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波士頓。
一張全額免學(xué)費的入學(xué)通知,塞到了吳健成手里。
但這并不是重點,重點在監(jiān)護人那一欄,明晃晃地簽著三個字:“陳明德”。
吳健成盯著這名字,腦子里是一團漿糊。
這三個字,對于他和姐姐吳學(xué)成而言,就像是影子一樣,甩都甩不掉,卻又摸不著。
打從姐弟倆流落街頭那會兒起,就是這名字在掏錢養(yǎng)活他們;后來讀名校、考臺大、辦護照去美國,所有的路,都是這個名字鋪好的。
謎底直到幾十年后檔案解密,才算徹底揭開。
世上哪有什么“陳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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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躲在面具后面的人,是當(dāng)年臺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行政院院長——陳誠。
再看吳健成的親爹,叫吳石。
也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國防部中將參謀次長”,電視劇里余則成的原型,最后被蔣介石親自畫圈槍斃的“共諜”。
一邊是國民黨的二把手,一邊是共產(chǎn)黨的潛伏者。
這關(guān)系,怎么琢磨怎么不對勁。
按常理,吳石這案子是蔣介石心里的頭號禁忌,誰沾邊誰倒霉。
陳誠身為蔣介石的心腹大將,躲瘟神都來不及,咋還敢頂著掉腦袋的風(fēng)險,替“仇人”養(yǎng)了十五年的娃?
這事兒哪怕過半個世紀(jì)再看,也不是簡單的“心軟”二字能解釋的,那是拿命在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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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把日歷翻回1950年的春天。
那會兒的臺北,風(fēng)聲鶴唳,馬路牙子上都透著一股肅殺氣。
中共臺灣工委書記蔡孝乾變節(jié),地下組織遭到毀滅性打擊。
特務(wù)從交通員朱楓身上搜出一張?zhí)貏e通行證,落款簽發(fā)人,正是吳石。
這下子,天塌了。
蔣介石正一肚子火沒處撒——桂系李宗仁在逼他下野,美國佬在旁邊看笑話。
看到案卷,他在日記里咬牙切齒地寫下四個字:“殊為寒心”。
緊跟著就是一道催命符:“不管有沒有證據(jù),抓了就斃。”
這話有多重,陳誠心里跟明鏡似的。
結(jié)果蔣介石當(dāng)場炸毛,拍桌子大罵“審判不公”,這三位老將直接被擼了官職,回家吃自己。
連主審官都被連坐,旁人誰還敢吭聲?
陳誠夾在中間,難受得很。
救人?
那是往槍口上撞。
那是老蔣劃的死線,誰碰誰死。
陳誠雖然號稱“蔣中正的影子”,但他太清楚了,涉及到“通共”,老蔣翻臉比翻書還快。
不救?
他夜里睡不著覺。
日記里,他寫得糾結(jié)萬分:“早上接到毛人鳳的電報,吳石的事坐實了,嚇了一大跳。”
又寫道:“想起當(dāng)年的交情,忍不住想哭。”
這份“交情”,得從1926年算起。
那年北伐打南昌。
陳誠那會兒還是個小軍官,染上瘧疾,燒得人事不省,被人扔在牛行車站旁邊的死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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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炮聲震天響,是吳石把他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背著他穿過幾里地的火線。
等陳誠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座破廟里,身上蓋著厚棉大衣。
那是吳石僅有的一件御寒衣物。
而吳石自己,穿著單薄的衣裳在寒風(fēng)里凍了一宿。
這就叫過命的交情。
后來兩人各走各的路。
吳石是保定軍校的高材生,搞戰(zhàn)術(shù)的一把好手;陳誠成了蔣介石的嫡系,平步青云。
但兩人書信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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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陳誠還在信里感嘆:“憑石兄的才華,帶十萬兵都不在話下。”
如今,當(dāng)年的救命恩人要上路了。
1950年6月10日,臺北馬場町。
槍聲響過,吳石倒在血泊里。
人沒了,但這筆賬沒算完。
吳石一走,家里徹底散了。
夫人王碧奎下了大獄,房子充公,家產(chǎn)查抄。
16歲的二姐吳學(xué)成帶著7歲的弟弟吳健成被掃地出門,流浪街頭。
那種年月,誰敢收留“匪諜”的崽子?
