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你這貨郎擔里,可還有剩的吃食?”
南宋紹興三年的除夕,天剛擦黑,鵝毛大雪就把魯家村捂得嚴嚴實實。趙老三挑著空了大半的貨郎擔,縮著脖子往家趕,迎面碰上個裹著破襖的老漢。
“沒了沒了,今兒個最后兩塊糖,也讓東頭王婆子換了去。”趙老三哈著白氣,跺了跺腳上的雪,“這鬼天氣,要不是過年,誰往外跑?”
老漢瞅了瞅他那擔子,嘆口氣:“你也是,孤零零一個人,掙那幾個銅板有啥用?回家連口熱乎餃子都吃不上。”
趙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哥,你這話說的——我一個人,包啥餃子?下把面條,也算過年。”
“面條?”老漢搖頭,“白面可不便宜。”
“雜面。”趙老三拍拍擔子,“攢了小半月呢。”
兩人在風雪里各自散去。趙老三不知道,這半斤雜面,今夜會救下一條人命;他更不知道,這條人命,會把他后半輩子的命都給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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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厚。
趙老三走到村外石橋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那橋是座老石橋,年頭久了,橋洞能擋些風雪,村里放羊的娃子夏天常在那兒躲日頭。
可今兒個,橋洞里好像有團黑乎乎的東西。
趙老三停下腳,瞇著眼看了半天。那東西一動不動,像堆爛棉絮。他心里犯嘀咕:這大過年的,能有啥?
走兩步,又停下了。
貨郎走街串巷十幾年,啥人沒見過?餓暈的、凍僵的、討飯的,都見過。見死不救的事,他做不出來。
“嗨!”他喊了一嗓子,“里頭有人沒?”
沒動靜。
他把擔子撂在路邊,深一腳淺一腳往橋洞走。雪已經(jīng)沒過腳脖子,棉褲腿凍得梆硬,走起來刷刷響。
走近了一看,他倒吸一口涼氣。
是個老人,穿著件青布長衫,蜷成一團縮在橋洞最里頭。臉煞白煞白的,嘴唇烏青,眼閉著,人已經(jīng)昏過去了。伸手一摸額頭——冰的。再摸摸鼻子底下——還有口氣,只是出氣多進氣少。
“哎喲我的老天爺!”趙老三急了,四下張望,黑燈瞎火的,連個鬼影都沒有。他咬咬牙,彎腰把老人往背上一馱。
老人看著瘦,死沉死沉的。趙老三踉蹌了兩步,差點栽雪地里。他憋著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家挪。風雪打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耳朵都快凍掉了,可他不敢停——他知道,一停下,背上這人就真沒了。
也就二里地,他走了小半個時辰。
趙老三的家,是村東頭兩間土坯房,墻裂了縫,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他把老人放到炕上的時候,自己渾身都濕透了——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棉襖能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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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早涼了。他哆嗦著抱了捆柴火,把灶膛燒起來。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屋里總算有了點熱乎氣。
老人還是沒醒。
趙老三翻出那床破棉被——就這一床,還是他爹活著時候傳下來的,補丁摞補丁,棉花都結成了疙瘩——全裹在老人身上。又去灶房燒了鍋熱水,拿粗瓷碗端著,一點一點往老人嘴里喂。
老人牙關咬得緊,水順著嘴角流。趙老三也不急,拿塊破布擦干凈,接著喂。喂了小半碗,老人喉嚨里咕嚕一聲,眼睛睜開了條縫。
“我……這是在哪兒……”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我家。”趙老三咧嘴笑,“老哥,你命大,再晚半個時辰,就該給你收尸了。”
老人愣愣地看著他,眼珠子慢慢轉了轉,像是明白了啥。他想撐起身,胳膊一軟,又栽回去。
“別動別動!”趙老三按住他,“你這身子骨,跟凍蘿卜似的,得緩緩。”
他起身去了灶房,把攢了小半月的雜面拿出來。那面是用黑豆和高粱摻著磨的,糙得很,平時他都舍不得吃。今兒個是除夕,本打算煮碗面,算是過年。
他把面倒進鍋里,燒開水,煮成一鍋糊糊。沒啥油星,更沒蔥花,就撒了把鹽。可熱騰騰的香氣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咽了口唾沫。
端到炕前,老人眼睛直了。
趙老三扶他坐起來,把碗遞過去:“吃吧,熱乎的。”
老人接碗的手直抖,眼眶子紅了。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眼淚啪嗒啪嗒掉碗里,也不知道是燙的還是咋的。
趙老三坐在灶門口烤火,假裝沒看見。
一碗面見了底,老人緩過勁兒來了。他放下碗,長嘆一聲:“恩人,我姓錢,是汴梁人,做點小買賣。路過這兒碰上了土匪,盤纏全搶光了,人差點也交代了。今兒個要不是你……”
他說不下去了。
趙老三擺擺手:“說這些干啥。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過年了,能活下來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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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灶臺底下摸出半個窩頭——那是昨兒個剩的,硬得能砸死人——遞給老人:“今晚你就睡炕上,暖和。我在灶口湊合一宿,明兒個再說。”
老人愣住了:“這怎么行?你睡灶口,凍出病來咋辦?”
