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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福建女孩鄭詞禮生活在一座超級大宅中:鄭氏祖輩將自建房整合,上百個房間組成一只巨大魔方,可移動拆卸,全體族人居住于此。鄭祠禮負責“房間總控系統”,可作為總調度師,她卻無法在這里擁有一席之地……
科幻春晚最后一篇小說,蘇莞雯構思了一幅光怪陸離的近未來住宅圖景,將其與中國傳統宗族故事和女性成長熔于一爐。鄭宅不僅是一間房子,本身就極具象征意義,女性從當中“出走”之后,亦將迎來新生。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取!
麒麟的房間
作者|蘇莞雯
蘇莞雯,1989年出生,科幻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大學藝術學碩士,曾獲華語科幻星云獎、豆瓣閱讀小雅獎、科幻星球獎等,擅長在日常生活場景中展現驚奇想象。長篇小說《三千世界》于2021年出版并入選《2021年度中國少兒科幻選本》,獲第四屆廣州青年文學獎。短篇科幻代表作《奔跑的紅》入圍第54屆日本星云獎。
全文約11000字,預計閱讀時間22分鐘
一
“恭喜!你在140歲后可走亨通大運。”
電子音逼真得毫無破綻,最大的破綻就是普通話過于標準。
在福建人聽來,有點假。
但堂前的女孩顧不上這個:“這個大運不能早一點嗎?”
電子音仿佛沒聽見她的問題,繼續解析:“到時你的人生將進入開掛模式,夢想全都實現。”
鄭詞禮就想問,140歲才實現夢想的人生,誰想要啊?
堂弟鄭景紹湊過來:“我們福建神仙多,這只是一個電子算命器,說的不算啦。”
24歲的鄭詞禮是所有人眼中有福氣的女孩:樣貌好,學歷好,而且負責鄭宅的房間總控系統,抬手間便能調度所有房間——這工作,四舍五入也算是大權在握。
但這樣一個福氣女孩,如今卻遭遇了人生的一個滑坡,風評直線下落。
這個滑坡就是,她認識了一個星期的相親對象用燙嘴的普通話,問她過年訂不訂婚,不訂婚,分手!
男方如此態度,是有原因的。
鄭詞禮說如果結婚,可以讓男方家的房子并入他們鄭宅。對方聽了當場放話:“我絕對不會讓我們家的房子入贅!”
不行就算了。可相親失敗后,全家族的人包括她母親都開始指責她,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諸事不順的她,今天特意來到一樓的祠堂拜拜,沒想到結果更讓人翻白眼。
沒多久就要過年了,鄭氏子孫陸續返鄉,鄭詞禮也有得忙了。
漫長的寒潮季里,福建的自建房也完成了幾輪進化,紛紛抱團取暖。鄭氏祖輩將幾代人的住處整合在一起,遠遠望去,如同一只巨大的魔方。
整整十一層樓,上百個房間,結構森嚴。
這不是一棟靜止的建筑,而是一座精密的機器。深埋在內部的重型軌道常年移動、旋轉、發出低鳴,那是鄭詞禮腦中另一套語言。
想到還要調度和打理房間,她準備回樓上去了。起身時,天花板突然發出一聲怪響,如同骨骼錯位般“嘎吱”了一下。
她愣了下,沒太在意,目光卻順勢落在窗外。
鄭景紹問:“姐,你在看什么?”
