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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太皇河上游二十里處的河面上,黑黢黢一片。河水在這里稍稍變緩,兩岸是一片緩坡,坡上全是硬實的沙礫。
蘆葦叢嘩啦作響,一個個黑影從小船里面鉆出來。劉敢子第一個跳下水,鬼頭刀用油布裹了背在身后,褲腿卷到大腿根。河水冰涼,激得他渾身一緊。他回頭壓低嗓子:“都跟緊!不許出聲!”
黑影們魚貫下水,六百多人,分三隊,每隊隔開幾十步遠。都是挑出來的精壯,雖瘦,筋骨卻硬實。沒有人說話,只有蹚水時嘩啦的水聲,混在夜風里聽不真切。
半個時辰后,六百多人全數登上南岸。一個個蹲在河灘上擰褲子、穿鞋。劉敢子點了三個頭目過來:“按昨夜分的,一隊去東邊兩村,一隊去李村一帶,我帶人去丘村。記住,只搶大戶,別碰窮戶。寅時三刻,不管搶沒搶完,必須撤!聽到哨箭就收隊!”
頭目們重重地點頭回應,眼里閃著惡狼似的綠光,隊伍無聲無息地散開。
劉敢子領著二百來人往東走。都是熟路,自從兩個月前開始,他們已在這片地界轉戰多時了,閉著眼都能摸到各村圩墻下。路上經過幾片麥田,麥子黃透了,有弟兄忍不住伸手擼了把麥穗,被劉敢子一巴掌拍開:“急什么!干完正事再說!”
丑正時分,丘村圩墻的黑影在前方顯出輪廓。那墻高約一丈,黃土夯成,墻上每隔一段距離掛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里,隱約能看見垛口后有人影晃動,是值夜的壯丁。但不多,只有三四個而已。
劉敢子蹲在麥田埂下觀察。圩門緊閉,是厚重的榆木板,包著鐵皮。強攻不易,可趙大堂說了,這些村落的圩墻冬天凍著時還算堅硬,如今夏天雨水多,早已變得松軟。
他招手喚來兩個瘦小的弟兄:“去,摸到東南角那段看著像新墻的,看看能不能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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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像貍貓似的竄出去,貼著田埂陰影移動。不多時回來,低聲道:“校尉,那段墻真松!底下夯土都沒干透,用刀就能掏開窟窿!”
劉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天助我也!軍師神算!”
寅時初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辰。丘村圩墻東南角,幾個義軍弟兄用短刀、鐵鑿,悄無聲息地掏著墻根。黃土簌簌落下,很快掏出一個狗洞大小的窟窿。一人鉆了進去,觀察了四周無人發現,便通知墻外的兄弟們進來。
“進!”劉敢子一揮手。黑影一個接一個從窟窿鉆入。進了圩子,兵分三路:一路直撲圩門,從里面開門放大隊進來。一路去控制望樓、哨位。劉敢子親率主力,直奔丘家大院。
圩子里靜得嚇人。連著兩日搶收麥子,壯丁們累得骨頭都散了架,此刻都在自家院子里鼾聲如雷。只有幾條狗察覺動靜,汪汪叫起來,立刻被摸上去的義軍一刀捅死。
丘家大院在圩子中央,青磚門樓,黑漆大門。劉敢子帶人沖到門前時,院里竟還亮著燈,昨夜丘世裕宴又請王世昌、張承宗、周明軒等人慶賀官軍大捷,喝到半夜才散,仆人還沒收拾完。
“給我撞門!”劉敢子低喝。
四個壯漢抬著碗口粗的樹干,“咚”一聲撞在大門上。門閂咔咔作響。
院里響起驚慌的喊聲:“誰?!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第二下撞擊。“轟!”門閂斷裂,兩扇大門向內倒去。
