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于談史局,作者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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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的《阿Q正傳》中假洋鬼子有這樣一段話:“我是性急的,所以我們見面,我總是說:洪哥!我們動手罷!他卻總說道 No!——這是洋話,你們不懂的。”有關(guān)“洪哥”的這一聲SAY NO,源于黎元洪被迫參加武昌起義一事。長期以來,社會各界的說法很有傳奇性,甚至有人認為他是被起義士兵從別人家的床底下拿槍逼出來的,故對其有“床下都督”之謂。
黎元洪綽號“黎菩薩”,有時喚作“泥菩薩”。依湖北方言,“黎”“泥”同音,故有此兩說。“菩薩”之名,謂其面善,脾氣好,氣度雍容,像一尊彌勒佛。不過“泥菩薩”卻有戲謔之意,俗語云“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正暗諷黎元洪庸耳俗目、碌碌無才(他還有一個更刻薄的綽號叫“黎大苕”,“苕”即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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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洪
武昌首義,本由革命黨人所組織、發(fā)動、沖鋒陷陣、斬將奪旗,為什么最后偏偏選中了“革命二字,從未之聞”,甚至在起義當天手刃革命黨人,與革命結(jié)下了血仇的黎元洪當領(lǐng)袖?據(jù)馮自由之《革命逸史》,武昌起義后一日黎明,穿過尚未彌散的硝煙,疲憊而興奮的革命黨人聚集于武昌蛇山南麓、閱馬場北端的湖北省咨議局(即今之武漢紅樓):“眾以秩序急須維持,而革命軍諸首領(lǐng)黃克強、宋教仁、劉公、蔣翊武、孫武等均不在城(武昌),乃強脅二十一混成協(xié)協(xié)統(tǒng)黎元洪為都督。”
從此,在中國的大地上出現(xiàn)了三股擁有全國影響的政治勢力和三個鼎立的政權(quán):以孫中山為首的南京臨時政府;袁世凱掌握實權(quán)的清朝王室;黎元洪為都督的湖北軍政府。
拋開近代中國總的階級力量對比(封建階級力量大于資產(chǎn)階級力量)和辛亥革命失敗的根本原因不談,單就當時資產(chǎn)階級革命所波及的地區(qū)和聲勢而言,可以說革命勢力已處于“三分天下有其二”的有利局面。但湖北軍政府名義上雖是南京臨時政府下屬的一個地方政府,實則并不聽命于南京臨時政府;它不是與南京臨時政府站在一起與袁世凱反革命勢力作斗爭,卻是向袁世凱反革命勢力暗中投靠,共同大拆南京臨時政府的臺。
陽夏戰(zhàn)爭結(jié)束后黎元洪政治地位的變化
湖北軍政府建立之初,黎元洪這個在革命黨人槍桿子逼迫下附從革命的大都督,處境極為被動、尷尬,革命黨人不過把他當作政治傀儡,軍政府中的大事,皆決于革命黨人,黎不過“畫諾而已”。但是,隨著革命形勢的迅猛發(fā)展,黎元洪逐漸看清清王朝不可能避免的覆滅命運,而民主革命則有席卷全國之勢,開始起而任事,暗暗在軍政府內(nèi)部抓權(quán),并吸引大批舊官僚政客投在他的麾下,使其羽翼逐漸豐滿。特別是陽夏戰(zhàn)爭結(jié)束,1911年12月1日停戰(zhàn)實現(xiàn)后,黎元洪不但在湖北軍政府中而且在全國政爭中,地位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
首先,陽夏戰(zhàn)爭雖然以漢口、漢陽失守告終,卻牽制了北洋軍兩鎮(zhèn)精銳兵力,極大地鼓舞和推動了革命形勢的發(fā)展;而且在陽夏戰(zhàn)爭中,雖然負實際指揮責任的是黃興,黎元洪卻也以軍政府都督的名義博得了“艱苦卓絕”的虛名,沖淡了他那被革命黨人脅從革命的不光彩的歷史,加重了他首義都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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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黎元洪在軍政府內(nèi)部逐漸培植了一批以舊官僚和立憲派政客為主體的親信黨羽,這批人大多政治上抱有野心,企圖以黎元洪為靠山,排斥革命黨人,鉆進革命政權(quán),表面上口稱“同志”,背地里“施其挑撥技倆”,千方百計進行分化瓦解革命隊伍的活動。與此同時,革命黨人自身的弱點和內(nèi)部矛盾也暴露得越來越嚴重,大部分革命黨人對革命的認識很膚淺,認為議和成功,皇帝必然退位;而皇帝退位,便是革命成功。
