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了,咱爸從今天起就住咱們家!”
周海濤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叉腰,聲音洪亮得像是宣布什么重大決議。
陳薇正坐在沙發上看一本育兒書,聽到這話手指頓在書頁上。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
“什么?”
“爸腦梗住院半個月了,昨天剛出院。”周海濤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前傾,語氣誠懇,“醫生說需要長期康復,身邊必須有人二十四小時照顧。我媽年紀大了,自己身體也不好,根本照顧不過來。”
陳薇合上書,慢慢放到茶幾上。
“這么大的事,你至少應該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這不正跟你商量嘛。”周海濤笑起來,露出那種她熟悉的、自以為很有魅力的笑容,“薇薇,我知道你工作忙,又要照顧小寶。你放心,我跟你保證,咱爸來了,所有事我一個人包了!”
他拍著胸脯,發出響亮的聲音。
“你就跟平時一樣,該上班上班,該帶小寶帶小寶。做飯、打掃、照顧爸,全都是我的活兒。我跟你發誓,絕對不讓你操心半點!”
陳薇沒說話。
她看著周海濤那張寫滿真誠的臉,腦海里卻浮現出這七年來無數個類似的場景。
結婚第一年,他說要養狗,拍著胸脯說遛狗喂食洗澡全包。
結果三個月后,每天清晨六點起床遛狗的人變成了她。
第二年,他說要接婆婆來住兩個月,信誓旦旦說婆媳關系他來解決。
結果婆婆住下的第三天,就開始挑剔她做的菜太咸,地拖得不干凈。
每一次,他都是這樣拍胸脯保證。
每一次,最后收拾爛攤子的都是她。
“海濤。”陳薇的聲音很平靜,“爸現在具體什么情況?需要哪些護理?康復訓練要怎么做?醫生怎么說?”
周海濤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問得這么詳細。
“就……就是腦梗后遺癥嘛,半邊身子不太利索,需要人扶著走路。說話有點慢,其他都挺好的。”
“大小便能自理嗎?”
“這個……”周海濤撓撓頭,“可能需要一點幫助。”
“晚上要起夜幾次?”
“我不太清楚,住院時候有護士。”
“康復訓練每天要做多久?具體有哪些動作?”
周海濤被問得有些煩躁了。
“哎呀,薇薇,你問這么多干什么?我都說了,這些事我來管。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陳薇深吸一口氣。
她不是不相信他。
她是不相信這七年來從未改變過的模式。
“公公什么時候到?”她問。
“已經在路上了。”周海濤看了眼手機,“大概還有半小時。媽開車送他過來,放下東西就走,她還得趕回去照顧外婆。”
陳薇的手指微微收緊。
人已經在路上了。
通知都算不上,這根本就是通知她接受既成事實。
“房間收拾了嗎?”她問。
“收拾了!”周海濤立刻來了精神,“我把書房騰出來了,床也鋪好了。你看,我全都準備好了。”
他站起來,拉著陳薇往書房走。
書房果然變了樣。
原本靠墻的書架被挪到了角落,中間放了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嶄新的藍色床單,看起來倒是挺干凈。
但陳薇一眼就看到了問題。
床邊沒有扶手。
地上沒有防滑墊。
床頭柜上堆滿了書,連放水杯的地方都沒有。
“怎么樣?”周海濤得意地問,“我忙了一上午呢。”
陳薇沒說話。
她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
書房在二樓,窗外是小區花園。風景不錯,但對于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來說,上下樓會是個大問題。
“爸的輪椅呢?”她問。
“輪椅?”周海濤又愣了一下,“哦對,輪椅!媽說醫院會配一個,今天一起帶過來。”
“一樓有衛生間嗎?”
“有啊,客衛不就在一樓嘛。”
“客衛的門寬只有七十厘米,普通輪椅進不去。”陳薇轉過身,看著丈夫,“而且客衛是蹲便,不是坐便器。你覺得一個半邊身子癱瘓的老人,能用蹲便嗎?”
周海濤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那……那用二樓主衛?”
“主衛在我們的臥室里。”陳薇平靜地說,“你覺得方便嗎?”
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海濤的臉一點點漲紅。
“陳薇,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提高了些,“我說了,這些事我來解決。門窄了我就拆門,蹲便不方便我就改坐便。你能不能別總是挑毛病?”
“我不是挑毛病。”陳薇依然很平靜,“我是在問你,這些問題你考慮過嗎?你說你一個人包了,可你連最基本的無障礙設施都沒準備。”
“我現在準備不行嗎?”
“人還有半小時就到。”陳薇看了眼墻上的鐘,“你來得及拆門改衛生間嗎?”
周海濤徹底惱了。
“那你說怎么辦?讓我爸住酒店去?陳薇,那是我親爸!他現在病了,需要人照顧,我這個當兒子的不該管嗎?”
“該管。”陳薇說,“但你應該提前計劃,而不是臨時通知我,然后指望所有問題都能奇跡般解決。”
“我怎么沒計劃了?我不是把房間收拾出來了嗎?”
“收拾一個能睡覺的房間,和準備好照顧一個腦梗病人,是兩回事。”
陳薇走到沙發邊坐下。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是那種你明明知道會發生什么,卻無力阻止的疲憊。
“薇薇。”周海濤跟過來,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考慮不周。但你相信我,這次我一定做好。你看,我都跟公司請好假了,請了一個月,專門在家照顧爸。”
陳薇看著他。
“請假?你那個項目不是下周就要上線嗎?”
“推后唄,有什么辦法。”周海濤說得輕描淡寫,“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我爸的身體重要。”
陳薇心里一沉。
周海濤在公司的處境她很清楚。
他所在的部門今年裁員了兩輪,剩下的人都戰戰兢兢。他負責的那個項目是部門今年的重點,如果在這個節骨眼請長假……
“你領導同意了?”她問。
“還沒說,但肯定得同意啊。”周海濤理直氣壯,“家里老人生病,這是特殊情況。公司要是不批,那就是不人道。”
陳薇閉了閉眼睛。
她幾乎能看到接下來的畫面:周海濤跟領導大吵一架,然后賭氣請假。一個月后回公司,發現項目被別人接手,自己在部門里徹底邊緣化。
然后他會回家抱怨,說公司沒人情味,說領導針對他。
再然后,家庭的經濟壓力會全部壓在她身上。
像過去每一次那樣。
“海濤。”她睜開眼,看著丈夫,“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丟了工作,我們家的房貸、小寶的學費、爸的醫藥費,這些錢從哪里來?”