劉敢子第一個沖進去,院里幾個守夜的家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涌進來的義軍按倒在地。一個老仆從廂房探出頭,看見滿院黑影,嚇得尖叫:“有賊……唔!”后半句沒出就被捂住嘴拖了回去。
正屋門開了,丘世裕披著件綢衫踉蹌出來,滿臉醉意還沒散盡:“吵什么!”他看見院中情形,酒醒了大半,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丘老爺,”劉敢子咧嘴笑著,刀尖指向他,“別來無恙?”家丁護著丘世裕退回了后院。劉敢子也不著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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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時,王村、李村、張村的圩墻也被掏開或撞破。
王村那邊,王世昌剛夢見麥子入倉,就被砸門聲驚醒。他披衣起來,推開窗一看,魂飛魄散,院里已闖進幾十個拿刀的漢子,正在砸倉房門。武壯護著他慌忙從后窗翻出去,腳下一滑摔在菜畦里,也顧不得疼,連滾帶爬往后圩墻跑。
李村也亂成一鍋粥,李栓柱今夜本該值夜,可連日勞累,加上官軍大勝后松懈,他早早回屋睡了。等被喊殺聲驚醒,提槍沖出來時,義軍已沖進圩子。他帶著十幾個族兵拼命抵擋,長槍挑翻三四個,可賊人太多,漸漸被逼到墻角。
張村的張承宗還算機警,他聽見動靜不對,叫醒妻子綠珠,什么也沒帶,直接從臥房后的梯子爬上圩墻,用早就備好的繩索滑下去。落地時扭了腳,也咬牙忍痛,拉著綠珠往南逃。
待到寅時三刻,這一帶的村子俱被攻破一遍。丘家大院里,劉敢子一腳踹開庫房門。里頭堆著幾十袋新收的麥子,還有幾口大箱。他命人撬開箱子,白花花的銀子、青幽幽的銅錢露出來,還有綢緞、首飾、器皿。
“裝!快裝!”劉敢子眼睛放光。
義軍們瘋了一樣往麻袋里塞。銀錠、首飾揣在懷里,碎銀、布匹、糧食等塞滿了一個個麻袋。有人還想搬那口紫檀木的八仙桌,被劉敢子一巴掌扇開:“要這破木頭干啥!拿值錢的!”
正搶著,外頭傳來喊殺聲。丘世昌帶著二十多個族兵殺回來了,他今夜在圩墻上值下半夜,聽見動靜趕來,已經晚了。
“大膽!敢闖我丘家!”丘世昌雙眼血紅,揮刀砍翻一個正扛糧袋的義軍。
劉敢子提刀迎上。兩人在院里戰成一團。丘世昌刀法精熟,可劉敢子力氣大、刀沉,幾回合下來,丘世昌虎口震裂,步步后退。
“世昌!走!”丘世裕被兩個仆人架著,在廊下嘶喊。
莊頭丘世園帶著丘世明,也從側院沖過來,身上已掛了彩:“大哥!圩子守不住了!賊人太多,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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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咬牙,虛晃一刀,抽身后退:“從西門走!快!”
一行人護著丘世裕往后門撤。院里有幾個丘家女眷、仆役哭喊著跟上來,可人太多,目標太大。劉敢子帶人緊追不舍,眼看要追上,丘世昌一狠心,令族兵斷后,自己拉著丘世裕翻過一道矮墻,鉆進小巷。
圩子里已亂成一團。富戶們哭喊著逃命,窮戶們則緊閉院門,把剛收的麥子往屋里拖。有人扒著門縫往外看,見賊人只沖高門大院,心里稍安,更不敢出頭。
一個義軍小頭目跑來找劉敢子:“校尉,要不要把麥地點了?燒他娘的一片!不給他們留一粒糧食!”
劉敢子抹了把臉上的血,剛要點頭,趙大堂從旁邊轉出來:“不可!”
“為啥?”
“麥地連成片,分不清哪塊是地主的,哪塊是佃戶的!”趙大堂語速很快,“燒了窮人的地,咱們義軍名聲就臭了。要燒,就燒這些大院子,青磚瓦房,好認,不會錯!也給咱義軍揚揚名!”