當時湖北有兩大重要革命團體,一是共進會,二是文學社。共進會的領(lǐng)袖是劉公、孫武等,文學社的領(lǐng)袖是蔣翊武、劉復基等,二者并不同心,偶有齟齬。話說回來,共進會的誕生,恰恰源自與同盟會尤其是孫中山的矛盾,發(fā)起共進會的張伯祥、鄧文翚、焦達峰、劉公、孫武等,都是同盟會員,他們反對孫中山的革命方略,主張從他們籍貫所在的長江流域發(fā)動起義,從這個意義上講,共進會可謂中部同盟會的先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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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
據(jù)章太炎《焦達峰傳》,黃興認為共進會在搞分裂,責問焦達峰:“何故立異?”焦達峰答:“同盟會舉趾舒緩,故以是赴急,非敢異也。”黃興問:“如是,革命有二統(tǒng),二統(tǒng)誰為正?”焦達峰笑道:“兵未起,何急也!異日公功盛,我則附公;我功盛,公亦當附我。”黃興聽后,“爽然無以難也”。
“于是各謀發(fā)展,彼此暗斗”,不少人“志得意滿”,居功自傲,“逢人稱首義,無兵不元勛”;也有的為了爭名逐利,不惜與革命同志翻臉,而與官僚親近,“舍本偏于逐末,革命止于革官”逐漸“為官僚派所默化”。革命黨隊伍內(nèi)部日趨渙散和分裂,武昌軍政府的實權(quán)逐漸向舊官僚方面轉(zhuǎn)移。這種局面自然有利于黎元洪集中權(quán)力,排斥和打擊革命黨人。
第三,陽夏戰(zhàn)爭結(jié)束后,談判議和成為當時政治生活的中心事件,而黎元洪憑藉首義都督的身份,袁世凱一開始就選中他作起義各省的最高代表進行談判。這使他在籌組臨時中央政府向革命黨爭權(quán)奪利的斗爭中處于有利的地位。正因此,他被各省都督府代表會議舉為大元帥,這不僅使他取得了代表獨立各省組建臨時中央政府的名義(實際權(quán)力由副元帥黃興代行),而且極大地加重了他的兵權(quán)。1912年初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又被選為副總統(tǒng)。這時的黎元洪已成為既踞有實力地盤、又擁有大元帥稱號和副總統(tǒng)政治地位的實權(quán)人物了。
第四、黎元洪在湖北革命黨內(nèi)找到了代理人——與掌握湖北軍政府實權(quán)的共進會負責人、軍務部長孫武緊密勾結(jié),從而鞏固了黎在湖北軍政府中的地位。在黎元洪分化瓦解革命力量、加緊集權(quán)的過程中,孫武起了十分惡劣的作用。他先是為了貶抑黃興,抬高自己;后是為了排斥“首義三武”中的其他“二武”——文學社社長蔣翊武和共進會另一負責人張振武,不惜“擁黎以自重”,與黎元洪的親信孫發(fā)緒、饒漢祥、杜錫鈞等密切勾結(jié),在共進會與文學社之間不斷制造摩擦,千方百計打擊原文學社系統(tǒng)的革命黨人和在湖北的同盟會領(lǐng)導人。
黎元洪初則利用孫武共進會領(lǐng)導人的身份逐漸取得革命黨人對他的信任;繼則利用孫武排擠、打擊革命黨人,以便取得都督實權(quán)。黎、孫勾結(jié),不但加重了黎元洪在湖北軍政府中的權(quán)勢,而且使舊官僚勢力得以左右首義地區(qū)的政治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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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孫勾結(jié)的組織體現(xiàn)的是民社的成立。1912年初,以孫武為首的部分湖北革命黨人(主要是共進會黨人)對南京臨時政府的權(quán)力分配(基本上未任用湖北首義黨人)不滿,再加上孫發(fā)緒等舊官僚政客乘機挑撥離間,致使湖北首義地區(qū)對南京臨時政府與同盟會的離心力加大。