“怎么可能丟工作?”周海濤站起來,語氣有些沖,“我就是請個假而已。陳薇,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冷血?我爸都這樣了,你還只想著錢?”
冷血。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陳薇心里。
她想起三年前,她母親做手術。周海濤只去醫院看了兩次,就說工作太忙走不開。
她一個人在醫院陪護了整整兩周,白天上班,晚上守夜。最后累到發燒,差點暈倒在醫院走廊。
那時候,他怎么不說自己冷血?
“我不是想著錢。”陳薇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我是在想現實問題。爸的康復是個長期過程,不是一個月就能解決的。這之后怎么辦?你要一直請假嗎?”
“到時候再說唄。”周海濤揮揮手,“車到山前必有路。”
陳薇不再說話了。
她知道,再說下去只會是爭吵。
而爭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門鈴在這時響了。
周海濤像是得到了解脫,立刻轉身去開門。
“來了來了!肯定是爸到了!”
陳薇坐在沙發上,聽著門口傳來的動靜。
婆婆趙春蘭的聲音率先傳進來。
“哎喲,慢點慢點。海濤,快來扶著你爸。”
然后是輪椅滾過門檻的聲音。
一個蒼老而含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什么,聽不清楚。
陳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門口。
公公周建國坐在輪椅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衣,盡管已經是春天。他的左半邊臉有些下垂,嘴角微微歪斜。左手蜷縮在胸前,手指僵硬地彎曲著。
看到陳薇,他的眼睛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爸。”陳薇輕聲打招呼。
趙春蘭推著輪椅進來,看到陳薇,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
有歉意,有疲憊,還有一種如釋重負。
“薇薇啊,真是麻煩你們了。”趙春蘭說,“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你外婆那邊離不了人,我自己身體也不好,血壓高得厲害。只能辛苦你們了。”
“媽,您說的這是什么話。”周海濤搶著說,“照顧我爸是天經地義的事。您放心,有我呢。”
趙春蘭看向兒子,眼里滿是欣慰。
“海濤長大了,知道擔責任了。”
她把輪椅推到客廳中央,然后開始從包里往外拿東西。
藥瓶、病歷本、康復訓練指南、成人紙尿褲……
一樣樣擺在茶幾上。
陳薇看著那些東西,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這些是爸每天要吃的藥,一天三次,飯后吃。”趙春蘭指著藥瓶說,“紅的吃兩粒,白的吃一粒,黃的吃三粒。千萬別弄混了。”
“這是康復訓練的動作,每天要做兩次,每次半小時。得有人幫著做,他自己動不了。”
“紙尿褲白天兩小時換一次,晚上看情況。要是拉了尿了得馬上換,不然會得褥瘡。”
周海濤一邊聽一邊點頭,拿著手機認真記錄。
但陳薇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經開始飄忽。
“媽,您吃午飯了嗎?”她問。
“還沒呢,哪有時間吃。”趙春蘭嘆氣,“一大早辦出院手續,收拾東西,忙到現在。”
“我去做點。”陳薇轉身往廚房走。
“別麻煩了,我隨便吃點就行。”趙春蘭說,“你們也還沒吃吧?海濤,你爸也餓了,給他喂點粥。醫生說現在只能吃流食,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
周海濤應了一聲,推著輪椅往餐廳走。
陳薇在廚房里煮面。
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她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她想起第一次見周建國的情景。
七年前,她和周海濤戀愛兩年,準備結婚。去他家見父母,周建國當時還很精神,在國企當個小領導,說話做事都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飯桌上,他問陳薇是做什么工作的。
陳薇說在貿易公司做業務。
周建國點點頭,說:“女孩子做業務不容易,要經常陪客戶喝酒吧?”
語氣里的輕視,毫不掩飾。
后來談到結婚的事,周建國直接說:“我們家海濤是獨生子,將來肯定要生兒子的。這個你們得有心理準備。”
陳薇當時沒說話,周海濤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婚后第一年春節,一家人吃團圓飯。
周建國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
“陳薇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工作太忙了,整天不著家。女人嘛,還是得以家庭為重。早點生個孩子,在家相夫教子多好。”
陳薇當時已經懷孕三個月,孕吐嚴重,但還是堅持上班。
她沒反駁,只是安靜地吃飯。
周海濤替他爸打圓場:“爸,薇薇能干,賺錢比我多呢。”
“賺錢多有什么用?”周建國哼了一聲,“家都不顧,賺再多錢也不是個好媳婦。”
那頓飯,陳薇吃到一半就借口不舒服,回了房間。
她在衛生間里吐得昏天暗地,眼淚都吐出來了。
不是身體難受,是心里憋得慌。
周海濤后來進來,摟著她說:“爸就那脾氣,老一輩的思想,你別往心里去。”
她當時想,是啊,老一輩的思想。
忍忍就過去了。
這一忍,就是七年。
“面好了嗎?”
周海濤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陳薇回過神,關掉火。
“好了,你端出去吧。”
午餐吃得很安靜。
周建國坐在輪椅上,周海濤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粥從嘴角流出來,周海濤手忙腳亂地拿紙巾擦。
趙春蘭一邊吃面一邊交代注意事項。
“對了,還有件事。”她忽然說,“醫生說最好每天帶他出去曬曬太陽,活動活動。不然整天悶在家里,心情不好,恢復得也慢。”
“沒問題。”周海濤滿口答應,“我每天推爸去小區轉轉。”
“你一個人推得動嗎?”陳薇問,“小區有幾個坡挺陡的。”
周海濤動作頓了一下。
“推得動,怎么推不動。爸又不重。”
“輪椅加上爸,至少一百五六十斤。”陳薇平靜地說,“那些坡你平時推小寶的嬰兒車都費勁。”
氣氛又有些僵。
趙春蘭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放下筷子。
“薇薇說得對,是挺難的。要不……”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請個護工?白天來幫忙,就幫海濤搭把手。”
“請什么護工!”周海濤立刻反對,“一個月好幾千呢。我現在沒上班,家里就薇薇一個人賺錢,哪來的閑錢請護工。”
他說得振振有詞,好像很為家庭考慮。
但陳薇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他不上班了,所以家里沒錢了。而她必須賺更多錢,來維持這個家的開銷。
“我能行。”周海濤重復道,“媽您就放心吧。”
吃完飯,趙春蘭又交代了幾句,匆匆走了。
她說外婆一個人在家不放心,得趕緊回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陳薇感到這個家忽然變得擁擠而沉重。
周建國坐在輪椅上,眼睛半睜半閉,似乎睡著了。
周海濤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茶幾上那堆藥瓶和紙尿褲,剛才的豪情壯志好像消退了一些。
“那個……”他撓撓頭,“薇薇,下午你能請個假嗎?我約了人來改衛生間,得有人在家看著。”
陳薇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
她兩點有個重要的客戶會議。
“我兩點要開會。”她說。
“請個假不行嗎?”周海濤的語氣里帶著不滿,“爸剛來,這么多事,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我體諒了。”陳薇說,“所以我中午請假回來做飯。但下午的會議關系到下半年的業績,我不能缺席。”
“業績業績,你就知道業績!”周海濤的聲音大了起來,“我爸都這樣了,你還惦記著你的業績?”