那是嫌命太長。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陳誠開始了他的“暗箱操作”。
這人是個搞政治的老手,最擅長的就是在老蔣眼皮子底下玩“燈下黑”。
第一招,撈人。
王碧奎還在牢里蹲著,按律法也是重罪。
陳誠沒傻到直接去求情,而是利用職權(quán)在案卷上動了手腳。
檔案里記得清清楚楚,陳誠在王碧奎的案卷上批了三次。
頭一回:批“暫緩辦理”。
先把事情壓下來,等老蔣氣消消。
第二回:定調(diào)子,說這是“婦道人家不懂事,受了老公連累”。
把政治重罪改成家庭瑣事。
第三回:借著“復(fù)查案情”的名頭,直接把人給放了。
1950年9月,蹲了七個月大牢的王碧奎,走出了鐵門。
第二招,給口飯吃。
人是出來了,可得活命啊。
那時候臺灣搞配給制,王碧奎頂著“罪犯家屬”的帽子,連米證都領(lǐng)不到,有錢也買不著糧。
陳誠動用了手里的“特批權(quán)”。
有人悄悄給王家送去了20公斤糙米和3丈布料。
王碧奎看著這袋米,舍不得下鍋,把它高高吊在房梁上。
米袋子上積滿了灰,她都不讓孩子碰一下。
兒子吳健成問咋回事,王碧奎就一句:“你要記得,這年頭還有人講良心。”
第三招,鋪路。
這一步最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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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寡母擠在漏風(fēng)的破屋里,門口特務(wù)跟蒼蠅似的盯著。
這種高壓環(huán)境下,怎么掏錢供孩子讀書?
直接給?
不行,特務(wù)記上一筆,陳誠自己都得搭進去。
于是,“陳明德”上線了。
陳誠沒露面,甚至沒讓貼身副官去,而是轉(zhuǎn)了好幾道手,找了個靠譜的老部下,頂著“陳明德”的名號去接觸這倆孩子。
每個月,200塊新臺幣的生活費雷打不動地送到。
200塊啥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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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臺灣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掙個六七十。
這筆錢,足夠娘仨過得挺體面。
不光給錢,還給安排前程。
弟弟吳健成進了全臺第一的建國中學(xué),后來考進臺大。
姐姐吳學(xué)成進了教會學(xué)校,連生個病都有“好心的闊太太”送補品上門。
這事兒辦得,那是真叫一個滴水不漏。
直到吳健成拿到那張去美國的錄取通知書,看到監(jiān)護人那一欄的簽字,這個驚天秘密才算漏出了一點馬腳。
陳誠的副官周宏濤后來回憶,那陣子總長經(jīng)常發(fā)呆,嘴里念叨“有些苦只能爛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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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苦,是撕裂的。
身為國民黨二把手,他在臺上得喊著“肅清匪諜”、“嚴(yán)懲不貸”;轉(zhuǎn)身到了臺下,他又拼了老命想保住故人的一點骨血。
1965年,陳誠肝癌走了。
葬禮上,有一對姐弟混在吊唁的人堆里,自稱是“陳家遠房親戚”。
那是吳學(xué)成和吳健成。
他們來送那個從來沒見過面的“陳伯伯”一程。
直到2000年后,臺灣那邊檔案解禁,大伙才在陳誠的辦公賬本里,發(fā)現(xiàn)了一堆“特別補助”的條子,備注寫著“家屬撫慰”,對象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吳石家屬”,底下是陳誠那熟悉的親筆簽名。
鐵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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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健成在回憶錄里寫道:“陳伯伯后來托人告訴我們,父親遇害后他曾對副官說‘我對不起吳次長’。”
這句“對不起”,陳誠用了十五年的提心吊膽,還得差不多了。
如今回頭看這段往事,你會發(fā)現(xiàn)人性這玩意兒,遠比書本上寫的黑白分明要復(fù)雜得多。
在那個非黑即白、必須站隊的年代,陳誠沒法做一個純粹的“黨國忠臣”,也沒本事做一個敢劫法場的“江湖俠客”。
他做了一個掌權(quán)者在那種極端夾縫里能做的極限——在無邊的黑暗里,偷偷伸出一只手,護住了那一點點快要熄滅的火苗。
吳石留在大陸的兒女平安長大;吳健成從波音公司榮休后,把老娘接到美國頤養(yǎng)天年;吳學(xué)成在臺灣安安穩(wěn)穩(wěn)過了一輩子。
這些后來的圓滿,根子都在那個“陳明德”的假名里。
這大概就是歷史最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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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在最殘酷的政治絞肉機里,依然有人在算計利益和站隊之余,給“良心”留了一個不起眼的、隱秘的角落。
這筆良心賬,陳誠算得清清楚楚。
信息來源:
周宏濤口述、汪士淳撰寫《陳誠與近代中國》,遠流出版公司。
鳳凰衛(wèi)視《冷暖人生》:潛伏者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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