1912年1月16日,孫武、劉成禹、孫發(fā)緒拉攏一批失意的文武官僚政客,在上海成立了一個新的政黨——民社,以“與同盟會公開對立”。列名的發(fā)起人有黎元洪、譚延闿、王正廷、孫武、吳敬恒、劉成禹、孫發(fā)緒、張伯烈等24人。其主事者為孫武,最活躍的是孫發(fā)緒,黎元洪則為后盾。1912年1月20日在報端發(fā)表《民社緣起》和《民社規(guī)約》,標榜“爰本盧梭人民社會之旨發(fā)起民社”,“對于統(tǒng)一共和政治,持進步主義,以謀國利民福”,實則是擁黎元洪為首領(lǐng),向同盟會爭權(quán)。民社本部設(shè)在上海,并在上海出版機關(guān)報——《民聲日報》,2月20日正式創(chuàng)刊發(fā)行。該報的宣傳路線就是民社的政治路線——擁袁(世凱)、黎(元洪),排孫(中山)、黃(興),反對同盟會和南京臨時政府,其進止完全秉承黎元洪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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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社本部雖設(shè)在上海,但“事實上,民社是以湖北為重心的”。2月28日,民社武漢支部成立,3月31日在漢口正式舉行成立大會,公舉黎元洪為社長,孫武為副社長,孫發(fā)緒為評議長,丁立中(笏堂)為總干事。武漢民社的主要成員有兩部分人:一是以黎元洪為首的舊官僚和立憲派政客;二是以孫武為首的從同盟會分裂出來的共進會黨人。通過民社這個紐帶,孫武和黎元洪靠得更緊,黎、孫相互利用,武昌官僚集團賴以形成;換言之,武昌官僚集團即指以黎元洪為首的掌握湖北軍政實權(quán)的新舊官僚,民社就代表著這個官僚集團的政治利益。
民社既是一個政黨,又帶有地域性質(zhì)。以后又以民社為基礎(chǔ),形成袁世凱的御用黨——共和黨,民社即為共和黨的湖北派,是“袁世凱在湖北的代言人”。武漢民社一成立,立即進行反對南京臨時政府的活動。誠如一些親身經(jīng)歷過這段歷史的辛亥老人所說:“武昌同南京,就此發(fā)生裂痕了。”“自此,黎元洪抱定主義,另立門戶”,“壟斷湖北一切政權(quán),聯(lián)袁拒孫”。
黎不放棄大元帥名號、以與孫中山抗衡
黎元洪和武昌官僚集團對抗南京臨時政府,首先表現(xiàn)在黎遲遲不肯放棄大元帥名號。按照各省都督府代表會議的決議,大元帥是在臨時總統(tǒng)產(chǎn)生以前代行政務的臨時性職務,其職權(quán)就是組織中央臨時政府。臨時大總統(tǒng)產(chǎn)生后,大元帥應隨之取消。黃興早在1912年元旦孫中山宣誓就臨時大總統(tǒng)職的當天,即通電各省,聲明取消副元帥名號,黎元洪也于1月3日當選為副總統(tǒng),按說應自動取消大元帥名號,但他卻遲遲不肯取消,且于1月22日以都督身份召集湖北軍政府各部部長、各協(xié)統(tǒng)及各行政機關(guān)辦事人員舉行大會,由軍務部長孫武提出議案:“大元帥已經(jīng)各省代表舉定,不得以私人之意見取消。鄂省為民國軍事總樞紐,應即組織大元帥府實行職務”。經(jīng)會議議決,立即建立大元帥府,實行大元帥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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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洪所以遲遲不肯放棄大元帥職務,是為了抓住統(tǒng)率南方革命軍隊的實權(quán),以民軍最高統(tǒng)帥的身份與臨時大總統(tǒng)孫中山對抗。自1912年12月17日當選為大元帥以后,他即以大元帥名義將全國民軍編為四支大軍,統(tǒng)歸自己節(jié)制,大本營設(shè)于武昌,部署北伐;并曾以“中華民國海陸軍大元帥”的名義誓師北伐;以后屢頒北伐訓令,或是向北伐將士發(fā)文慰問,均使用大元帥名義。
直至2月15日袁世凱當選為臨時大總統(tǒng),黎元洪才忙不迭地于當日電達孫中山及參議院,表示:“現(xiàn)在政體解決,元洪副總統(tǒng)及大元帥之職,應先辭退,俟新任舉定后,即行解職。”但因時值孫中山辭職尚未解職,袁世凱已當選而未就職之際,黎元洪亦并未解大元帥之職。直到3月30日北京承宣廳來電,稱“民國臨時中央政府業(yè)經(jīng)組織完備,查照民國通例,大元帥一職,自應歸袁大總統(tǒng)兼任。”黎元洪才于4月6日宣告“本都督發(fā)布此諭之日,即為大元帥解職之日。”他的大元帥名號只能移冠袁世凱。
與東南立憲派攻擊南京臨時政府和同盟會
