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346年8月26日,法國克雷西平原,午后的陽光還沒散盡。
一個50歲的男人穿著厚重鎧甲,坐在馬上,眼睛睜著,卻什么都看不見。
不是因為受了傷,是十年前就已經徹底瞎了。
身邊的騎士們在低聲說話,戰場上英軍的長弓已經把法國前鋒射成了篩子,熱那亞雇傭弩兵轉頭就跑,法國騎兵反而把自己人踩死了一片。
這場仗,輸了。
但這個盲眼國王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們還有多少人,也不是怎么撤退,而是——
『我兒子查理在哪里?』
騎士們答:陛下,找不到,大概已經上陣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那句后來被刻進歷史的話:你們是我的侍從,我的戰友,我此生的同伴。
今天我只求一件事——把我帶到足夠近的地方,讓我能用劍砍上一刀。
沒有人拒絕。
他們把彼此的馬韁繩系在一起,盲眼國王放在最前,就這樣沖進了英軍的箭雨里。
他們全部戰死,尸體倒下時韁繩還系著,沒有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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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要理解他為什么會做這件事,得從他這個人說起。
約翰1296年8月10日生于盧森堡,父親是神圣羅馬帝國皇帝亨利七世。
14歲那年,父皇給他指了門政治婚事——娶波希米亞的伊麗莎白,對方是已故波希米亞國王的妹妹。
1310年婚事完成,他順勢成了波希米亞國王,1311年2月7日在布拉格正式加冕,那一年他才15歲。
問題是,波希米亞貴族根本不待見他。
他是在巴黎宮廷長大的,法語說得比捷克語流利,骨子里是一整套西歐騎士文化,偏偏要統治一個有自己規矩的斯拉夫王國。
貴族們把他當外來人,他也沒耐心跟這幫人周旋。
最后他干脆把國內政務丟給貴族自治,自己出去打仗了——立陶宛、意大利、波蘭、西里西亞,一路征戰。
史書上說他一生足跡從圖盧茲到普魯士,橫跨整個歐洲。
那是一種很中世紀的活法。
榮耀要靠馬蹄和劍尖掙來,不是坐在王座上點頭。
約翰活得徹徹底底,只不過這種活法的代價,后來他付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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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1336年,遠征立陶宛的十字軍中,他染上了嚴重的眼疾。
那病叫ophthalmia,一種急性眼部感染,放到今天用抗生素處理可能就過去了。
那個年代沒有這種東西。
他去了巴黎,找歐洲最好的醫生;又專程趕到蒙彼利埃,那里有當時聞名的醫學院,結果同樣沒治好。
他就這樣失明了,那一年他40歲。
40歲,雙目失明,是個什么感受?
史料里沒有他留下的情緒記錄,只有行動記錄。
法國國王腓力六世給了他一個位置——朗格多克總督,從1338年到1340年,他以盲人身份管著法國南部這大片土地。
朗格多克不是象征性的安慰職位,它是法國最重要的行政區之一,稅收撐著王室財政的一大塊。
一個什么都看不見的人,治理一片他看不見的土地,治得還不錯。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約翰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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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1346年的歐洲,正好處在一個節骨眼上。
百年戰爭打了將近十年,本質是一場王朝繼承權的爭奪——英國國王愛德華三世認為自己通過母系有權繼承法國王位,腓力六世不認,兩家就一直打。
那年7月12日,愛德華三世帶著約14000人在諾曼底登陸,一路向北劫掠,7月26日攻陷卡昂。
腓力六世急忙在巴黎集結了約20000人,想把英軍堵在塞納河與索姆河之間。
沒堵住。
8月24日英軍強渡索姆河,隨即在克雷西附近的森林邊扎下陣來。
愛德華三世選了一道緩坡,把長弓手排成密集的線等人來攻。
約翰帶著500名騎士趕來,失明已整整十年,依然統帥法軍左翼。
法軍這邊紙面實力不弱:4000名熱那亞雇傭弩兵打頭,后面是數千騎士,還有約翰身邊的大隊騎兵。
偏偏戰斗開始前下了一場雷陣雨。
熱那亞人的弩弦被淋濕,射程大幅下降。
英國長弓手提前把弓收好,雨停重新上弦,什么影響沒有。
雨停之后,差距被成倍放大了。
熱那亞人進攻,箭矢軟弱無力,英軍回射,箭雨精準而密集。
熱那亞雇傭兵潰退。
腓力六世在后方大怒,命令騎士向前踏過自己人,直沖英軍陣地。
沖鋒變成了屠殺。
英國長弓手射程達230米,每分鐘10到12箭,而法國騎士要仰攻斜坡,馬速根本起不來。
法軍當日傷亡13000到14000人,包括阿朗松的查理二世、洛林公爵、布盧瓦伯爵等大批貴族。
英軍傷亡?
