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想去奶奶家了,我感覺自己就像馬戲團里的小丑。”這個春節,六年級的田田從奶奶家回來后,對父母撂下狠話。
假期本該是卸下疲憊、做回自己的時光,可那些不由分說的才藝展示、無處不在的過度夸獎、生硬刻板的禮數要求,悄悄將這份松弛感擊碎,釀成了讓人窒息的親情矛盾——一邊是家人滿心滿眼的好意,一邊是孩子手足無措的局促;一邊是闔家團圓的熱鬧喧囂,一邊是內心無處安放的尷尬疏離。這份裹挾著愛意的壓力,成了不少孩子假期里的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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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豆包AI生成。
孩子吐槽
“再也不想去奶奶家了”
她從老家回來后撂下狠話
田田的委屈,要從年夜飯桌上的一句話說起。飯桌上,爸爸無意間跟奶奶分享了田田今年順利考取中國舞十級的好消息,疼愛孫女的奶奶滿心歡喜,遇到親朋友好友就會主動分享這件事,甚至還會拉過田田,讓她當場表演一段。
“表演是要有燈光、服裝的,啥也沒有,讓我穿著羽絨服表演?”田田提起這件事,依舊憤憤不平。在她看來,一回到老家,自己就不再是那個可以隨心所欲的小女孩,而是長輩眼里一件可以隨時拿出來“炫耀”的展品。總會被突然拉起來,要給一屋子親戚展示才藝,美其名曰“讓大家看看你多優秀”。
記者采訪后發現,像田田這樣的情況,并不是個例。在假期的親情相處中,不少孩子都曾被這份“過度的好意”裹挾,陷入兩難的境地。
“我外婆逢人就夸我是陽光學子(三好生的一種稱呼),可我真的很怕,要是明年我得不到這個稱號,還有臉去他們家嗎?”六年級的浩浩,也有著自己的煩惱。
浩浩坦言,當初拿到“陽光學子”稱號時,他自己也滿心歡喜、倍感驕傲,那是對他一整年努力學習的最好肯定。他明白,外婆的夸獎,全是發自內心的疼愛與自豪,可這份夸獎一旦變成“逢人就講”,就漸漸變了味,成了壓在他心頭的一塊石頭。“過年回家,我不想被一屋子人圍著追問學習,不想被推著去應酬各種親戚,更不想被‘陽光學子’這個標簽綁住,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做一個不用刻意表演、不用刻意討好,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普通人。”
小諾的煩惱,則來自家人“過于熱情”的禮數要求。
“我只想安安靜靜待一會兒,卻總被一只手緊緊領著,挨個地喊人,連躲都躲不掉。我媽說了,你人都不叫,人家怎么給你紅包?”初一的小諾無奈地說。他知道,長輩們的熱情都是真的,讓他喊人、拜年,既是出于喜歡,也是為了所謂的“面子”,想讓他更快融入這份團圓的熱鬧里。可很多親戚,他根本不熟悉,甚至該怎么稱呼都記不清,卻被一遍遍催促著“快叫人”“快去拜拜”,長輩們把客套的禮數當成了必須遵守的硬性要求,從來沒有問過他,愿不愿意、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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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浹江小學302班許童同學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飯。受訪者供圖
班主任說
放下家長的“面子”
照顧孩子的“里子”
“孩子們反感的從不是一家人團聚,他們只是想要得到應有的尊重。”北侖區華山小學班主任邵喆涵老師表示,孩子練才藝是因為自己喜歡,不是拿來當眾顯擺的;拿獎是成長里的肯定,不是非得掛嘴邊的標簽;懂禮貌是自覺的事兒,不是硬著頭皮完成的任務。“家長總站在大人角度想:孩子懂事、大方才有面子,卻很少蹲下來,聽聽孩子們的想法。”
"假期里孩子不愿表演、拒絕叫人等行為,常被誤解為不聽話。其實,這是孩子成長中自我意識覺醒的信號,需要被看見和理解。"趙嘉星是北侖區小浹江小學的班主任,她也發現了類似的情況。班里有個學生叫小宇,平時喜歡畫畫的,他外婆在過年的時候總喜歡把他獲獎的畫掛在客廳,逢客便展示。“我只想安靜畫畫,不想被圍觀。”小宇把畫悄悄收起,心里才踏實。
“家長這一代人更重視‘禮數周全’,可如今的孩子更被鼓勵‘個性表達’,在假期密集的社交中,這兩種觀點正面相遇,發生矛盾也就在所難免了。”趙嘉星老師表示,讓孩子向一年只見一次的親戚流暢問好,有時就像老師突然做專業匯報一樣,會緊張。孩子的退縮,往往不是抗拒親情,而是面對陌生社交場景時,一種本能的不知所措與自我保護。
“只有當家庭成為孩子敢于說“不”的港灣,他走向外界時才更敢說“是”。”趙嘉星表示,家長們放下“面子”,照顧好孩子的“里子”,親子聯結才能更緊密真實。
邵喆涵老師也表示,假期的親子相處,少一些刻意的要求,多一些平等的尊重,把選擇權還給孩子,才能讓孩子在松弛的氛圍里感受團圓的美好,才能讓親情回歸最本真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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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浹江小學302班韓業軒同學展示自己收到的紅包。受訪者供圖
專家觀點
愛的證明不應是
“看我孩子多棒”
“這些案例是家庭中常見且典型的矛盾,背后隱藏著父母與孩子在心理需求上和成長中的微妙變化。”寧波市名班主任李欣如是說道。
李欣表示,家長希望孩子“有禮貌”“大方”,認為這是“鍛煉”孩子,能提升膽量和社交能力。同時覺得自己有面子,以此來確認自己的教育成果,獲得價值認同感。但家長給的并不是孩子想要的,大人關注的是“未來塑造”與“社會期待”,而孩子感受到的是“當下被強迫”與“自我被忽視”。
“孩子抗拒的絕非才藝或禮貌本身,而是將他工具化。”李欣老師表示,青少年正處于自我意識覺醒階段,渴望被尊重為獨立個體,當“跳舞”從自我表達變為取悅他人的節目,當“叫人”從情感問候變為強制性的禮儀表演,他們的主體性就被徹底架空,引發“我是誰,我想做什么”的主體無法認同感。另外,從情感安全需求看,過度關注與標簽化,如“陽光學子”,可能帶來焦慮,擔心無法維持他人期待。這引發深層的存在性焦慮:“如果他們愛的只是我帶來的榮耀和乖巧,那真實的我是否還被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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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小學張天蘊同學寫福字。受訪者供圖
李欣老師認為,首先家長需完成認知躍遷:從“這是我的孩子”轉向“這是一個獨立的精神個體”。愛的證明不應是“看我孩子多棒”,而是“我看見并接納你的感受”。一個被尊重、有安全感的孩子,長大后更可能自信、真誠地與人交往。其次,父母應充當大人們期待與孩子感受之間的“緩沖器”和“翻譯官”。例如,將“快叫人”轉化為“小諾,有點害羞,我們慢慢來”。這既維護了長輩的顏面,也保護了孩子的邊界。再次,孩子要能理解長輩的善意,學會溫和表達感受。如“我感到有點緊張,當眾跳舞讓我不自在”,而不是對家長的抗拒,讓家長覺得這孩子沒禮貌。
家長都是愛孩子的,但我們應懂得,愛的本質,是讓孩子以他需要的方式被愛,而非以家長習慣的方式去給予。 只有當大人放下“展示與要求”的執念,孩子卸下“表演與迎合”的疲憊,親情才能回歸松弛溫暖的底色。
轉自:現代金報
來源: 小強熱線浙江教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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