黎元洪和武昌集團還同東南立憲派及同盟會中的右翼結(jié)合在一起,從政治上、思想上對南京臨時政府和同盟會發(fā)起攻擊,妄圖釜底抽薪,搞垮革命政權(quán)。比如,南京臨時政府成立之始,頒行了一系列有利于確立資產(chǎn)階級民主制度的革命政策,其中很重要的一項是革除一切封建主義舊習氣、舊風俗。孫中山從上海到南京就職伊始,就堅決掃除舊中國官場講究排場、好施繁文縟節(jié)的舊習氣,對瀘軍都督說:“我輩革命家,全不采儀式,只一車足矣。”
他連一個衛(wèi)隊也不帶,輕車簡從地來到南京。大總統(tǒng)就職儀式舉行得莊嚴而熱烈,卻也極其儉仆;同時宣布,凡政府官員都是“人民公仆”,廢除“大人”、“老爺”之類的稱呼;一律實行低薪制,總統(tǒng)府人員,自秘書長以至錄事,一律每月領(lǐng)津貼30元。“宿食則由政府給辦,亦一律齊等。滿清官僚氣習,掃蕩無遺”。南京臨時政府還連續(xù)發(fā)布命令,禁止種植罌粟和吸食鴉片,剪除發(fā)辮,并禁“買賣男女及奴隸他人”,禁止蓄娼,禁絕販賣華工,禁止刑訊,禁止賭博,勸禁纏足等等。
而黎元洪和武昌官僚集團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僅用一些外國報紙誣蔑光復各省革命派的所謂“驕奢淫佚之習,與滿清當?shù)拦蕬B(tài)有過之無不及”等言詞于2月6日致電南京臨時參議院,要求轉(zhuǎn)告大總統(tǒng)孫中山,請其“速下崇儉抑奢命令,以挽頹風,而免外人訕笑”,并警告說:“倘昏迷如故,民國前途何堪設(shè)想。”對南京臨時政府抱著敵意和嘲笑的態(tài)度。次日,又直接致電南京臨時政府和各機關(guān),氣勢洶洶地質(zhì)問革命黨人:“假共和以遂私圖之事時有所聞,或假之以謀權(quán)利,或假之以報私怨,或假之以蹂躪商賈,或假之以損人權(quán),種種怪狀,人道何存?”竟把南京臨時政府當作肆意攻擊的對象。
再如,約在1911年12月10日左右,武昌起義后思想急劇右傾的章炳麟在回復譚人鳳等人的電報中曾說:“……革命軍起,革命黨消,天下為公,乃克有濟。今讀來電,以革命黨人召集革命黨人,是欲以一黨組織政府。若守此見,人心解體矣。諸君能戰(zhàn)即戰(zhàn),不能戰(zhàn),弗以黨見破壞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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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炳麟提出的所謂“革命軍起,革命黨消”的口號,受到了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的批判。孫中山剛從國外回到上海時,在所發(fā)同盟會宣言中,特別批判章炳麟的這個分裂主義、取消主義的口號,斥之為“儒生闒茸之言”,指出它完全背離了同盟會“所持主義”。黎元洪卻對章炳麟這個口號很欣賞,認為與他排斥湖北革命黨人、以獨攬大權(quán)的意愿正相符合。當南北議和協(xié)議剛一達成,他為了投靠袁世凱,便把章炳麟這個口號接過來并發(fā)展一步,提出“革命軍消”。他在2月7日致電南京臨時政府及各機關(guān)說:“‘革命軍起,革命黨消’,此固有識者之言,某等敢進言曰:‘共和國立,革命軍消’。蓋以破壞易而建設(shè)難,不如此不足以收容全國之杰俊,而共救時艱”,目的是進一步削弱革命黨力量,為將來袁世凱的“統(tǒng)一政令”、“統(tǒng)一軍令”服務。
在財政經(jīng)濟上卡南京臨時政府的脖子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財政萬分困難,黎元洪為首的武昌官僚集團不但不給予支持,而且和東南立憲派頭目沆瀣一氣,對南京臨時政府百般刁難,企圖從經(jīng)濟上促南京臨時政府垮臺。1912年1月26日,南京臨時政府財政部致電黎元洪,提出“各省財政狀況,務望詳示”,還未提及向地方要錢,黎元洪即于當日回電哭窮,謂:“鄂省財政,萬分窘迫”,“若不急為設(shè)法,萬難支持”,并說明“已將困難情形及收支數(shù)目,交由參議員要求中央政府極力維持”。
而就在同一日,答覆湖南都督譚延闿的一封電報中,卻爽快地答應湖南方面自廣東、四川運鹽至湘,途經(jīng)鄂省,“請飭各關(guān)卡免稅放行”的請求。十天以后,2月5日的《申報》還刊載了這樣一條消息:“黎副總統(tǒng)宣言湖北財政甚為充足,貯藏銅塊、銀塊能敷數(shù)月軍資。”證明了黎元洪致南京政府財政部的“哭窮電”何等虛偽!