她回過神:“哦,那天在這里看到一只白色的鳥飛了過去。不知道為什么,一直記在心里。”
“這么冷的天還有鳥?這可是寒潮季。”
“沒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鄭詞禮踩著狹小的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門上寫著“麒麟居”三個字。
最有福氣的孩子,能住最吉利的房間。
她的門還沒關上,就被人敲了敲。母親林玉清站在外面說:“回來了?我有事和你談談。”
鄭詞禮心里咯噔一下,側身讓開。
林玉清輕輕把門關上,低聲說:“你奶奶發現你買的東西了,她很不高興。”
鄭詞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一盆花而已,而且我是用自己的錢買的。”
“你的工資都是奶奶給你開的。”
“那也是我掙的。媽,你也知道,她不是因為那盆花生氣。”
林玉清看著女兒,嘆氣道:“你爸爸走了以后,我們就是這個家的外人。本來你被退婚,你奶奶就覺得面子上掛不住了……現在更應該低調。”
這些年來,明里暗里都有人說林玉清克夫,哪怕她每天起早貪黑給全家人做飯,也沒看見過什么好臉色。好在女兒考上名牌大學后就總被人夸有福氣,所以她們母女在鄭宅還能安身立命。可這事情再發展下去,她只怕女兒的名聲會不保。
“那個姓吳的以為他誰啊,相親認識一個星期而已,還退婚,壓根就沒訂過婚。”鄭詞禮氣歸氣,還是試圖講道理,“反正我自己種花,不會影響別人,也不影響工作。”
“你不是都種死過好幾盆了?那個也沒什么用,你種祿根不是種得很好嗎?就專心種祿根好了。”
鄭詞禮的耐心到此為止:“不說了,你走吧。”
關門前,她想了想,“暖冬就要來了,專家說這次的規模會持續一百年以上。媽,時代不一樣了。”
林玉清腳步一頓:“那就是新聞說說而已,這不是還沒來嗎?說不準的。”
二
門關上,室內沒有開燈,看起來像是夜晚。
實際卻是正午時分。
鄭詞禮按下一排大燈,白光照亮了這間過分寬敞的房間。
她走到床邊蹲下,看著那一株花盆上的三角梅。花瓣是櫻粉色的,藤條被她碰得輕輕搖晃。
“三角梅。”她輕聲說,“歡迎來到我的房間。”
她側著腦袋,鼻尖停在一簇花朵下方。
呼吸。
沒有香氣,但那里有春意。
“嘀嘀嘀。”
房間一角的顯示屏亮起,那是連接總控系統的界面,顯示著整座鄭宅的運行狀態。
鄭詞禮走過去,看到界面正提示水源調度異常,有幾條水管的流量高于均值。她正要操作,系統卻自動抹平了數據,界面恢復正常。
她皺了皺眉,若有所思。
晚飯時,鄭宅二樓的餐廳里人來人往,平常擺的五張大桌已經不夠坐了。
鄭詞禮坐下時,看見林玉清還在忙著端菜,忍不住說:“媽,你也坐下吃。”
林玉清笑著擺手:“你們吃,不用管我,我在廚房都吃飽了。”
正在舀湯的小嬸嬸說:“大嫂就是閑不下來的性子,不過也好,家人們從外頭回來,都惦記她的手藝呢。”
林玉清連聲應著,又回了后廚。
鄭詞禮想了想,側過身,對小嬸嬸低聲說:“房間總控系統經常顯示用水量異常,數據跳來跳去的,可能是系統太老了,要不要徹底升級一下,免得影響到周邊鄰居?”
小嬸嬸動作一頓,隨即笑了笑:“系統這么多年一直這樣。別總盯著外頭的小戶看,容易惹麻煩。吃菜吃菜!”
過了幾天,林玉清來麒麟居找鄭詞禮:“你小嬸嬸說還想要一盆祿根,上回你給的那盆被她養死了。”
鄭詞禮隨口問:“她是不是把名字叫破了?”
祿根,其名為姜。
但直呼其名是禁忌,會觸怒姜神。
“不會吧?”林玉清愣了一下,“哪有人那么糊涂?”
正如鄭景紹所說,福建神仙多:廁所有廁神,廚房有灶神、荔仙和桂圓娘娘,客廳供著茶公茶婆,出門就見石頭神,想要日子甜美還能去拜甘蔗神……鄭詞禮記得去年本地流行的是苦瓜神,今年就換祿根當了頂流——許多人都擺一盆放在房間里增強財運。
鄭詞禮說:“那就是小嬸嬸太貪心,房間里不止供了祿根吧?神仙打架了。”
林玉清也拿不準:“那我再提醒提醒她。”
她從墻角搬起一盆祿根,就要走。
“記得收錢。”鄭詞禮提醒。
“知道了。”
聽著關門聲,鄭詞禮嘴角輕扯。要她說,神仙多的好處不是什么好事都要占,而是不必非得聽信哪尊神,挑個和自己合拍的就好了。
第二天是小年,春節進入最后倒計時,回鄭宅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鄭景紹也打算結束今年的工作,他來麒麟居敲門:“姐,我來拿最后一批貨。”
門開了,鄭詞禮一手還拿著族譜名冊:“自己拿吧。”
說完,她走回一面顯示屏前繼續忙碌。
鄭景紹在房間的貨架前搬起一只紙箱,里面全是銅制麒麟擺件。
麒麟居,既是臥室,也是房間總控室和倉庫。
鄭景紹是一名帶貨演員,日常工作是在短劇里扮演各種霸總,推銷麒麟和貔貅等吉祥擺件。這也是鄭家的祖傳業務之一。
鄭詞禮點開過他的視頻,只是每次都堅持不到兩秒就關了。
“女人,你引起了……”
“呵,我今天就要讓王家……”
“你這個磨人的小……”
但他那些夸張的臺詞,似乎很受本地觀眾歡迎。對此,他的母親也就是鄭詞禮的小嬸嬸一直引以為傲。
鄭詞禮一邊忙著手頭的事,一邊問:“最近賣得不錯?”
