,被莊客無意走漏。
魯智深:為了金翠蓮打抱不平,誤殺鎮(zhèn)關(guān)西;五臺山喝酒吃肉大鬧僧堂,才到了大相國寺。
楊志:賣刀時被糾纏,氣急殺了牛二。
晁蓋吳用三阮劉唐們:聽說生辰綱后,主動策劃打劫行動。
宋江:主動通風(fēng)報信讓晁蓋跑路,與梁山私通,這層關(guān)系被閻婆惜抓住后,下手殺了閻婆惜。
武松:本就打傷了人跑路躲在柴進(jìn)莊上,后來打虎在景陽岡進(jìn)了組織;兄長被毒后直接報仇雪恨被發(fā)配;二次試圖融入,但還是參與了快活林之爭得罪了人,被坑害后血濺鴛鴦樓,徹底成為行者。
楊雄和石秀:楊雄被戴綠帽子,誤會了石秀;石秀于是主動殺了裴如海鳴冤,又促成楊雄殺了潘巧云。
解珍解寶貝冤,顧大嫂本就是殺牛放賭灰色地帶的女中豪杰,至此主動發(fā)飆。
等等,等等。大多都有個被冤爆發(fā)的過程,但也有許多是主動與灰色世界有染。
林沖呢?
相國寺進(jìn)香,妻子被高衙內(nèi)調(diào)戲,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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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謙調(diào)虎離山,高衙內(nèi)再試圖調(diào)戲林娘子,林沖砸了陸謙家,忍了。
中了賣刀記,誤闖白虎堂被坑,八十萬禁軍教頭成了階下囚。休了林娘子,自己被發(fā)配。
野豬林被謀害,沒讓魯智深殺董超薛霸,忍了。
在柴進(jìn)莊上被洪教頭怠慢,被柴進(jìn)慫恿著贏了洪教頭,是他第一次抖露氣性,但也就點到為止。
賄賂差撥,打點管營,在滄州打掃天王堂。忍了。
完美的受害者。
一直在忍氣吞聲。一直在遷就周全。身家性命,少一點,再少一點,活下去就好。
真不容易——也就只有站在高俅高衙內(nèi)角度的,才會覺得他還不夠委屈。
終于風(fēng)雪山神廟,大火燒了草料場。
此時他不殺陸謙們,燒了草料場也是死罪;殺了陸謙們,那也是死罪。容身之地徹底沒了。橫豎都是死,于是爆發(fā)殺了陸謙。
但即便如此,夜奔梁山,林沖依然要投名狀,要雪天三限,忍著王倫;所以后來林沖火并王倫,血泊里拖過椅子來讓晁蓋坐,是個經(jīng)典寫照:
別的好漢大多本就半只腳在江湖里,或者一激就憤怒起來;林沖卻身家清白,且一忍再忍三忍四忍。
明明長了燕頷虎須豹頭環(huán)眼的張飛容貌,卻是一派好人脾氣。
直到知道忍了沒用,活下去只能從血泊里掙來,才爆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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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神廟坐著時,林沖把葫蘆里冷酒喝著,懷里牛肉吃著。外面飛雪無邊。
之后林沖殺了陸謙報了仇,走到柴進(jìn)莊人處,看火炭邊煨著一甕酒,那就是熱酒,透出酒香來,于是迫不及待搶了來喝。
委曲求全,低聲下氣,風(fēng)雪漫天,心是冷的,喝忍氣吞聲的冷酒。
看大火燒了草料場,殺了人橫了心上了不歸路。于是搶了熱酒喝。
一葫蘆委屈冷酒,一大甕暴躁熱酒。
對大多數(shù)安分守己的普通讀者而言,代入劉唐張橫薛永這種江湖人不容易,但林沖忍氣吞聲的打工人,卻是人人都能理解的:
世道如果壞到讓好人都“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那就真沒啥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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