“如果我不惦記業績,下個月的房貸你來還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
說完,陳薇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海濤的臉瞬間漲紅。
“陳薇!你什么意思?嫌我賺得少是不是?是,我是沒你能干,沒你賺得多。但這是我爸!生我養我的親爸!我現在照顧他,有錯嗎?”
“你沒錯。”陳薇疲憊地說,“我也沒說你有錯。我只是在說現實問題。你要改衛生間,可以約周末。為什么要約在工作日?”
“因為周末人家沒空!”
“那可以約晚上。”
“晚上爸要休息,施工太吵了。”
“所以就只能犧牲我的工作?”陳薇看著他,“海濤,這個家不是我一個人的。爸來了,我們都得承擔責任,但不是以犧牲我的事業為代價。”
周海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
他轉身走向書房,重重關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陳薇和坐在輪椅上的周建國。
老人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她。
那眼神渾濁,卻銳利。
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指責。
陳薇避開他的目光,開始收拾碗筷。
廚房里,水龍頭嘩嘩地響。
她機械地洗著碗,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太多思緒擁擠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想起小寶。
三歲的兒子還在幼兒園,下午四點要去接。
她想起那份還沒完成的方案。
客戶明天就要,她今晚必須加班。
她想起周海濤關上門時那個背影。
那是一種熟悉的姿態——每次遇到困難,他就會這樣,把問題丟給她,自己躲起來。
碗洗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公司助理打來的。
“薇姐,你到哪兒了?客戶提前到了,王總讓我問你還有多久。”
“我馬上。”陳薇說,“十分鐘。”
掛掉電話,她擦干手,走到書房門口。
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直接推開門。
周海濤坐在書桌前,正拿著手機打游戲。屏幕上是絢麗的戰斗畫面,音效開得很大。
“我回公司了。”陳薇說。
周海濤頭也不抬。
“下午記得去接小寶。”她繼續說,“四點,別遲到。”
“知道了。”周海濤不耐煩地說。
“爸的藥記得喂,下午三點有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你煩不煩?”
陳薇站在門口,看著丈夫的背影。
她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轉身離開時,她聽到周海濤低聲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賺幾個臭錢嘛,嘚瑟什么。”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陳薇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她繼續往前走,拿上包,換鞋,開門,關門。
動作流暢,面無表情。
只是下樓的時候,她的腳步越來越快。
快到走出單元門時,幾乎是小跑。
她需要呼吸。
需要離開這個突然變得令人窒息的空間。
坐進車里,她沒有立刻發動。
而是趴在方向盤上,深深吸了幾口氣。
手機又響了。
還是助理。
她抬起頭,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
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她從來不在這種時候哭。
哭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眼睛腫,影響工作。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補了點口紅。
然后發動車子,駛出小區。
后視鏡里,家的窗戶越來越遠。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和周海濤剛搬進這個家的那天。
那時候他們還沒結婚,兩個人一起湊首付,一起選家具,一起規劃未來。
周海濤抱著她說:“薇薇,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我會讓你幸福的。”
她信了。
那時候的她,真的相信他們會幸福。
相信愛情能戰勝一切。
相信承諾會被兌現。
車子拐過街角,家的窗戶徹底看不見了。
陳薇踩下油門,匯入車流。
下午的會議開得很順利。
客戶對她的方案很滿意,當場就簽了意向書。
王總很高興,散會后拍著她的肩膀說:“小陳啊,干得漂亮。這個單子要是拿下來,年底分紅少不了你的。”
同事們都圍過來祝賀。
“薇姐厲害啊!”
“又是大單,請客請客!”
陳薇笑著應酬,心里卻空蕩蕩的。
她看了眼手機。
下午三點二十。
周海濤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沒有問她會議怎么樣,沒有說小寶接了嗎,沒有說爸的藥喂了嗎。
什么都沒有。
她點開微信,找到周海濤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早上,他問她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她回了一個“回”。
往上翻,聊天記錄大多都是這樣簡短的對話。
“晚上加班。”
“好。”
“記得交電費。”
“知道了。”
“小寶發燒了。”
“我馬上回來。”
越來越簡短,越來越像合租室友之間的交流。
“薇姐,發什么呆呢?”同事小玲湊過來,“是不是在想晚上去哪里慶祝?”
陳薇收起手機。
“不了,晚上還有事。”
“又回家陪老公孩子啊?”小玲揶揄道,“薇姐,你就是太顧家了。要我說,咱們這個年紀,就該多享受享受生活。”
陳薇笑笑,沒說話。
她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時,王總又叫住了她。
“小陳,來我辦公室一趟。”
陳薇心里一緊。
通常王總這個時間找她,都沒什么好事。
果然,一進辦公室,王總就遞給她一份文件。
“法國總部那邊有個緊急項目,需要派個人過去支援。”王總說,“時間大概十個月。我想來想去,就你最合適。”
陳薇愣住。
“十個月?”
“對,下周一就要走。”王總看著她,“我知道時間緊,但機會難得。這個項目要是做好了,回來至少升一級。而且駐外補貼很高,算下來比你現在的工資翻倍都不止。”
陳薇的大腦飛速運轉。
十個月。
下周就走。
工資翻倍。
升職機會。
她想起家里那一攤子事。
想起坐在輪椅上的周建國。
想起拍胸脯保證的周海濤。
想起那句“不就是賺幾個臭錢嘛”。
“王總,我能考慮一下嗎?”她問。
“最遲明天給我答復。”王總說,“這個位置很多人盯著,我是看在你這些年業績好的份上,才優先考慮你。”
“謝謝王總。”
從辦公室出來,陳薇感覺腳步有些虛浮。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十個月。
如果她去法國十個月,家里會變成什么樣?