鄭景紹掂了掂紙箱,走過來訴苦:“我這個月都快被榨干了,接了三部短劇,又是奶狗,又是狼狗,又是舔狗的,都快不會說人話了。”
鄭詞禮的嘴角終于沒忍住,向上彎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鄭景紹湊近,看著屏幕上的三維建筑模型。
上百個房間化作深淺不一的藍色立方體,嵌在錯綜復雜的銀色軌道中,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睛花了。
“調整房間。”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叔公家的孫子帶新媳婦回來過年,我把一個隔音好的房間挪去有光照的位置。”
“哦,要多久?”
“幾分鐘。”
“我能試試嗎?”鄭景紹看著那些像積木一樣移動的方塊,有些手癢。
鄭詞禮從控制臺前側身讓開。鄭景紹上前,試圖用手指拖動一個空閑的淺藍色方塊,結果剛移出幾厘米,軌道網格立刻變成警示的紅色。房間圖標彈回原位,屏幕上浮出一行字:“路徑沖突:與預定的垃圾清運通道重疊。”
他松開手,以為這就沒事了,沒想到屏幕上又跳出一連串新提示:
“警告:環境控制模塊通訊異常!”
“警告:三層東區墻體夾層濕度數據異常上升!”
“警告:備用通風口壓力失衡!”
紅色的、黃色的警告框帶著短促的提示音層層疊起,瞬間占滿了半邊屏幕。
鄭景紹嚇了一跳:“我什么都沒做啊。”
鄭詞禮已經伸手,把警告框一個個關掉:“系統太老了,偶爾會抽風。”
鄭景紹松了口氣:“管理這個還挺難的,姐,還是你厲害。”
“管理員再厲害,也得跟著系統轉。”鄭詞禮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調整房間的路徑設置好了,建筑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開始騰挪房間。沉重的金屬部件在軌道上滑行,轟隆聲由遠及近,又緩緩遠去,持續了約半分鐘,才逐漸平息。
鄭景紹開門離開的瞬間,走廊外的聲浪忽然撲了進來,是樓下那些興高采烈的親戚。笑聲、呼喚聲、箱子摩擦著地板的聲音,鬧哄哄地在麒麟居逗留。
鄭詞禮沒多少心神去留意,因為總控系統的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新提示:“當前全宅載荷已達預期峰值的81%。為保障核心功能能量儲備,建議暫時關閉18項非常用監測模塊。”
她滑動列表,一行行看過去,其中有一項是“備用獨立水循環系統”。
手指在那里停頓了片刻。
那是她三個月前就調試好的系統,一直沒機會啟用。
她取消了這一項的勾選,然后對剩下的十七項點了“確認”。
三
那盆三角梅果然又一次被養死了。
花朵落得滿地都是,葉子干枯褪色。
鄭詞禮沒多少時間心疼,收拾完地板繼續忙工作。奶奶額外要求在全宅播放《恭喜發財》的音樂,她不得不又關閉兩個監測模塊。
但她也順手把最近一段時間的系統日志拷貝進了個人網盤。
這是她多年的習慣——萬一哪天出了問題,不至于有口說不清。
除夕當天,鄭詞禮發現一個房間卡住了,無法移動,可能是軌道上混入了什么東西。
她提著工具箱親自過去打掃。
這種事本來可以直接通知保潔,但以她對鄭宅的熟悉程度,還是自己來更快。她就像房間總控系統的神經末梢,習慣于對所有小事了然于心。
那房間懸在半途,軌道上果然混入了小孩的玩具和雜物。
就在她清理時,忽然瞥見一點櫻粉色落在陰影里。
她伸手去撿,那櫻粉色卻往前滾了一米。
她追上去,將它捏在指尖,也看清了那是一片三角梅的花瓣。
這里本該沒有風。可被她撿起的花瓣卻如振翅欲飛的蝴蝶,輕輕顫抖著。
她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難道墻體有看不見的裂隙了?
