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風光之下，OpenAI的“四大困境”

a16z前合伙人、著名科技分析師Benedict Evans近日發表深度分析文章，直指OpenAI在表面繁榮背后面臨四大根本性戰略困境。他認為，盡管OpenAI擁有龐大用戶基礎和充足資本，但缺乏技術護城河、用戶粘性不足、競爭對手快速追趕，以及產品戰略受制于實驗室研發方向等問題，正威脅其長期競爭力。

Evans指出，OpenAI當前的商業模式并不具備明確的競爭優勢。該公司既沒有獨特技術，也沒有形成網絡效應，其9億周活躍用戶中僅5%付費，且80%用戶在2025年發送的消息少于1000條——相當于每天平均不到三次提示。這種“一英里寬、一英寸深”的使用模式表明，ChatGPT尚未成為用戶的日常習慣。

與此同時，谷歌和Meta等科技巨頭已在技術上追平OpenAI，并正利用其分銷優勢搶占市場份額。Evans認為，AI領域的真正價值將來自尚未被發明的新體驗和應用場景，而OpenAI無法獨自創造所有這些創新。這使得該公司必須在多個戰線同時作戰，從基礎設施到應用層全面布局。

Evans的分析揭示了一個核心矛盾：OpenAI試圖通過大規模資本投入和全棧平臺戰略建立競爭壁壘，但在缺乏網絡效應和用戶鎖定機制的情況下，這種策略能否奏效仍存疑問。對于投資者而言，這意味著需要重新評估OpenAI的長期價值主張及其在AI競爭格局中的真實地位。

技術優勢消失：模型同質化加劇

Evans在分析中指出，當前約有六家機構能夠推出具有競爭力的前沿模型，且性能基本相當。各家公司每隔幾周就會相互超越，但沒有任何一家能夠建立其他公司無法匹敵的技術領先地位。這與Windows、Google搜索或Instagram等平臺形成鮮明對比——后者通過網絡效應實現了市場份額的自我強化，使得競爭對手無論投入多少資金和精力都難以打破壟斷。

這種技術平等化的局面可能因某些突破而改變，最明顯的是持續學習能力的實現，但Evans認為OpenAI目前無法對此進行規劃。另一個可能的差異化因素是專有數據的規模效應，包括用戶數據或垂直行業數據，但現有平臺公司在這方面同樣具有優勢。

在模型性能趨同的背景下，競爭正在轉向品牌和分銷渠道。Gemini和Meta AI的市場份額快速增長印證了這一趨勢——對于普通用戶而言，這些產品看起來大同小異，而谷歌和Meta擁有強大的分銷能力。相比之下，Anthropic的Claude模型雖然經常在基準測試中名列前茅，但因缺乏消費者戰略和產品，其消費者認知度接近零。

Evans將ChatGPT與Netscape進行類比，后者曾在瀏覽器市場占據早期優勢，但最終被微軟利用分銷優勢擊敗。他認為，聊天機器人與瀏覽器面臨同樣的差異化難題：它們本質上只是一個輸入框和輸出框，產品創新空間極為有限。

用戶基礎脆弱：規模難掩粘性不足

盡管OpenAI擁有8至9億周活躍用戶的明顯領先優勢，但Evans指出這一數據掩蓋了嚴重的用戶參與度問題。絕大多數已經了解并知道如何使用ChatGPT的用戶，并未將其培養成日常習慣。

數據顯示，只有5%的ChatGPT用戶付費，即使是美國青少年，每周使用幾次或更少的比例也遠高于每天多次使用的比例。OpenAI在"2025年度總結"活動中披露，80%的用戶在2025年發送的消息少于1000條，按面值計算相當于平均每天不到三次提示，實際聊天次數更少。

這種淺層使用意味著大多數用戶看不到不同模型之間在個性和側重點上的差異，也無法從"記憶"等旨在建立粘性的功能中受益。Evans強調，記憶功能只能帶來粘性，而非網絡效應。同時，來自更大用戶基礎的使用數據可能是一種優勢，但當80%的用戶每周最多只使用幾次時，這種優勢有多大值得懷疑。

OpenAI自己也承認存在問題，提出模型能力與用戶實際使用之間存在“能力差距”。Evans認為這是在回避產品市場契合度不明確的事實。如果用戶在普通日子里想不出用它做什么，就說明它還沒有改變他們的生活。

該公司推出廣告項目，部分是為了覆蓋90%以上不付費用戶的服務成本，但更具戰略意義的是，這使得公司能夠向這些用戶提供最新、最強大（也最昂貴）的模型，希望借此加深用戶參與度。然而Evans質疑，如果用戶今天或本周想不出用ChatGPT做什么，給他們更好的模型是否就能改變這種狀況。

平臺戰略存疑：缺乏真正的飛輪效應

去年，OpenAI首席執行官Sam Altman試圖將公司的各項舉措整合成一個連貫的戰略，展示了一張圖表，并引用比爾·蓋茨的名言：平臺的定義是為合作伙伴創造的價值超過為自身創造的價值。與此同時，首席財務官發布了另一張展示"飛輪效應"的圖表。