周海濤一個人能照顧好他爸和小寶嗎?
她幾乎能想象那個畫面:家里亂成一團,小寶沒人管,周建國得不到好的照顧,周海濤焦頭爛額,最后打電話跟她抱怨,怪她不管家。
但如果不走呢?
繼續在這個家里,每天面對那些令人窒息的壓力。
繼續聽周海濤那些無法兌現的承諾。
繼續被指責只顧工作不顧家。
繼續……繼續過這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消息。
“小寶媽媽,小寶已經接走了,是孩子爸爸來接的。不過小寶好像有點不開心,您回家多關注一下。”
陳薇的心揪了一下。
她立刻給周海濤打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周海濤的聲音很嘈雜,背景有電視的聲音。
“小寶怎么了?老師說他好像不開心。”
“能怎么,小孩子鬧脾氣唄。”周海濤不以為然,“非要吃冰淇淋,我沒給買,就哭了一路。”
“你為什么沒給他買?”
“醫生說了,爸不能吃甜的,家里不能放冰淇淋。不然他看到了饞,又不能吃,多難受。”
陳薇閉了閉眼睛。
“所以你就連小寶的也不買?”
“那不是為了爸好嗎?”周海濤理直氣壯,“陳薇,你怎么總挑我的刺?我照顧爸,接小寶,忙得團團轉,你還嫌我做得不夠好?”
“我不是嫌你做得不夠好。”陳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只是在問,小寶為什么不開。”
“我都說了,就是因為沒買冰淇淋!”
電話那頭傳來周建國的聲音,含糊不清,但能聽出是在叫周海濤。
“爸叫我了,掛了。”
電話被掛斷。
陳薇握著手機,站在窗前,久久沒動。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夜幕降臨了。
她該回家了。
回到那個突然多了一個病人,丈夫賭氣,兒子不開心的家。
回到那個她努力經營了七年,卻越來越陌生的家。
電梯下行時,她看著數字一個個跳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一句話。
“家應該是個避風港,可有時候,最大的風雨偏偏來自家里。”
電梯門打開。
陳薇走出去,走向停車場。
坐進車里,她沒有立刻發動。
而是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心理咨詢師李醫生。
兩年前,她因為工作壓力太大,去咨詢過幾次。
后來覺得好了,就沒再去了。
她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她發動了車子。
回家的路很堵。
紅燈一個接一個。
陳薇看著前方漫長的車流,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會議上,客戶說的那句話。
“陳經理,你是我見過最專業的業務經理。但有時候我覺得,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人不是機器,需要放松的。”
當時她笑著回應:“謝謝關心,我挺好的。”
挺好的。
所有人都覺得她挺好的。
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丈夫體貼,兒子可愛。
一個標準的成功女性。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層光鮮亮麗的外殼下面,是什么。
是無數個加班的夜晚。
是無數次忍下的委屈。
是無數個想要逃離的瞬間。
車子終于挪到了小區門口。
保安老張看到她,笑著打招呼:“陳小姐回來啦,今天挺晚啊。”
“加班。”陳薇勉強笑笑。
“哦對了,下午看到你家周先生推著輪椅在小區轉,那是你公公吧?身體還好嗎?”
“腦梗后遺癥,需要康復。”陳薇簡單地說。
“哎喲,那可得好好照顧。”老張感嘆,“不過有周先生這樣的兒子,也是福氣。一下午看見他推著老爺子轉了好幾圈,真有耐心。”
陳薇笑了笑,沒說話。
駛進小區,她看到不遠處的健身區。
周海濤果然在那里。
他推著輪椅,周建國坐在上面,身上蓋著毯子。小寶跟在旁邊,低著頭,小手揪著衣角。
黃昏的光線照在他們身上,看起來像一幅溫馨的家庭畫面。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有愛心的兒子,孝順的父親。
陳薇停好車,沒有立刻過去。
她坐在車里,看著那副畫面。
周海濤蹲在輪椅前,正跟周建國說著什么。老人含糊地回應,嘴角流出口水。周海濤拿紙巾幫他擦掉,動作很輕柔。
小寶站在一旁,忽然抬頭看向車子這邊。
他看到了媽媽。
小臉上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嘴巴一癟,就要哭出來。
但他沒動。
只是看著媽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陳薇推開車門走過去。
“媽媽!”小寶終于忍不住,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陳薇蹲下身,把兒子摟進懷里。
“怎么了寶貝?”
“爸爸不給我買冰淇淋……”小寶抽抽噎噎地說,“爺爺也不能吃,爸爸說家里不能有冰淇淋。”
“嗯,媽媽知道了。”陳薇摸摸他的頭,“那媽媽明天帶你去買,好不好?”
“真的嗎?”
“真的。”
小寶這才破涕為笑。
周海濤推著輪椅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你又慣著他。爸不能吃甜的,家里不能放這些東西。”
“可以放在我辦公室。”陳薇平靜地說,“我偶爾帶小寶去吃,不影響。”
“那爸看到了怎么辦?他心里能好受嗎?”
“爸。”陳薇看向周建國,“您想吃冰淇淋嗎?”
老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轉了轉,喉嚨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然后搖了搖頭。
“看到沒?”周海濤像是得到了支持,“爸自己都說不想吃。”
陳薇沒再爭論。
她牽起小寶的手:“走吧,回家做飯。”
晚飯又是混亂的一餐。
周建國只能吃流食,周海濤要一邊喂他,一邊自己吃。
小寶坐在兒童椅上,需要人喂。
陳薇快速扒了幾口飯,就開始喂小寶。
等她把小寶喂飽,自己的飯已經涼透了。
“我去熱一下。”她說。
“熱什么,湊合吃吧。”周海濤說,“我還得給爸擦身子呢。”
陳薇沒理他,端著碗進了廚房。
微波爐嗡嗡作響時,她靠在灶臺邊,看著窗外。
天已經全黑了。
鄰居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能聽到隱約的電視聲和笑聲。
那種正常的,普通的家庭生活的聲音。
她忽然很羨慕。
羨慕那些家里沒有病人,沒有壓力,沒有無休止爭吵的家庭。
飯熱好了,她端出來,坐在餐桌邊慢慢吃。
周海濤推著周建國進了衛生間,里面傳來水聲和說話聲。
小寶坐在沙發上玩積木,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媽媽。”
“嗯?”
“爺爺要一直住在我們家嗎?”