鄭詞禮快步回到麒麟居,立刻暫停公共區域的制暖系統,關掉十幾個人工溫泉,恢復運行深層維護傳感器,并且將巡檢強度調到最高。
鄭宅的墻體并非實心磚石,而是多層復合板材。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持續的濕氣已讓內部的粘合劑與填充材料變質,導致板材接縫處出現了裂紋。
那就是漏風的源頭。
掃描結果很快彈出,存在八處安全隱患,全部集中在一樓到三樓。
她調出熱成像掃描圖,看到了一片恐怖的顏色:低樓層的部分墻體呈現出象征高含水量的深藍色,幾處承重節點的顏色甚至紫得發黑。
系統標注:“內部冷凝水積聚,保溫材料強度大幅下降。”
鄭詞禮的手指懸在“申請維修審批”的按鈕上——那是正常流程,會上報給奶奶和叔伯們決定。
她停頓了一秒。
然后,直接按下了全宅緊急廣播。
《恭喜發財》的音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鄭詞禮的聲音:“大家聽我說,目前在一樓到三樓的所有人,馬上上樓,來高層!”
是他們所有人都疏忽了。
因為鄭宅實在太大,有的人甚至可以半年不出門。連買菜都有菜農專門運進來,只有那些小門小戶才需要親自出門買菜。
所以,他們沒有察覺,暖冬的前鋒已經悄無聲息地抵達了一段時間。
平時住的人少,宅子結構尚且穩定。春節期間,上百名子孫同時回來,數百個房間同時運作、移動、加塞,隱患也迅速升級。
鄭詞禮特別調出了奶奶房間的通訊頻道:“奶奶,房子出問題了,低層不安全。快!馬上找人帶你上樓!”
頻道里卻傳來小嬸嬸的聲音:“阿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大過年的,嚇著老人家和小孩可不好。要不讓景紹去看看,男孩子膽子大。”
走廊里已響起腳步聲,有人開始往上走。在廚房里忙著年夜飯的林玉清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第一時間往樓上趕。她怕女兒又闖禍。
奶奶坐在輪椅里,朝門外望了眼,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鄭詞禮嘆了口氣,給鄭景紹打了電話。他二話沒說,三兩步趕到奶奶房間。小嬸嬸還朝他打趣:“哎呀,我們家的大明星來啦!”
鄭景紹仿佛沒聽見一般,“奶奶,真不是鬧著玩的,先上樓吧。”
奶奶紋絲不動,小嬸嬸也繼續聊著鄰里的八卦。
她們的笑語通過頻道傳回鄭詞禮耳邊,她心里某個地方,忽然塌陷。
又是這樣,她早就該習慣了。
這些年,類似的場面數不清:電路過載、鄰居投訴、系統隱患……她一次次提醒,聲音卻總像石子丟進深井,聽不到回響。
她出神的這瞬間,奶奶房間里忽然發起一聲悶響。
鄭景紹一跺腳,吼出聲:“你們耳聾了是不是!說了有危險還不走,打算死在這里?那好,不用管你了!”
效果立竿見影。小嬸嬸被震住了,奶奶嘴角緊抿,終于點了下頭。
鄭詞禮將麒麟居及相鄰幾個房間通通開放。鄭景紹推著奶奶的輪椅走進來,后面跟著嘀嘀咕咕的小嬸嬸。奶奶臉色鐵青,深深看了控制臺前的鄭詞禮一眼。
這里的監控屏幕,可以看到每層樓的情況。公共區域已切換成監控視頻,疊加著跳動的數據層。
人員安頓完畢,時間在沉默中流過一分鐘。
無事發生。
質疑聲炸開:“阿禮,我們還以為你很懂事,結果大過年的你讓大家像逃難一樣擠在這里,搞什么名堂!”
奶奶也讓人推著輪椅要回樓下:“我石榴窗花還沒剪完……”
鄭詞禮說:“已經發現隱患了,出事不是早就是晚。既然這樣,不如主動爆破更安全。”
“爆、爆破?”有人驚叫一聲。
“你們這么多人都看著,我現在只是打開樓下的震動除塵功能而已。”鄭詞禮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結構脆弱點坐標,將震動頻率調到了與二樓樓板共振的數值。
接著,她按下一個鍵。
片刻后,樓下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悶響。
噗!噗!噗!
監控畫面里,一樓祠堂的天花板率先塌落一角,粉塵傾瀉而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接著,二樓的餐廳天花板也塌了。
三樓,奶奶和叔叔嬸嬸們的房間也塌了。天花板碎裂時帶下的粉塵,頃刻間覆蓋了桌上的剪紙半成品。
奶奶一臉難以置信:“阿禮!你把我房間炸了?”