“我皮實。”趙老三已經(jīng)躺下了,背對著他,“睡吧睡吧,明兒個還得趕路呢。”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屋里忽明忽暗。老人坐在炕上,盯著那個蜷縮在灶口的背影,半天沒動。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老人就走了。
趙老三醒來的時候,炕上已經(jīng)空了。他摸了摸炕席,還有余溫,估摸著走了沒多久。他也沒在意,爬起來把昨晚的鍋碗刷了,準備出門拜年。
村里人窮,拜年也就圖個熱鬧。東家抓把瓜子,西家喝碗糖水,就算過年了。
趙老三剛走到村口,忽然聽見一陣鑼鼓響。
他扭頭一看,好家伙,村道那頭來了一隊馬車,披紅掛彩的,少說也有十幾輛。打頭的是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個人,穿著綢子面的皮袍子,戴著貂皮帽,紅光滿面的。
趙老三揉了揉眼——那不是昨晚那個老人嗎?
馬車隊在他跟前停下了。
老人翻身下馬,幾步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恩人!”
趙老三嚇一跳,趕緊去扶:“老哥你這是干啥?快起來快起來!”
老人不起來,攥著他的手,眼眶又紅了:“恩人,我叫錢萬貫,濟南府人氏。我家世代經(jīng)商,在山東地面兒還算有些名頭。昨兒個落難,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就扔在橋洞底下了。”
他一揮手,后面的馬車上下來幾個伙計,抬著箱子、扛著麻袋,嘩啦啦擺了一地。
“這是五十兩黃金。”老人指著那些箱子,“這是二十畝良田的地契。還有這些米面糧油、布匹綢緞,夠你吃穿三年的。”
趙老三傻了。
圍觀的村民們也傻了。
“這……這……”趙老三結巴了,“老哥,我、我就是順手,不值當、不值當……”
老人站起身,拍拍他的手,聲音哽咽:“我錢萬貫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的世面多了。富貴時圍著我轉的人,海了去了;可落魄時肯把最后一口飯給我的,就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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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那些箱子:“這份善心,比萬兩黃金還值錢。東西你必須收下,這是你應得的福報。”
趙老三張了張嘴,啥也說不出來。
后來,趙老三沒把那些錢財留著自個兒花。
他把村里的橋修了——就是那座差點凍死人的石橋,修得結結實實,再大的風雪也塌不了。他把村口的路鋪了,下雨天不再一腳泥。他把村里孤寡老人的房子修了,過年能住上不漏風的屋。
村里人都說,趙老三傻人有傻福。
趙老三聽了,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人窮不能窮良心,年關更要行善事。你幫人一把,老天不會虧待你。”
這話傳了一代又一代。
直到今天,魯家村的老人還在給晚輩講這個故事。講完了,總要加上一句:
“記住,善有善報,不是空話。過年了,多行好事,福報自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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