陳薇的動作頓住。
她看向兒子。
三歲的孩子,眼睛清澈,問的問題卻直擊核心。
“爺爺生病了,需要人照顧。”她盡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釋,“所以要在我們家住一段時間。”
“哦。”小寶低下頭,繼續搭積木。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爸爸還會陪我玩嗎?”
“會啊。”
“可是爸爸今天一直在照顧爺爺,都沒看我搭的城堡。”
陳薇放下筷子,走到沙發邊坐下。
“寶貝,爸爸現在要照顧爺爺,所以可能沒那么多時間陪你。但是媽媽會陪你,好嗎?”
“那媽媽也要工作啊。”小寶說,“媽媽總是加班。”
陳薇的心被戳了一下。
她把兒子摟進懷里。
“對不起,媽媽以后盡量少加班。”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盡量。
多么蒼白的一個詞。
衛生間里傳來周海濤的喊聲。
“陳薇!過來幫個忙!”
陳薇松開小寶,走進衛生間。
周建國坐在馬桶上,褲子褪到膝蓋。周海濤正試圖把他抱起來,但老人半邊身子使不上力,整個人往下滑。
“搭把手。”周海濤滿頭是汗。
陳薇上前,扶住周建國的另一側。
兩個人一起用力,才把老人扶起來。
過程中,陳薇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
是大小便失禁的味道。
她的胃里一陣翻涌。
“紙尿褲呢?”她問。
“用完了。”周海濤說,“媽只帶了一包,說今天先用著,明天再去買。”
“明天?那今晚怎么辦?”
“先用普通紙巾墊著吧。”
陳薇看著周建國渾濁的眼睛,老人似乎很羞愧,不敢看她。
她心里那點不適,忽然變成了同情。
“我去買。”她說。
“這么晚了,超市都關門了。”
“便利店有。”
陳薇轉身出了衛生間,拿上包和鑰匙。
“媽媽你去哪兒?”小寶問。
“媽媽出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她摸摸兒子的頭,“你跟爸爸在家,好不好?”
小寶點點頭。
陳薇下樓,開車去了最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買紙尿褲的時候,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看到她拿的東西,眼神有些異樣。
大概是奇怪,這么年輕的女人,為什么要買成人紙尿褲。
陳薇沒解釋,付了錢就走。
回程的路上,她放慢了車速。
不想那么快回家。
不想面對衛生間里的混亂,不想面對周海濤的抱怨,不想面對小寶委屈的眼神。
車子在路邊停下。
她拿出手機,點開王總的對話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她打下一行字。
“王總,法國那個項目,我接。”
發送。
幾乎是立刻,王總就回復了。
“好!我就知道你會想通。明天來辦公室簽合同,我給你安排最快的簽證。”
陳薇看著那條消息,忽然覺得渾身輕松。
又覺得無比沉重。
輕松是因為,她終于做了一個決定。
沉重是因為,她知道這個決定會帶來什么。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
周海濤已經把周建國安頓在書房睡了。
小寶也洗了澡,在床上聽故事。
“你去哪兒了?這么久。”周海濤坐在沙發上,臉色疲憊。
“買紙尿褲。”陳薇把袋子遞給他。
“哦。”周海濤接過來,放在一邊,“對了,爸的康復訓練還沒做。醫生說要每天做兩次,我下午忘了。”
“現在做?”
“太晚了,爸都睡了。”周海濤揉揉太陽穴,“明天再說吧。”
陳薇沒說話。
她走進臥室,看到小寶已經睡著了。
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輕輕擦掉,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洗漱完出來,周海濤已經在床上躺下了。
背對著她。
陳薇關了燈,在他身邊躺下。
黑暗中,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誰也沒睡著。
“海濤。”陳薇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要出差一段時間,你能照顧好家里嗎?”
周海濤翻了個身,面對她。
“出差?多久?”
“可能……幾個月。”
“幾個月?”周海濤的聲音提高了,“陳薇,你沒看到家里現在什么情況嗎?爸剛來,我一個人忙得團團轉,你還要出差幾個月?”
“公司安排的,沒辦法。”
“推掉!”周海濤坐起來,“你就說你家里有事,走不開。”
“這個項目很重要,推不掉。”
“有什么推不掉的?公司離了你還不轉了?”周海濤的語氣很沖,“陳薇,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我爸都這樣了,你還只想著你的事業!”
陳薇也坐起來。
黑暗中,她看著丈夫模糊的輪廓。
“海濤,今天早上你說,爸來了所有事你一個人包了。這話還算數嗎?”
周海濤愣住了。
“我……我是說了。但那是建立在你也在家的基礎上。你要是不在,我一個人怎么忙得過來?”
“所以你的承諾,是有條件的?”陳薇平靜地問,“需要我在家做后盾,需要我承擔一半責任,甚至更多?”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海濤被問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躺回去。
“隨便你吧,愛去哪去哪。反正你從來也沒把這個家當回事。”
陳薇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她知道,再說下去只會是爭吵。
而爭吵,從來解決不了問題。
她想起心理咨詢師李醫生說過的話。
“在一段關系中,如果只有一方在不斷妥協,而另一方永遠在索取,那么這段關系注定是不平衡的。不平衡的關系,最終會讓付出的一方耗盡所有能量。”
她當時問:“那該怎么辦?”
李醫生說:“設立邊界。讓對方知道,哪些是你的責任,哪些不是。哪些你可以幫忙,哪些你必須拒絕。”
她試過。
但每次設立邊界,都會被指責自私、冷漠、不顧家。
于是邊界一次次被打破。
她一次次退讓。
退到無路可退。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
陳薇拿起來看。
是王總發來的文件。
駐外合同的電子版。
她點開,一頁頁往下滑。
薪酬待遇那一欄,數字確實很誘人。
十個月,夠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也夠請一個很好的護工,照顧周建國一年。
夠小寶上最好的幼兒園。
夠……夠她離開一段時間,喘口氣。
她點擊了確認。
屏幕彈出提示:“合同已確認,請于明天上午十點前來公司簽署正式文件。”
陳薇放下手機,重新躺下。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她坐在巴黎的咖啡館里,看著窗外的街景。
陽光很好。
沒有病人,沒有爭吵,沒有無休止的責任。
只有一杯咖啡,和片刻的寧靜。
清晨六點,陳薇準時醒來。
這是七年婚姻養成的生物鐘——比鬧鐘早半小時,可以在全家起床前,擁有片刻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看了一眼身邊的周海濤。
他還在熟睡,眉頭微皺,像是在夢里也遇到了煩心事。
書房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陳薇推門進去,看到周建國已經醒了,正試圖用還能動的右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
水杯離得太遠,他的手指勉強碰到杯壁,卻無法握住。
“爸,我來。”
陳薇快步走過去,把水杯遞到他手里,又幫他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
周建國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的動作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頓幾秒,像是在積蓄力量。
喝到一半,他的手開始顫抖,水灑出來一些,浸濕了胸前的衣服。
“沒事。”陳薇拿過水杯,用紙巾幫他擦干凈,“慢慢來,不著急。”
周建國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他張開嘴,發出含糊的音節。
“謝……謝……”
陳薇愣了一下。
這是周建國來家里后,第一次對她說謝謝。
“不用謝。”她輕聲說,“您還需要什么嗎?”