“不是爆炸,奶奶。它只是——爛透了。”
有人徐徐反應過來:“新聞上說暖冬要來了,原來是真的,這天花板里頭都被潮氣腐蝕了。”
“低樓層肯定潮氣重啊,我們現在都在五樓以上,應該沒事吧?”
“還好我們鄭家房間多,外面那些小房子就完蛋了。這就是大房子的好處!”
“我查到了,暖冬是吧,專家說要持續一百年!”
奶奶聽了片刻,眉壓著眼:“就是說,回南天要來了?還要持續一百年?”
小嬸嬸嘴角抽了一下:“那倒也不是。媽,不是那種普通的回南天,是以后天就熱了,估計都熱得人受不了。要我說,這家里最好的房間,果然還是麒麟居。這里是房子的核心,怎么也不會被太陽曬到,最涼快,適合您。阿禮年輕,換個房間曬曬太陽,人會長得更水靈呢。”
奶奶環顧一圈,點頭,這確實是絕佳的陰面房間。
“那就定了。今天就是除夕,阿禮快點把房間騰出來,七點以前收拾好,不要耽誤我們過年。”奶奶下令。
大過年的,一句話就叫人讓出房間,林玉清臉上也有些不服氣了。她到底是心疼女兒的,卻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她清楚,自己在這個家里說不上話。
鄭詞禮站在控制臺前,沒有動。
她的目光掠過房間角落,那盆三角梅早就枯死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她忽然分了神。種不活三角梅的原因,媽媽恐怕沒有探究過,她自己卻很清楚——這個沒有陽光的房間不適合三角梅。
如果不適合,就應該換掉。
她不是媽媽,她不會下決心去受委屈,而會下決心離開。
四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還在盯著鄭詞禮。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平靜:“我可以不住這里,但有人比我更熟悉房間總控系統嗎?”
親戚們靜立不動。
鄭詞禮再問:“又有誰知道,鄭宅為什么是這樣一臺大機器嗎?”
小嬸嬸立刻說:“這不是常識嗎?因為寒潮季來了以后,我們鄭氏子孫決定抱團取暖,如今都抱團上百年了,這是優良傳統。”
“抱團取暖?那為什么奶奶和小嬸嬸不把房間往中間靠,那里不是更暖嗎?”鄭詞禮不等她們說話,自顧自解答,“因為房子有百年歷史了,保暖技術早就很成熟了,根本就不怕冷。現在我們這個家里真正稀缺的,是光照。”
她自嘲一笑:“外頭誰又能想到堂堂鄭氏家族的大孫女,住的房間連陽光都照不到,甚至不如普通人家。如果連多數房間的光照都不能保證,抱團有什么意義?”
“別說了!”林玉清拉住鄭詞禮,但來不及了,禍已經闖出去了。
小嬸嬸沉著臉走回奶奶身邊,嘴里說道:“媽,你看阿禮是不是被什么東西上了身,我看她眼神都有點邪惡了!”她的眼睛卻看著鄭詞禮。
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地議論,也時不時看向她。鄭詞禮今天才發覺他們的目光,和那些霸總短劇里的惡人一模一樣。她從頭頂直冷到腳跟,視線一轉,連控制臺上的每個按鈕都仿佛睜開了眼睛。
這么多的人,這么多的按鈕,這么多的目光,她應當害怕嗎?
她偏不怕!
林玉清的手用力攥著她的衣袖。
她將那只手從衣袖上拉開,握在自己手中,索性高聲道:“你們就沒有人想過,這棟老房子已經不適合住人了嗎?”
“你啰啰嗦嗦的,到底讓不讓出房間?”有人打斷她,“別以為你熟悉房間總控就了不起了,你的權限不是奶奶給的?”
奶奶也開口:“你的工作都是我給的。”
鄭詞禮反問:“是我找不到工作,還是你們非要我在家里干活?”
“阿禮!”林玉清急得想哭。
鄭詞禮卻不打算后退,她的目光掠過小嬸嬸:“房間我可以讓,但我有個條件。”
“這家里奶奶最大,你一個小輩談什么條件?”林玉清說,“今晚去和我睡就是了!”
鄭詞禮提高聲音:“奶奶,各位叔伯,今天說這些是我的錯。我一個沒結婚的女兒,留在家里,容易擋大家的運道。你們就不用操心我生活工作了。”
她頓了頓,“我爸走的早,按照老規矩,他名下有十二間房,總是要有個交代。我不要別的,就要這些房間,歸了我就立馬搬出去。”
這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要分家?”奶奶的目光掃過林玉清,“玉清,你教的好女兒!她爸爸要是還在,看見今天這一幕,心要寒成什么樣?”
