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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創業者正在以市場化的方式重寫鄉村敘事。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鄧雙琳
編輯|馬吉英
圖片來源|受訪者
正月初二,安徽歙縣北岸鎮瞻淇村人潮涌動。碩大的魚燈開始巡游時,整條巷子如同被點燃一般,人們歡呼著去摸火紅的魚身,祈愿新年萬事和順。
在幾年前,這座千年古村還鮮為人知,許多游客來到徽州地區幾乎都錯過了這里。誰也沒想到,這個曾經人口外流、空心化嚴重的老村子,竟然在近兩年成為熱門旅行目的地,尤其春節期間,數萬名游客在這里摸魚燈、逛市集、體驗非遺文化。
幫助老村子煥發新生機的,是一個1996年的年輕小伙。2024年,黃博偉簽下了瞻淇村的整村運營,帶著團隊扎進了村子,挨家挨戶吃飯聊天,了解瞻淇村的風俗歷史。瞻淇村的魚燈巡游已經傳承了800多年,是一項非遺民俗活動,近年來魚燈有了一定的流量,但給村子帶來的沒有收益,只有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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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此,黃博偉帶領團隊將魚燈巡游策劃成面向游客的活動,設計了各種魚燈相關的體驗活動和文旅紀念品,指導村民打開經營思路,將流量通過產品轉化成可觀的收益。
過去一年,瞻淇村整體收益超過500萬元。在商業世界里,這個數字或許并不算多,但在一個沒有門票體系、沒有景區評級、沒有大資本介入的村莊里,這一數字對村民的意義非凡。
中國有很多類似瞻淇村的村莊,它們有自己的文化脈絡、山水景觀,黃博偉告訴《中國企業家》,未來十年,隨著人口老齡化的發展,鄉村的土地、院落、文化資產會大量釋放,這些資源如果被合理經營,會煥發出別樣的生機。
近幾年,一批鄉村也在社交媒體上快速走紅,搖身變為藝術村、露營村、咖啡村……但如何讓其避免曇花一現的命運,實現流量的可持續,也是一道無法回避的難題。
“在鄉村做生意,情懷和理性都要有。沒有情懷,堅持不下去;沒有理性的經營經驗,很難持續獲利。”黃博偉說。他提到“經營”二字時特地加重了語氣,在他看來,流量未必能等同于經營能力。
黃博偉更在意能否把鄉村資源變成真正的“產品”,在市場化的洗禮中也能立得住,為鄉村長期提升營收。為此,他在運營中不斷摸索,設計商業模型、控制成本結構、打通產業鏈條,并形成了一套有效且穩定的鄉村經營邏輯。
黃博偉成立的鄉信控股,從營地創業起家,經歷資本收編、擴張、退出后,目前圍繞鄉村文旅業態運營了50多個項目:杭州小古城村營地、紹興白馬春暉青年營地、義烏赤岸鎮萊山里、安徽黃村……這些項目涵蓋營地、民宿、農場、農產品直播等多種業態。過去一年,公司經營性收入超過7000萬元。
黃博偉的故事,不只是如何經營鄉村生意的方法論,更是如何與鄉村長期相處、如何將鄉村資源真正釋放的樣本。
以下為黃博偉的自述(有刪改):
不再躺平,二次創業
我是旅游互聯網公司出身,做過產品、策劃、運營、中臺,從基層做到了一個分公司的總經理。很多人問我,你這么年輕,工作前途又不錯,怎么現在天天泡在鄉村里?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打算做鄉村,我最早出來創業做的是營地。2021年,我在杭州余杭的小古城做了第一家露營地,剛好踩在了疫情期間火起來的露營風口上,很快就擴張到四五個營地項目。