劉敢子一拍腦門:“軍師說的有理!傳令:把各村的財主宅子都點了!”命令一下,四村頓時火光沖天。
丘家的房子,王家的五進大院子,李家的祖祠,張家的繡樓……一座接一座燒起來。火借風勢,很快連成一片,映紅了半邊天。
丘世裕等人逃出圩門,回頭一看,自家宅院已陷在火海里。他腿一軟,癱坐在地,捶胸頓足:“我的宅子!我的糧啊!”
丘世昌一把拉起他:“大哥!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往南走,去洪澤湖跟嫂夫人他們匯合!”
一行人跌跌撞撞往南逃。跑出二三里,迎面撞見另一伙逃難的,正是張村的富戶們。其中就有張承宗和綠珠,還有張家幾個仆人。張承宗跑丟了鞋,赤著腳,綠珠頭發散亂,臉上盡是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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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兄!”張承宗看見丘世裕,眼淚下來了,“我張家……全完了!”
“我家何嘗不是……”丘世裕苦笑,忽然想起什么,“王村、李村那邊……”
各村富戶,竟在這荒野里匯齊了。個個狼狽不堪,有的只穿著寢衣,有的赤著腳,女眷們哭哭啼啼,孩童嚇得不敢出聲。李銀鎖被丫鬟扶著坐在一輛牛車上。
正凄惶間,北面傳來馬蹄聲。眾人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賊兵追來。卻見火把光里,一隊人馬沖來,當先一人正是丘尊龍,身后跟著五十多個衙役、民壯。
“叔父!”丘世裕終于見了救星,哭著撲上去。
丘尊龍翻身下馬,臉色鐵青:“我來晚了!李巡檢已帶人去王村,我先來這邊……”他望向北面沖天的火光,拳頭攥得嘎嘣響,“馮千戶呢?!”
“還在縣城吧……”丘世昌喘著粗氣。
正說著,南邊官道上又起煙塵。更多火把涌來,是官軍,馮大勇終于被叫醒,領著留守大營的兵趕來了。他盔甲都沒穿齊,外袍胡亂披著,騎在馬上看見各村火光,臉色煞白。
“這……這怎么回事?!”馮大勇聲音發顫。
丘尊龍上前,強壓怒火:“千戶,賊兵夜襲,各村俱破。此刻正在燒殺搶掠,請千戶速速發兵!”
馮大勇這才回過神,慌忙下令:“整隊!整隊!弓弩手在前,長槍手隨后,馬軍側翼包抄,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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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匆匆列陣,向火光沖天的村莊推進。可此刻已是卯時初刻,天邊泛起了朦朧亮光。按照趙大堂的計劃,義軍該撤了。
果然,官軍剛進丘村圩門,就撞見正往外撤的義軍。兩股人馬在廢墟間混戰一場,義軍不戀戰,搶了東西就跑。就算官軍追上一撥殘兵,陣型施展不開,也勝不了。
馮大勇站在圩墻上,望著逃進西南方向的義軍,渾身發抖。不是氣的,是怕的,這一夜,多村被破,富戶被劫,他這剛剛到手的戰功,轉眼就成了罪過。
東方天際,朝陽掙脫地平線,金光灑下。丘尊龍走到馮大勇身邊,聲音沉重:“千戶,現在,咱們該怎么辦?”
馮大勇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他忽然想起慶功宴上自己的豪言壯語,想起鐘縣令的奉承,想起那夜海天樓的酒香。全都成了諷刺。
西南方向的一個土圩子里,劉敢子正命人清點搶來的財物。銀錢、布匹、糧食堆成了小山。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軍師,這回,夠咱們風風光光回霍城了吧?”
趙大堂望著北面村莊里未熄的火光,輕輕點頭:“夠了!傳令各隊,飽餐戰飯,咱們要擇機過河!”
晨風拂過河面,太皇河依舊汩汩流淌,對岸邊的悲歡,漠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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