林玉清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住。
同樣的話,她聽過。就在幾年前,女兒剛畢業時,不想接手這份被困在宅子里的工作,想去外面的公司。是她,被鄭詞禮的奶奶派去當說客。當時的老人也是這樣嘆息著說:“鄭家的孩子不肯為鄭家做事,她爸爸要是知道,心要寒成什么樣?”
如今,她被這句話砸中,一股遲來的暈眩感涌上來。
滿屋子都是對鄭詞禮的指指點點,不少人正等著林玉清去勸說,但她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
鄭景紹突然“哎喲”一聲,碰翻了手邊一個大號銅麒麟擺件。
“哐當!”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瞬間安靜,目光轉向他。
鄭景紹手忙腳亂地去撿:“這麒麟太沉了,沒拿穩……媽,你看這底座是不是有點瑕疵啊?”
他拿起擺件轉向小嬸嬸,一臉認真又苦惱地研究起來。
小嬸嬸瞪他一眼:“你啊,毛手毛腳的!”
鄭詞禮已經扶著林玉清坐下,深呼吸后緩緩開口:“今天就當著叔叔伯伯們的面,請大家做個見證。既然我要分家,今天就把一切都分清楚是最好的。畢竟,我也不想鄭家人以后被人指指點點,還得打官司。”
“什么意思?”
“百年家業的鄭家,對周邊小戶做過什么,大家應該也是知道一些的。就說用水吧,鄭宅多少次為了自己方便,占用了周邊小戶的供水管道,包括現在和我們有矛盾的吳家在內。他們不是傻,只是沒證據——”
鄭詞禮環顧室內,“如果我剛好有證據呢?畢竟我每天都在和這些事打交道。”
沉默。
“除了水源,還有土地、光照、垃圾……需要我一項項細說嗎?小戶雖然小,萬一聯合起來抵制鄭家呢?”
“夠了!”奶奶厲聲呵斥,身下的輪椅發出咯咯的聲音。
小嬸嬸倒吸口氣,眼圈瞬間紅了:“阿禮啊,快呸掉剛才的話!大年三十,祖宗都在上面看著呢,怎么能說‘分’這個字?一家人團團圓圓才是最大的福氣。你爸爸要是知道你這個念頭,該多傷心啊。有什么委屈,過了年慢慢說,嬸嬸幫你。”
鄭景紹扯扯她的衣服:“媽,你也別說了。奶奶還等著住新屋呢,趕快把事情辦了才吉利。要是拖到年夜飯還沒定下來,那才會倒霉一整年!”
說著,他看向鄭詞禮,目光與她短暫相接,接住了她無聲的謝意。
鄭詞禮轉身,在總控臺前快速操作了幾下。
隨后,幾位叔伯的手機屏幕同時一閃,他們都收到了一封郵件。
鄭詞禮開口:“叔叔伯伯們收到的是最近十年的數據。鄭宅的用水調度、光照分配記錄,以及擴建時與周邊地塊的數據對比。是不是一目了然?”
“你要把這些資料發給別人?”有人呵斥,“你這是要毀了鄭氏的名聲!”
奶奶靠在輪椅里,層層眼皮下,目光駭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體面一旦被撕開,就再也糊不上。
鄭詞禮迎向那些驚怒的視線,不慌不忙道:“我確實可以這么做。但是……”
她話鋒一轉,所有人跟著屏住呼吸。
“我也可以不把這些當作舉報材料。”
“什么意思?”
“過去十多年,鄭宅不斷擠占鄰居資源,靠篡改數據粉飾太平。你們以為這幾年的太平是怎么來的?是我一直在系統里打補丁,才讓它沒有立刻垮掉。”
有人想反駁,她抬手止住。
“你們以為暖冬只是拜個年就走的嗎?它要持續一百年,現在的系統已經撐不住了。要么,我們重寫一套規則,讓鄭宅學會用公平和效率去平衡資源。要么,就等著它從里到外徹底爛透,拉著所有人一起爛掉……重寫新系統,我可以做到。否則……”
緊接著,麒麟居的主屏幕上,一個簡潔的黑色界面彈出。中央是一個醒目的發送進度條,此刻顯示為“0%”。
鄭詞禮說:“這是一個待發送的數據包。每過一小時,進度條會自動推進10%。10小時后,這些數據會發送給附近的所有鄰居和街道公務郵箱。一旦發出,就是無法銷毀的證據。只有我的要求被滿足,我才會解除它。”
所有目光開始轉向輪椅上的那位老人。
奶奶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給她。”
“媽?”小嬸嬸失聲。
“就這么定了,拆12個房間出來給她。”奶奶咬著牙繼續說,“條件是,半個月內她必須完成鄭宅系統的升級。春節加班也得給我干完!”