后來項目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購,借助其資金力量,我們半年時間就在全國做了40多個直營營地,這個體量在當時可以說是全國第一。規模變大、擴張速度變快,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管理更復雜、決策更慢,實際的運營效率其實是下降的。而且當時主打的精致露營,對消費者而言大多是一次性體驗,拍照打卡、聚會聊天,除此以外基本沒有什么可玩性,未來趨勢一定是下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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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個項目后,我回到了創業最初的小古城營地躺平。小古城營地是自助式的,我們只提供場地和基礎配套,讓玩家自己搭帳篷,環境依山傍水,幾乎沒有經過人工改造,但小古城的復購率非常高,有的客人甚至每個月都會來。原因很簡單:我們做的是“玩家型產品”,不是“一次性打卡產品”,現在小古城營地開了五年,周邊兩公里內已經有20多家營地,但我們依然能穩居第一。
小古城營地讓我意識到,流量可以靠風口,但復購必須靠產品邏輯和一定的經營手法。而且空間資產如果運營得當,是可以持續產生現金流的。
另一個契機,是我在小古城村躺平期間,旁聽了村里一場關于鄉村“千萬工程”的宣講,那場宣講提到了一些關于鄉村經營的政策性支持。那是我第一次將“鄉村”與“經營”畫上等號,只要有一部分村莊能形成可持續的經營模式,就有很大的空間。當時我心里有一個強烈的直覺:鄉村不是沒有價值,而是沒有好好用產品邏輯去運營。
鄉村的內容資產豐富,比如自然環境、民俗、建筑、鄰里關系等,這些在城市消費者看來都是具有稀缺性的。尤其像瞻淇村這樣的老村子,有魚燈隊,有年俗,這些東西本身就是IP。
但鄉村振興如果只靠補貼是走不遠的,一定要有市場化邏輯,要有可持續現金流。比如,魚燈不僅是非遺展覽品,還可以是體驗經濟;老房子不是歷史負擔,它可以是空間資產;村民不是被動參與者,而是合伙人。
我們要做的,就是用產品和流量的經驗去賦能鄉村。因此,我決定二次創業,圍繞鄉村文旅業態去做系統化運營,幫助這些老村子重新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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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運營方法論
我們在鄉村里的運營主要分兩類,一類是單體項目運營,一類是整村運營。
單體項目比如營地、咖啡館、民宿等,有兩種合作模式:第一種是全權委托運營,政府支付所有運營成本,我們負責日常運營管理,年底根據營業額或利潤考核抽取相應收益;第二種是合作租賃模式,不是固定租金,而是從每年的營業額中抽取部分作為政府和村集體的收益,這樣我們和政府、村集體是共同發展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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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村運營,是將一個自然村視為一個整體的運營項目,將村莊的山水田林湖、宅基地、閑置農房、文化遺產、農產品等所有資源進行打包,統一規劃設計。這類主要是委托經營模式,因為整村運營涉及很多配合政府、村集體的工作,人力成本不可控,所以我們過去的做法是派遣人員到現場,再根據村子需求,提供不同檔位的中臺服務,收益主要來自年底給村集體公司帶來的經營性收入中抽取相應比例。另外,我們還會幫村子招商,引進業態,盤活閑置房屋和土地,部分業態我們也會自己直營。
其實真正扎根到村子里,才發現做鄉村運營難度很大:因為非標性太強,標準化難度大,運營又繁瑣。城市里的網紅店、酒店、餐飲幾乎都有成熟的標準化運營打法,但鄉村里的產業沒有,我們只能從每個項目中,摸索出一套屬于自己的鄉村運營方法論。
大到如何打造村莊IP、策劃民俗活動,小到文案標題怎么寫、頭圖怎么放、定位怎么標,這些都是從非標項目中一點點打磨出的相對標準化的方法論。
這些也成為我們最重要的資產,也就是我們說的中臺。活動庫、線上運營流程、抖音小紅書打法、招商模型、視覺體系,這些基本動作我們都會鎖死在工作流程里,成為中臺的運營工具,再通過中臺去賦能多個鄉村產品。不是說每個鄉村都要套模板,而是合適的項目放合適的打法。
我們現在幾個核心項目,比如紹興、衢州的營地,在抖音上都是當地人氣榜第一,南昌的項目也是人氣榜靠前的。