Evans認為飛輪效應是一個精巧、連貫的戰略：資本支出本身形成良性循環，并成為在其上構建全棧平臺公司的基礎。從芯片和基礎設施開始，向上構建每一層技術棧，越往上走，就越能幫助其他人使用你的工具創造自己的產品。每個人都使用你的云、芯片和模型，然后在更高層，技術棧的各層相互強化，形成網絡效應和生態系統。

然而Evans直言，他認為這不是正確的類比，OpenAI并不具備微軟或蘋果曾經擁有的那種平臺和生態系統動態，那張飛輪圖實際上并未展示真正的飛輪效應。

在資本支出方面，四大云計算公司去年在基礎設施上投入約4000億美元，并宣布今年至少投入6500億美元。OpenAI幾個月前聲稱未來擁有1.4萬億美元和30吉瓦的算力承諾（未明確時間表），而2025年底實際使用量為1.9吉瓦。由于缺乏現有業務的大規模現金流，該公司通過融資和使用他人資產負債表（部分涉及"循環收入"）來實現這些目標。

Evans認為，大規模資本投入可能只是獲得一個席位，而非競爭優勢。他將AI基礎設施成本與飛機制造或半導體行業進行類比：沒有網絡效應，但每一代產品的工藝都變得更困難、更昂貴，最終只有少數公司能夠維持在前沿所需的投資。然而，臺積電雖然在尖端芯片領域擁有事實上的壟斷地位，但這并未給它在上游技術棧中帶來杠桿作用或價值獲取能力。

Evans指出，開發者必須為Windows構建應用是因為它擁有幾乎所有用戶，而用戶必須購買Windows PC是因為它擁有幾乎所有開發者——這是網絡效應。但如果你使用生成式AI發明了一個出色的新應用或產品，你只需通過API調用云端運行的基礎模型，用戶并不知道或關心你使用了什么模型。

產品主導權缺失：戰略受制于實驗室

Evans在文章開頭引用了OpenAI產品負責人Fidji Simo在2026年的一段話："Jakub和Mark設定長期研究方向。經過數月工作后，令人驚嘆的成果出現了，然后研究人員會聯系我說：'我有一些很酷的東西。你打算如何在聊天中使用它？如何用于我們的企業產品？'"

這段話與史蒂夫·喬布斯1997年的名言形成鮮明對比："你必須從客戶體驗開始，然后反向推導到技術。你不能從技術開始，然后試圖找出要把它賣到哪里。"

Evans認為，當你是AI實驗室的產品負責人時，你無法控制自己的路線圖，設定產品戰略的能力非常有限。你早上打開郵件，發現實驗室研究出了什么成果，而你的工作就是把它變成一個按鈕。戰略發生在別處，但在哪里？

這一問題凸顯了OpenAI面臨的根本性挑戰：與2000年代的谷歌或2010年代的蘋果不同，OpenAI的聰明而雄心勃勃的員工并沒有一個真正有效且其他人無法做到的產品。Evans認為，過去12個月OpenAI活動的一種解讀方式是，Sam Altman深刻意識到這一點，并試圖在音樂停止之前，將公司的估值轉化為更持久的戰略地位。

去年大部分時間里，OpenAI的答案似乎是"所有事情，同時進行，立即執行"。應用平臺、瀏覽器、社交視頻應用、與Jony Ive合作、醫學研究、廣告等等。Evans認為，其中一些看起來像是"全面出擊"，或者只是快速招聘大量積極進取的人的結果。有時還給人一種感覺，即人們在復制以前成功平臺的形式，卻沒有完全理解其目的或動態機制。

Evans反復使用平臺、生態系統、杠桿和網絡效應等術語，但他承認這些術語在科技行業被廣泛使用，含義卻相當模糊。他引用大學時代中世紀歷史教授Roger Lovatt的話：權力是讓人們做他們不想做的事情的能力。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OpenAI是否有能力讓消費者、開發者和企業更多地使用其系統，而不管系統本身實際做什么？微軟、蘋果和Facebook曾經擁有這種能力，亞馬遜也是如此。

Evans認為，解讀比爾·蓋茨那句話的一個好方法是，平臺真正實現的是利用整個科技行業的創造力，這樣你就不必自己發明一切，可以大規模構建更多東西，但所有這些都是在你的系統上完成的，由你掌控。基礎模型確實是倍增器，大量新東西將用它們構建。但你是否有理由讓每個人都必須使用你的產品，即使競爭對手已經構建了同樣的東西？是否有理由讓你的產品始終優于競爭對手，無論他們投入多少資金和精力？

Evans總結道，如果沒有這些優勢，那么你唯一擁有的就是每天的執行力。執行得比其他人都好當然是一種愿望，一些公司在較長時期內做到了這一點，甚至說服自己已經將其制度化，但這不是一種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