鄭詞禮向前一步,蹲下身:“奶奶,我會完成。今后不用再給我發工資了,但這個系統升級的報酬,我要拿市場價。”
她直視著老人,迫使老人也不得不平視著她。
“好。”
老人一錘定音。
“但從今年開始,你就別想從我手里拿到紅包,再也不會有了。”
五
日頭西斜,附近街道的所有人都注意到,龐大的鄭宅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如同巨獸斷尾。
在眾人的圍觀下,巨型魔方上的十二個模塊重新組合,退出原本的軌道,被推入一輛重型運輸車上。
橘紅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了鄭宅原本深埋內部的斷口。
運輸車緩緩駛向百米外的一處空地。機器轟隆間,三層小樓在黃昏中穩穩落地。
放下房子的同時,運輸車底部探出的數根粗壯鋼柱深深地扎入土中,地基工程同步完成。車輛撤離后,母女二人靜靜站在這座顯得格外瘦弱的小樓前。
林玉清苦惱地搖頭:“自己搬出來住,是沒有根基的……小房子不是很容易受潮嗎?你奶奶就是故意組合成三層樓的,要是四層也好點啊……”
她說著說著,也不知道在埋怨誰了。
鄭詞禮沒有看周圍那些新鄰居的目光,用腳碾了碾地面,不慌不忙道:“山不在高。能不能住得好,和房子大小沒那么大關系。”
“那你當初還讓吳家的房子并入鄭家,你……”林玉清一愣,“你是故意說那話的?”
故意激怒吳家,讓對方主動退出相親——女兒確實比她想得更機靈一些。
鄭詞禮沒回答,“你要和我一起住下來嗎?”
林玉清嘆氣:“我還能有什么辦法?”
她說不上相信女兒,但做媽媽的總會選擇和女兒在一起。
不過,多少還是有點怨言:“今天除夕夜,你說怎么過年?”
“大掃除。”
“啊?”
“辭舊迎新,不是很有意義嗎?我來就好了,你休息吧。”
兩人進了屋內,林玉清不知該做什么,只是愣愣地坐著,想起今天燉的那一大鍋豬腳。往常這個時候,她該在鄭宅的大廚房里,和十幾個幫廚一起準備上百口人的年夜飯。空氣里應該是燉肉的蒸汽和鹵香。而此刻,這里只有灰塵的味道,窗外隱約飄來的鞭炮聲——別人家的。
鄭詞禮已經卷起袖子,動手挪動一個大柜子。
她看著女兒,回想兵荒馬亂的這一天,不知道她小小的身體里怎么會有那么大的爆發力。
“我這些年總是夢見我抱著小時候的你,走很長的路去找你爸爸。”她忽然開口,“你的下巴搭在我肩膀上,我看不見你的臉,不知道你是不是睡了,是不是還活著,只能時不時摸摸你的腳,看你會不會動。”
話到這里,她已經開始落淚。
“夢里我跟著很多人走,但是走著走著人流分散了,我好像不在主道上了,還要提防路上時不時朝我們丟瓶子的那些小混混。我多希望你爸爸趕緊來和我們匯合,可是你爸爸……”
林玉清說不下去了。
帶著暖意的氣息靠近,將她瘦削的身體抱住。
女兒將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媽媽,我長大了。”
她在那棟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四年,早就學會了行走,奔跑,察言觀色和自謀生路。她不再需要被人抱在懷里了。
短暫的停頓過后,林玉清抹掉眼淚:“收拾吧。”
搬運、歸類、清洗……
林玉清不僅自己動手,還不斷給出布置的想法:“這個柜子要靠那邊的墻,要不然容易返潮。”
“窗邊不要堆東西,留著通風。”
鄭詞禮看著她的身影,像是第一次發現,媽媽的身體里還藏著這樣一股勁。或許,正是那份想為女兒多分擔一點的急切,推著她變得果決。
終于,她們忙得氣喘吁吁。
一片狼藉。
但怎么不能算是萬事俱備呢?