比如紹興的白馬春暉青年營地做的是綜合式戶外空間,里面有萌寵樂園、水上樂園、農場、咖啡、餐飲等,核心不是做營地,而是周邊消費者的周末家庭休閑。這類產品解決的是一個城市家庭的真實需求:小朋友有得玩、大人有得坐、寵物也能待,環境舒服,并且適合拍照發朋友圈。
整村運營上,最核心的就是打造鄉村品牌,先形成認知。我們運營的每個村子都有自己的專屬品牌,比如瞻淇村叫“錦鯉瞻淇”、黃村叫“千年黃村”、萊山村叫“萊山里”,通過文旅三產吸引更多人來到鄉村。
當然,鄉村不能只有文旅,產業必須跟上,真正的利潤空間其實在產業聯動。我們會對當地的產業進行包裝和統一運營,售賣當地農副產品,或者結合村子的文化底蘊設計冰箱貼、帆布袋等,也能賣出不錯的成績。
從打造項目到打造中臺
其實做鄉村項目最大的挑戰,是人性。
首先是溝通,當地政府、村集體、村民,都要去反復溝通,確保形成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其次,整村運營重資產、重人力,一旦被替換,前期所有投入都可能打水漂。
我在瞻淇村上踩過這個坑。2025年,瞻淇村一共接待客流量超過20萬人次,帶動了幾百萬的收入,魚燈巡游活動從去年10月份開始我們每周六都舉辦,場場都是大幾千人。
但項目火了之后,問題也來了——本地一家頭部地產公司想介入瞻淇村。村里的村民很舍不得我們,因為我們投入了一整個團隊在村里住了一年,大家一起熬夜開會、一起和魚燈隊排練,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但商業世界很現實,當地企業有本土資源優勢,最終我們還是無奈退出。
但為了讓后面的運營方更好地開展接下來的工作,我把我們的項目負責人留在村里。這么做不是因為我傻,是因為我對村子有責任感,希望下一個運營方能快速接住瞻淇村,把這里做得更好,不要讓村民們失望。
說不難受是假的,我也糾結過要不要去爭,但后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個商業模式只能靠人力深度駐場去維系,那它本身就是脆弱的。
我決定調整模式,不再大規模做整村駐場運營,而是打造“鄉信云服平臺”。也就是把之前的中臺能力放大,把我們這幾年沉淀下來的方法論、產品模型、流量打法、活動IP,做成標準化模塊,為村莊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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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的榮譽、口碑、IP,都是他們自己的,別人拿不走。我們通過賦能創造收益,拿服務費,而不是深度綁定在一個項目上。這樣做的好處是可復制,一個村子如果自己組建四五個人的運營團隊,一年人力成本至少40多萬,還未必專業。我們提供10萬一年的專業運營服務包,村里只需要在原本的村委中挑選合適的對接人,承上啟下,就能將一個村子運營起來,把我們過往的經驗和能力開放,給更多鄉村提供服務。
比如建立活動庫,把不同級別的活動策劃、物料進行積累,后續可以重復使用、調整;還計劃研發管理系統,通過數據化管控現場運營,提升效率。我不擔心別人復制中臺,因為這些能力需要長時間的積累和打磨,我需要做的就是不斷打磨中臺能力,讓它更實用、更順手。雖然這個產品包我們不一定賺錢,但能幫我們快速占領市場,后續還可以植入業態、植入品牌,延伸更多業務。
我希望“鄉信”未來做的,是一個鄉村運營的“中臺”。我們不搶村子的成果,不爭歸屬權,而是幫助他們把資產變成產品,把產品變成流量,把流量變成現金流。
鄉村運營不是一門好做的生意,但它是一門可以長期做的生意。雖然瞻淇村現在不再是我們運營了,但至少我見過那種變化——一個石板長滿青苔、老房子幾乎沒有人氣兒的村子,在周六晚上人聲鼎沸,年輕人也愿意回鄉創業了。
魚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知道,我們讓一個即將被遺忘的地方,重新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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