南京臨時政府既找不到適合途徑解決財政困難,只好求助于外債,而帝國主義又都是把向中國貸款作為取得侵略權(quán)益的一種手段,所以除了高額利息以外,還必然伴隨著其他附加條件。1912年1月,日本郵船社以輪船招商局產(chǎn)業(yè)為抵押,借給南京臨時政府銀1010萬兩(后因故未能實現(xiàn))。1月底,又經(jīng)由日本三井洋行與大買辦盛宣懷串通一氣,商訂以漢冶萍公司股票為擔保,以漢冶萍煤礦由中日合辦為條件,貸款給南京臨時政府200多萬元。總共從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到1912年4月,外債收入共1079萬元,占其收入總數(shù)的將近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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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臨時政府這種飲鶴止渴的辦法,嚴重地損害了它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同時也給伺機破壞的舊官僚、立憲派以可乘之隙。黎元洪和武昌集團即乘機大肆攻擊南京臨時政府,自2月13日至3月9日,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為反對借外債事,六次以黎元洪的名義致電南京臨時政府和參議院,對南京臨時政府在財政極度困難的情況下被迫采取的“急不擇蔭”的辦法,不但毫不容情,而且把它罵得比清政府還要壞。在2月14日就輪船招商局之抵押致南京臨時政府的電文中說:“前清屢次抵債,尚顧惜此區(qū)區(qū)而不之畀,乃民國新造,反棄此權(quán)利。恐滿清遺孽亦當笑人矣。
如果黎元洪為首的武昌官僚集團是真誠地出于維護國家主權(quán)而反對借外債,即便言論過激,也還不無可取之處,但事實并非如此。當袁世凱為首的北京臨時政府組成后,第一件大事即大借外債,一個月之內(nèi),專為籌措解散軍隊費用,即借外債3600萬兩,相當于南京臨時政府外債總數(shù)的三倍多。一再以“迄未借外款”夸口的黎元洪,也于1912年5月為修筑漢口街道、建筑電車軌道,與美國舊金山勞勃脫大來公司簽訂了300萬金鎊(3000萬銀元)的借款合同,“以湖北某某項收入為抵押物,聞投資人于抵押物頗為滿意”。10月簽訂正式合同,借款數(shù)額降為150萬鎊。
民社以及鄂省參議員等擁黎人物對借外債的態(tài)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從反對借外債,一變而為與反對借外債者為敵。比如黃興鑒于南京臨時政府借外債遭到輿論反對的教訓,對袁世凱政府大借外債表示了反對的態(tài)度;但同時發(fā)起成立國民捐會,倡導各地實行愛國捐款,以解決政府財政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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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未能行得通,卻說明黃興反對借外債,并非是為拆政府的臺。而民社主帥孫武竟親自出馬,為袁政府借外債作辯護,說是“此固謀國者不得已之苦衷”;并批評黃興“反對借外債者并非有真知卓見”,“黃克強雖然電阻借款,以意測之,亦不過矯激之詞……克強素持大體,熟于事勢。夫豈不知中國府庫空虛乎?”