鄭詞禮帶走了提前布置好的獨立水循環模塊,水流穩定,也有電力系統。這三層小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她是自己的總工程師。哦對了,還差網絡沒接通,不過那也只意味著今晚沒有娛樂節目可看,不要緊。
入夜時分,林玉清燉了一鍋海帶排骨湯當年夜飯。
外頭時不時響起煙花綻放的聲音。比起那種深沉的、來自建筑內部的嗡鳴,這聲音更加清透悅耳。
鄭詞禮從一個房間里抱出來一堆沾著泥土的枯枝。
“這些是什么?”林玉清問。
“之前種死的三角梅,我特意沒扔,再試試唄。”
“一堆破爛。”林玉清咕噥著,但還是幫她把破爛種到花盆里,又打了一盆洗菜的水澆下去。
鄭詞禮忽然說:“媽,你知道為什么我祿根種得好,卻總種不活三角梅嗎?”
林玉清看向她。
“因為麒麟居是沒有陽光的房間,祿根喜陰,三角梅喜陽。”
林玉清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低頭,繼續澆水。
六
春節剛過,百年未遇的暖鋒便裹挾著海量水汽,壓境而來。
土地像一塊永遠擰不干的濕毛巾,霉斑也在一夜之間爬滿墻壁。人們從短暫的驚愕中回過神,便開始瘋狂地拆除那些再也用不上的厚重保溫層。
“林姐,你家還賣祿根嗎?”
菜攤前的問話讓林玉清回過神來。她看向鄰居:“還有,要的話隨時來家里拿。哦,是我新家。”
鄰居看看左右,悄聲說:“你聽說沒,你們走后是景紹媽接手鄭宅的管理,結果把房子搞得亂七八糟的,親戚們那是一個雞飛狗跳呀。還是你們家阿禮厲害!”
林玉清只笑笑,沒接話。她知道,左鄰右舍多半在可憐她們母女——除夕分家,那就是被鄭家掃地出門了。他們心里或許在說:“可別學她們。”
干嘛管他們怎么想呢?她又問自己。
街上的咳嗽聲此起彼伏,林玉清忽然慶幸,她們在大年夜做了一場徹底的大掃除。
回到小樓時,林玉清看到鄭詞禮坐在大敞的窗前,面對電腦敲著鍵盤。
陽光落在她腳踝。
林玉清發了會兒呆,想到現在買一籃子菜夠兩個人吃好幾天,心里忽然生出喜悅,轉身進廚房忙起來。
鄭詞禮正在對鄭宅的新系統做交付前的最終測試。桌上的筆記里記錄著附近幾戶人家主動找上門來的系統優化訂單。鄭宅系統換人接手后的一團亂麻,反倒讓她的能力在鄰里間傳出了口碑。
就在這時,屏幕上彈出一條提示:“檢測到以下冗余模塊,是否清除?”
其中一項赫然是“電子算命——祠堂版”。
她指尖輕點,像拂去灰塵一般,將其與一堆無用的日志緩存一起,拖進了粉碎區。
“清理完成。”系統彈出提示,“已釋放存儲資源。”
鄭詞禮向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視線落在窗外。曾經怎么也種不活的三角梅,如今已悄無聲息地開花了。
雖然只是白色的小花,看著有些營養不良,但再呵護呵護,施施肥,總能越來越燦爛。
“啾啾。”
花間多了一個跳動的白色身影。
鄭詞禮目光定住,下意識喊出聲來:“媽——”
但很快,她便放輕聲音:“沒什么。”
原來種出了花,就會有鳥到來。
那里,小鳥搖晃著枝條上的風,把肚皮懸停在她的視線中心。
呼吸。
將春天傳遞。
她微微一愣,低頭,關掉鄭宅的系統界面,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設計文件。
光標在空白處閃爍,而她仿佛已經看見小樓里傾斜的玻璃天窗掛滿花燈;廚房雖小,卻有湯圓在鍋中咕嘟冒著熱氣,將空氣都熏暖;庭院一邊是水景,一邊是園藝區,溫濕度均可自行調節……
那是她掌握的另一套語言。
此刻正在她腦海發出轟鳴,如同開墾土地的車輛,浩浩蕩蕩前進。
(完)
責編 水母
題圖 《虞美人盛開的山坡》
主視覺 巽
蘇莞雯著有長篇科幻小說《三千世界》,更多作品收錄于未來事務管理局出品的科幻選集《貓不存在》《龍的呼吸閥》《大國重器》《造訪星辰》《夢想建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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