周建國搖搖頭,閉上眼睛,似乎又累了。
陳薇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廚房里,她開始準備早餐。
小寶的兒童餐,周建國的流食,她和周海濤的簡餐。
不同的食物,不同的做法,要分不同的鍋。
煮粥的時候,她想起今天要去公司簽合同。
想起要告訴周海濤,她要出差十個月。
想起他可能的反應。
粥煮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陳薇關小火,靠在灶臺邊發呆。
“起這么早?”
周海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穿著睡衣,頭發凌亂,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嗯。”陳薇回過神,“早餐快好了,你去叫小寶起床吧。”
“爸醒了嗎?”
“醒了,剛喝了水,又睡了。”
周海濤點點頭,轉身往兒童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那個……昨天晚上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背對著她說,“我就是太累了,脾氣不好。”
陳薇沒說話。
類似的道歉,她聽過太多次。
每次爭吵過后,他都會道歉。
然后下一次,繼續重復。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周海濤轉過身,看著她,“但咱們是一家人,得互相體諒,對吧?”
“對。”陳薇說,“所以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公司要派我去法國出差,十個月。”
廚房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粥在鍋里冒泡的聲音。
周海濤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到憤怒,只用了三秒鐘。
“你說什么?”
“法國出差,十個月。”陳薇重復了一遍,“下周一就走。”
“陳薇!”周海濤的聲音驟然提高,“你瘋了嗎?家里現在什么情況你不知道?爸剛來,我一個人根本照顧不過來,你還要走十個月?”
“你昨天不是說你一個人能行嗎?”陳薇平靜地問。
“那是建立在你也在家的基礎上!”
“所以你的承諾,需要我在才能兌現?”陳薇看著他,“海濤,這是你的父親,你的責任。我幫忙是情分,不是本分。”
“本分?”周海濤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話,“陳薇,我們結婚七年了,你現在跟我分你的我的?我爸不是你爸?這個家不是你的家?”
“是我的家。”陳薇說,“所以我工作賺錢,付房貸,養孩子。現在我有一個重要的機會,能賺更多的錢,讓這個家過得更好。我需要你的支持。”
“我不需要你賺更多錢!”周海濤幾乎是在吼,“我需要你在家!需要你幫忙!你明知道我一個人不行,還故意要走,你這是什么意思?故意為難我嗎?”
小寶被吵醒了,光著腳跑出來,站在廚房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你們在吵架嗎?”
陳薇深吸一口氣,蹲下身。
“沒有吵架,爸爸和媽媽在討論事情。”她摸摸兒子的頭,“去換衣服,準備吃早餐了。”
小寶看看她,又看看周海濤,小聲說:“爸爸不要生氣。”
周海濤的表情軟了一些。
他走過來,抱起小寶。
“爸爸沒生氣,爸爸就是……就是有點著急。”
早餐在一種詭異的安靜中進行。
小寶坐在兒童椅上,小口小口地吃著雞蛋羹,眼睛時不時偷看父母。
周海濤喂周建國喝粥,動作粗魯,勺子碰到碗沿發出刺耳的聲音。
陳薇快速吃完自己的那份,開始收拾。
“我今天要去公司簽合同。”她說,“下午可能回來得晚。”
周海濤沒說話。
“爸的藥在茶幾上,上午十點有一次。康復訓練的動作表在旁邊,上午下午各做一次。”
“知道了。”周海濤硬邦邦地說。
“小寶的幼兒園四點放學,別忘了接。”
“忘不了。”
陳薇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拿起包,準備出門。
“媽媽。”小寶叫住她,“你今天還回來嗎?”
陳薇的心揪了一下。
她走回去,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回來,媽媽當然回來。”
出門,下樓,坐進車里。
陳薇握著方向盤,很久沒有發動。
她想起小寶剛才的眼神。
那種不安的,害怕被拋棄的眼神。
七年前,她決定嫁給周海濤的時候,想過要給孩子一個溫暖的家。
可現在,這個家卻成了讓孩子不安的地方。
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薇薇啊,我聽海濤媽媽說,他爸住到你們家去了?”
“嗯,昨天剛來。”
“哎呀,這可怎么好。”母親嘆氣,“你工作那么忙,還要照顧小寶,現在又多了個病人,哪忙得過來啊。”
“海濤說他照顧。”
“他?”母親的聲音里滿是不信,“海濤那孩子,心是好的,但做事粗枝大葉的。照顧病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陳薇沒說話。
“要不……我過去幫你們幾天?”母親試探著問,“反正我現在退休了,也沒什么事。”
“不用了媽。”陳薇說,“您身體也不好,別折騰了。”
“那你們可怎么辦啊……”
“我有辦法。”陳薇說,“媽,您別擔心。”
掛掉電話,她發動了車子。
路上很堵。
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河。
陳薇跟著車流一點點往前挪,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
十個月。
如果她去法國十個月,家里的事必須安排好。
周建國需要護工。
小寶需要人照顧。
周海濤……需要學會承擔責任。
到公司時,已經九點半了。
王總已經在辦公室等她。
“合同準備好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
陳薇接過那份厚厚的文件,一頁頁仔細看。
薪酬待遇確實優厚。
駐外補貼,項目獎金,回國后的晉升機會。
一切都寫得很清楚。
“簽證那邊我已經讓人加急了。”王總說,“下周一出發,沒問題吧?”
陳薇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沒問題。”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
像是在劃清一條界線。
過去的七年,和未來的十個月。
簽完字,王總收起合同,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干,這個機會多少人搶破頭。你這些年業績一直很好,但就是太低調了。這次出去,好好表現,回來我給你爭取總監的位置。”
“謝謝王總。”
從辦公室出來,陳薇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位。
而是去了茶水間,沖了一杯很濃的咖啡。
她需要清醒。
需要理清接下來要做的事。
“薇姐。”小玲湊過來,“聽說你要去法國了?”