曾聲嘶力竭地反對南京政府借外債的鄂省議員劉成禺等也改變了態(tài)度。在內(nèi)閣總理唐紹儀和袁世凱的政爭中,袁利用財政總長熊希齡攻擊唐紹儀,劉成禺等則毫不含糊地站在袁世凱一邊,攻擊唐紹儀,支持熊希齡,而熊正是袁政府3600萬兩對外借款的主要經(jīng)手人。于此可見,黎元洪為首的武昌官僚集團本質(zhì)上不是反對借外債,而是反對南京臨時政府。
建都之爭
1912年2月12日,清帝發(fā)布退位詔書。13日,孫中山即向臨時參議院提出辭呈。15日,袁世凱當選為臨時大總統(tǒng),20日黎元洪再次當選為副總統(tǒng)。孫中山為防止袁世凱獨裁,在辭呈當中,提出臨時政府地點設(shè)于南京;新總統(tǒng)須到南京受任;新總統(tǒng)必須遵守南京臨時參議院制訂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等三項內(nèi)容作為他和國務員解職的條件。孫中山多次電催袁世凱南下就職,并于2月18日派出蔡元培等五專使赴北京迎袁南下。
對于袁世凱來說,《臨時約法》并不可怕,可以在當權(quán)后慢慢去對付;而臨時政府建于何處,也就是國都所在地問題,則牽動他的統(tǒng)治基礎(chǔ),而且是馬上就要付諸實行的問題,因而必須力爭。于是南北雙方為建都地點問題,展開了激烈斗爭。袁世凱藉口北方局勢不穩(wěn),不肯南下;孫中山為使袁世凱脫離舊勢力的老巢,到革命氣勢較濃的南方來,以減少他破壞共和的危險,所以也堅持不讓。
黎元洪“從前以一協(xié)統(tǒng)望袁世凱如帝天,袁出,情甘為屈。”但在南北爭都問題上,居然提出了第三種主張——建都武昌。早在袁世凱當選為臨時大總統(tǒng)之前,他就致電已自武漢退駐保定的段祺瑞,請其轉(zhuǎn)達袁世凱,表示選舉臨時大總統(tǒng)及組織臨時政府的會集地點應在漢口,并派出湖北軍政府外交部副部長王正廷到北京,請袁“駕臨江漢,公同商議正式中央政府一切組織計劃”。
2月14日,又致電清內(nèi)閣總理袁世凱,再次表示:“現(xiàn)在組織中央政府為刻不容緩之圖,而會集之區(qū),似以漢口為適中之地……敬請迅速派定北方各處代表南來,會同推定大總統(tǒng)及中央政府各重要人員與確定政府所在地點。”并說明得袁復電后,再由武昌方面電告南京臨時政府,令南方各省代表亦會齊漢口。黎元洪居然要左右南、北兩京,孫、袁二巨頭,這實在是他一生中政治雄心的一次大勃發(fā)。可惜,他的建議并未受到袁世凱的重視,袁一直把南京作為談話對象,施以威脅手段也是針對孫中山,所謂“與其孫大總統(tǒng)辭職,不如世凱釋政”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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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被南京臨時參議院選為臨時大總統(tǒng)后,黎元洪要求到漢口選舉總統(tǒng)之議自然作廢,但他仍然堅持要求南北代表到漢口組織政府。2月17日袁世凱給他的復電中有言:“自武漢起事,天下從風,共和之基于斯肇建!”之語,他受到了鼓舞,似乎袁世凱承認武漢的重要地位,于是19日致電袁世凱,說什么:“我公識見宏遠,必能慮及會議之區(qū),似以漢口為適中。懇通電各處,遣派代表來漢,以便組織中央政府。”而袁世凱根本未予理睬。
2月15日,湖北省臨時議會正式作出了“建都宜在武昌”的決議。20日,《民聲日報》即刊載了民社本部發(fā)表的通電,首先斥責南京臨時參議院:“附和政府少數(shù)人之私見,率定南京為臨時政府地點”,“此吾黨所絕對不敢贊同者”,又表示“際南北紛爭之日,新舊暗斗之時,吾黨似未可加重一方”,因此關(guān)于國都問題,“折中定制,莫若武昌”,其理由一是“武漢倡義,為全國人心所歸”;二是“地居交通之中樞”;三是“既滌除北京舊染之污,亦免蹈建業(yè)(即南京)偏安之習。”