一百到三百人。
就在這片兵敗如山倒的時刻,約翰開口問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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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關于約翰最后時刻,留下來的史料有兩條,細節略有不同,但核心一致。
一條來自中世紀史學家讓·弗魯瓦薩爾的編年史,他記錄了約翰要求騎士們帶他向前、讓他能揮劍一擊的話。
另一條更早,來自布拉格教會的編年史,作者貝內什·克拉比采,他用拉丁文記錄了約翰在被勸撤退時的回答,大意是:波希米亞國王豈能逃跑,帶我去戰斗最激烈的地方,上帝與我們同在,好好看顧我的兒子就行。
騎士們就把馬韁系在一起,盲眼國王放在中間,一起沖了進去。
他兒子查理那天也在戰場,但他看出大勢已去,提前離開了。
父子兩人在克雷西這一天,做了截然相反的選擇。
查理活了下來,后來成了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四世,在布拉格創立了中歐第一所大學,就是今天的查理大學,1348年建校,把布拉格打造成整個中歐最繁華的城市,還用1356年的《黃金詔書》把帝國政治規則重新梳理了一遍。
父親死于騎士榮耀,兒子活在務實建設里。
有歷史學家認為,約翰的最后沖鋒是一個被天才兒子徹底超越的父親所選擇的最后出口,有人說不是,他就是按騎士準則行事。
兩種說法都無法完全排除,也許那一刻,他自己也沒想那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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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第二天早晨,英國黑王子愛德華在戰場上找到了約翰的尸體。
那些馬韁繩還系在一起,沒有松開。
黑王子對這個敵人表示了極高的敬意。
他把約翰的徽記——三根白色鴕鳥羽毛——和銘文『Ich Dien』(德語,意為「我服務」)納入了自己作為威爾士親王的紋章。
這個傳統延續至今,英國威爾士親王紋章上的三根羽毛和那句德語,全部來自一個在克雷西戰死的盲眼波希米亞國王。
甚至還有一句英語俗語因他而生:to fight like King John of Bohemia,意思是「盲目地戰斗」,用來形容不計后果的沖動。
這個短語后來慢慢消亡了,但那三根羽毛還在。
約翰的遺骸此后命運也不太平。
先葬在盧森堡一座修道院,修道院1543年被毀,遷到另一處。
法國大革命時期險些失散,被波什工業家族秘密藏在薩爾河邊的閣樓里。
1833年他們把遺骸送給了普魯士王儲腓特烈·威廉四世,后者特意在卡斯特爾-施塔特鎮上方的巖石上為他建了一座禮拜堂,1838年舉行公開儀式,遺骸放入黑色大理石石棺。
1945年,盧森堡政府趁戰爭結束的亂局,把遺骸秘密運回,安放在圣母大教堂的地下室,至今還在那里。
一個盲眼國王,死后將近七百年,骨頭還在被人來回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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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克雷西戰役在軍事史上的分量,遠比一個國王的死沉重。
它標志著中世紀騎士戰術體系實質性的崩潰。
英國長弓手證明了:步兵加遠程武器,足以摧毀任何重騎兵。
13000到14000人對比100到300人的傷亡比例,是一個讓人看一遍就忘不掉的數字。
此后歐洲戰爭的邏輯開始慢慢改變,步兵地位持續上升,重騎兵統治地位走向衰落。
克雷西不是唯一的拐點,但它是那個斷層上最醒目的標記。
約翰死在了這個斷層的交界處。
他代表的騎士榮耀觀,和克雷西戰役宣告的新戰爭邏輯,本質上水火不容。
騎士精神要求你迎難而上,不計生死,為榮譽而戰。
新的戰爭只看效率、地形、兵器、陣形,勇敢與否和勝負關系不大。
他用一生活出了前者,死的時候,依然選了前者。
他兒子查理四世活成了后者——精明、建設性的、歷史留名靠文治而不是武功。
父子兩人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把那個時代兩種精神分別帶了下來。
只是那三根鴕鳥羽毛,還是約翰的。
史料
讓·弗魯瓦薩爾《編年史》(Chroniques,Jean Froissart,約1370—1400年)
布拉格教會編年史(Cronica ecclesiae Pragensis Benesii Krabice de Weitmile,14世紀)
芭芭拉·塔奇曼《遙遠的鏡子:動蕩的14世紀》(A Distant Mirror The Calamitous 14th Century,Barbara Tuchman,1978年)
喬納森·薩姆頓《百年戰爭:以戰止戰》(The Hundred Years War Trial by Battle,Jonathan Sumption,1990年)
不列顛百科全書「約翰(波希米亞國王)」詞條(Encyclopaedia Britannica,John, King of Bohemia)
維基百科中文版「約翰一世(波希米亞)」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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