消息傳得真快。
“嗯,十個月。”
“哇,太羨慕了!”小玲眼睛發亮,“巴黎啊,浪漫之都。薇姐,你到時候一定要多發朋友圈,讓我云旅游一下。”
陳薇笑了笑,沒說話。
浪漫之都。
是啊,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美差。
只有她知道,這背后意味著什么。
“不過……”小玲壓低聲音,“你家那邊怎么辦?聽說你公公剛住過去?”
“我丈夫照顧。”
“他一個人行嗎?”小玲的表情有些懷疑,“照顧病人可不容易,何況還是個腦梗病人。”
“他說他可以。”
小玲聳聳肩,沒再說什么。
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不信。
陳薇也不信。
但她必須信。
至少,她必須表現出相信的樣子。
回到工位,她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
交接清單要列出來,客戶資料要整理好,項目進度要寫清楚。
一忙就是一上午。
中午,她給周海濤發了條消息。
“爸的藥喂了嗎?”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她直接打電話。
響了七八聲,周海濤才接。
背景音很嘈雜,有電視的聲音,還有小寶的哭聲。
“喂?”周海濤的聲音很不耐煩。
“爸的藥喂了嗎?”
“喂了喂了,剛喂完。”
“康復訓練做了嗎?”
“做了!陳薇,你能不能別像監工一樣?我說了我會做,就一定會做!”
“小寶在哭?”
“嗯,摔了一跤,膝蓋破了點皮。”周海濤說,“我正在給他處理。”
“怎么摔的?”
“自己跑太快,撞桌角上了。”周海濤的語氣更不耐煩了,“小孩子哪有不摔跤的?你別大驚小怪。”
陳薇閉了閉眼睛。
“處理好了發張照片給我。”
“知道了!”
電話被掛斷。
陳薇握著手機,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她點開手機相冊,翻到昨天的照片。
小寶在幼兒園里,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戲,笑得眼睛彎彎。
膝蓋上干干凈凈,沒有一點傷痕。
才一天。
才一天時間,家里就亂成了這樣。
下午,陳薇提前請了假。
她要去一趟家政公司,找護工。
還要去幼兒園,跟老師交代一些事。
還要……還要做好離開的準備。
家政公司里,工作人員給她介紹了好幾個護工。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經驗豐富的,有價格實惠的。
陳薇一個個面試,問得很詳細。
“照顧過腦梗病人嗎?”
“了解康復訓練嗎?”
“能處理大小便失禁嗎?”
“能做飯嗎?”
最后一個問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
“如果雇主脾氣不好,能忍嗎?”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同情。
“我們這里的護工都經過培訓,有職業素養的。但如果是特別難相處的情況……可能需要加錢。”
陳薇選了一個四十多歲,看起來憨厚樸實的大姐。
姓劉,有五年照顧老人的經驗。
“劉姐,工資按市場價,我再加百分之二十。”陳薇說,“但有個要求,無論發生什么情況,至少要堅持到我回來。”
“十個月?”
“對,十個月。”
劉姐想了想,點頭。
“行,我接。”
簽了合同,付了定金,約好下周一早上八點上門。
從家政公司出來,陳薇又去了幼兒園。
小寶的老師正在門口送孩子。
看到陳薇,她走過來。
“小寶媽媽,今天小寶爸爸來接的時候,我看小寶膝蓋破了,問怎么回事,小寶爸爸說是摔的。”
“嗯,我知道。”陳薇說,“老師,有件事要跟您說一下。我下周要出國出差,大概十個月。這期間,可能都是小寶爸爸來接他。”
老師的表情有些驚訝。
“十個月?那……小寶爸爸一個人照顧孩子?”
“還有孩子爺爺。”陳薇說,“老師,小寶如果有什么情況,請您及時聯系我。這是我的新號碼,到了法國也會用。”
她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遞給老師。
老師接過,看了看,小心地收起來。
“小寶媽媽,您放心,我們會多關注小寶的。”
“謝謝。”
離開幼兒園,陳薇去了超市。
買了一堆東西。
速凍食品,半成品菜,營養品,零食。
還買了小寶愛吃的冰淇淋,放在保溫袋里。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推開門,她愣住了。
客廳像是被洗劫過。
玩具扔得到處都是,沙發上堆著臟衣服,茶幾上擺著沒洗的碗,地上還有潑灑的牛奶漬。
周建國坐在輪椅上,呆呆地看著電視。
電視里在放吵鬧的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大。
小寶坐在地板上,手里拿著一個玩具車,眼睛紅紅的。
廚房里傳來周海濤的吼聲。
“我說了不吃!你沒聽見嗎?”
陳薇走過去,看到周海濤正對著手機發火。
“公司那邊我有什么辦法?項目重要還是我爸重要?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說!”
掛掉電話,他一轉身,看到陳薇。
“回來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正好,過來幫忙。爸拉褲子了,我一個人弄不了。”
陳薇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進衛生間。
味道撲面而來。
周建國坐在馬桶上,褲子和輪椅坐墊都弄臟了。
老人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爸,沒事,我們幫您清理。”陳薇輕聲說。
她和周海濤一起,費了很大勁,才把周建國清理干凈,換上干凈的褲子和紙尿褲。
過程中,周海濤一直在抱怨。
“這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醫生說至少半年才能恢復一些自理能力。”
“半年?”周海濤的聲音都變了,“我要這樣照顧他半年?”
陳薇沒說話。
她把臟衣服扔進洗衣機,開始打掃客廳。
周海濤跟出來,看著她。
“你今天去公司了?合同簽了?”
“簽了。”
“所以你是鐵了心要走?”
陳薇直起身,看著他。
“海濤,這是工作,是機會。我賺錢,也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周海濤冷笑,“陳薇,你問問自己,你真的是為了這個家嗎?還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事業,你的前途?”
“這兩者沖突嗎?”陳薇反問,“我事業好,前途好,這個家不就好嗎?”
“那現在呢?現在家里需要你,你卻要跑出國!”周海濤指著周建國,“爸需要人照顧,小寶需要媽媽,我需要你幫忙!這些在你心里,都比不上你的工作重要,是嗎?”
“我需要工作賺錢。”陳薇的聲音依然平靜,“你也需要。但你現在請假了,家里的經濟壓力都在我身上。我接這個項目,工資翻倍,十個月夠我們緩很久。”
“我可以回去上班!”
“那爸怎么辦?”