次日又發(fā)表危言聳聽的言論,給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施加壓力,竟然說:“武漢軍界聞參議院受政府之指揮,決定南京為臨時政府地點,宣言將與段棋瑞軍聯(lián)合,極為傾倒南京政府之行動。”并援引英文《楚報》的紐約電訊稱:“美政府謂中國建都武昌為最宜,極為反對南京”。該報還連篇累牘地發(fā)表各種評論文章,從政治、外交、經(jīng)濟、交通諸方面論證國都必應設(shè)在武昌。他們津津樂道于武昌的首義地位,所謂“自起義以來,流血無量,人心之所響往,大勢之所趨歸,實民國惟一之紀念場,世界第二之華盛頓也!”。
無論是黎元洪主張也好,民社鼓吹也好,對于各省都督來說,都不如坐鎮(zhèn)北京的袁世凱的陰謀詭計更具有欺騙性。江蘇都督莊蘊寬、浙江都督蔣尊簋、煙臺都督藍天蔚、湖南都督譚延闿、廣西都督陸榮霆、云南都督蔡鍔、浙軍司令朱瑞、粵軍司令姚雨平,以及天津張鎮(zhèn)芳、張懷芝、張錫鑾等均發(fā)表通電,一律表示支持袁世凱建都北京。在這種情勢下,黎元洪于27日致電孫大總統(tǒng)并南京政府各機關(guān),表達了三層意思:
一是壓迫南京臨時政府和參議院放棄建都南京的打算,居然威脅說:“若參議院諸公必欲膠執(zhí)成見,事久生變,誠恐以一時未審之謀,貽全國無窮之禍。倘使后人追原罪首,悔將何及?”
二是表示“臨時政府自應以地形險要,交通便利,能筦全國樞紐者為適當之地點”,則“居中馭遠,莫若武昌”;
三是考慮到各省都督皆贊成北京,故退一步,提出“為暫時權(quán)宜之計,必仍規(guī)定燕京”,而將來“宅中建國,仍在武昌”。故應一面先在北京組織中央政府,“規(guī)劃一切”;“一面開辟武漢,建筑新都”,“俟新都告成之日,即為總統(tǒng)移駐之時”。這是黎元洪為首的武昌官僚集團經(jīng)過審時度勢,作出的第二步打算,可惜其建都武昌之議,根本不為人所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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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為使孫中山為首的革命派屈服,一面同蔡元培等五專使虛與委蛇,表示“極愿早日南行”;另一面則指使爪牙于2月29日在北京、天津、保定等地制造兵變(即“壬子兵變”),造成北方局勢不穩(wěn)、袁世凱“暫難離京一步”的假象,以迫使南方革命派屈服。黎元洪則從這次兵變中很快醒悟過來,看清了袁世凱決不肯南下就職、國都必定北京的意向,于是連忙于3月3日發(fā)表致各省機關(guān)電,只字不敢再提建都武昌之議,而是藉助北方兵變之禍,危言聳聽地警告說,如果再不趕快定國都,建立統(tǒng)一政府,則會造成“兵亡”、“民亡”、“國亡”、“種亡”的慘痛后果,壓迫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向袁世凱讓步。最后明確表態(tài):“時機萬分危迫,舍南京不至亂,舍北京必至亡,金陵形勢果勝燕京,猶當度勢審時,量為遷就,況利便之勢相判天淵乎?”。
4日、5日又連續(xù)致電南京臨時政府及各機關(guān)電,催促速定國都,所謂“首都一日不定,則國基一日不立”,“倘更有搖動,轉(zhuǎn)瞬即不堪設(shè)想”云云,壓迫革命黨人速向袁世凱屈服。湖北臨時議會也于10日通電各省,擁護在北京建立臨時政府。《民聲日報》也變了調(diào)子,恭維黎元洪改轍定都北京之論為“一言興邦”之“君子言”,又謂“項城在燕受職之議已底于成,記者對之安得不色然以喜!”
隨著袁世凱在北京宣誓就職,唐紹儀到南京組織內(nèi)閣,臨時政府北遷,這些高唱武昌為政治中心的言論自然銷聲斂跡,成為歷史的沉渣。然而它卻深刻地說明了,民國初年這場定都之爭,本質(zhì)上不是地域之爭,而是政權(quán)之爭。南京與北京之間,是革命與反革命之爭;武昌與北京之間是政治權(quán)力之爭。以黎元洪為首的武昌集團,初則以第三黨的面目出現(xiàn),企圖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繼則完全站在袁世凱一方,壓迫南京革命黨人向袁世凱妥協(xié),從而在“爭都”問題上,最終成了袁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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