周海濤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請了護工。”陳薇說,“下周一早上來。工資我付,你不用操心。”
“護工?”周海濤像是聽到了什么荒唐的事,“外人能照顧好爸嗎?陳薇,你就這么狠心,把爸丟給一個陌生人?”
“劉姐有五年經驗,比我們專業。”陳薇說,“而且她只是白天來,晚上還是你照顧。”
“白天我也要在家的!我要看著護工,誰知道她會不會虐待爸?”
“所以你不打算回去上班了?”陳薇看著他,“就準備一直請假,直到爸康復?”
“我……我可以請長假!”
“多久的假?一個月?兩個月?半年?”陳薇問,“公司能批嗎?批了之后,你的工作怎么辦?項目怎么辦?年終獎怎么辦?”
一連串的問題,讓周海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薇,你現在是在指責我嗎?指責我為了照顧我爸,耽誤了工作?”
“我沒有指責你。”陳薇說,“我在說現實。現實就是,我們需要錢,你需要工作,我需要工作,爸需要人照顧。我請護工,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之一。”
“那另一個方法呢?你不走,我們一起照顧。”
“然后呢?”陳薇問,“我們兩個人都不工作,坐吃山空?房貸怎么辦?小寶的學費怎么辦?爸的醫藥費怎么辦?”
周海濤不說話了。
他重重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
“我沒想到會這么難……”他喃喃道,“我真的沒想到。”
陳薇看著丈夫。
這一刻的周海濤,不再是那個拍胸脯保證的男人。
而是一個被現實壓垮的,迷茫的,無助的人。
她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望。
“海濤。”她在他身邊坐下,“爸的康復是個長期過程,我們需要有計劃。我出去十個月,賺的錢夠請護工,夠付房貸,夠我們緩一口氣。你趁這段時間,可以回去上班,可以學著平衡工作和家庭。”
“我平衡不了……”周海濤的聲音悶悶的,“我今天試了一天,我真的平衡不了。照顧爸,照顧小寶,做飯,打掃……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需要護工。”陳薇說,“劉姐來了,白天她會照顧爸,做康復訓練,做飯,打掃。你只需要負責晚上,和周末。”
“那要花多少錢?”
“我付。”
周海濤抬起頭,看著她。
“你的錢不是家里的錢嗎?”
“是。”陳薇說,“所以我更應該去賺更多錢。”
周海濤沉默了。
很久,他才開口。
“你真的要走?”
“合同已經簽了。”
“十個月?”
“十個月。”
周海濤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行,你走吧。反正這個家,有你沒你都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陳薇心里。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站起身,繼續打掃客廳。
把玩具收好,把碗洗了,把地拖了。
然后去做飯。
晚飯時,氣氛依然沉悶。
周海濤喂周建國吃飯,動作比早上溫柔了一些。
小寶坐在陳薇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飯,時不時看她一眼。
“媽媽。”
“嗯?”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陳薇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兒子。
“媽媽要去法國工作一段時間,大概十個月。十個月后,媽媽就回來了。”
“十個月是多久?”
“等到冬天過去,春天來了,夏天來了,秋天來了,然后冬天又來了,媽媽就回來了。”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你會給我打電話嗎?”
“會,每天都會。”
“會給我買禮物嗎?”
“會,買很多很多禮物。”
小寶這才稍微開心了一點。
吃完飯,陳薇給小寶洗澡,講故事,哄他睡覺。
從兒童房出來時,周海濤正在書房給周建國做康復訓練。
說是康復訓練,其實就是按照醫生給的動作表,幫他活動僵硬的手臂和腿。
周建國疼得直哼哼,額頭上全是汗。
“輕點……”老人含糊地說。
“爸,醫生說了,要用力,不然沒效果。”周海濤也在出汗,T恤都濕透了。
陳薇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臥室。
她開始收拾行李。
十個月,要帶的東西不少。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工作文件,筆記本電腦。
還有一張小寶的照片。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夾層。
周海濤推門進來時,她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兩個行李箱立在墻邊,像兩個沉默的士兵。
周海濤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洗了澡,在床上躺下,背對著她。
陳薇也躺下。
黑暗中,兩個人都沒睡著。
“機票訂了嗎?”周海濤忽然問。
“訂了,下周一晚上。”
“幾點的?”
“九點。”
“我去送你?”
“不用,公司有車送。”
又是一陣沉默。
“陳薇。”周海濤的聲音很低,“你會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走。”
陳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天花板,那里有一道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帶。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走,我會后悔錯過這個機會。”
“機會比家重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薇翻了個身,面對他的背影,“海濤,這七年,我一直在為這個家付出。工作,賺錢,帶孩子,做家務。我累了,真的累了。我需要喘口氣,需要一段時間,只為自己活。”
周海濤的肩膀動了動。
但他沒回頭。
“所以你覺得,在這個家里,你是在為我活?”
“不只是為你。”陳薇說,“為小寶,為這個家,為所有人。但唯獨,沒有為我自己。”
“那我呢?”周海濤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她,“我這七年,難道就只為自己活了?”
“我沒有這么說。”
“但你就是這個意思!”周海濤的聲音又提高了,“陳薇,你覺得委屈,覺得累,覺得付出多。那我呢?我就不累嗎?我就不付出嗎?”
“你付出了。”陳薇平靜地說,“但我們的付出不一樣。我付出的是具體的,看得見的。工作,賺錢,家務。你付出的是……是承諾,是保證。但那些承諾,有多少兌現了?”
周海濤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猛地坐起來。
“陳薇!你現在是在跟我算賬嗎?算這七年誰付出多誰付出少?”
“我不是算賬。”陳薇也坐起來,“我是在說事實。事實就是,這個家的經濟支柱是我,家務主力是我,帶孩子的主要是我。而你,總是在承諾,卻很少兌現。”
“我賺錢沒你多,是我的錯嗎?”
“不是。”陳薇說,“但你不能一邊賺得少,一邊還不讓我去賺更多。你不能一邊要我承擔更多責任,一邊又指責我只顧工作不顧家。這不公平,海濤。”
周海濤不說話了。
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很久,他才開口。
“所以你覺得不公平。”
“是。”
“所以你要走。”
“是。”
“好。”周海濤躺回去,“你走吧。走了就別回來了。”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陳薇心里,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她沒有再說話。
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夜,兩個人都沒睡。
第二天是周六。
陳薇很早就起來了。
她做了豐盛的早餐,把家里徹底打掃了一遍。
把冰箱塞滿,把周建國的藥分好,把注意事項寫在便利貼上,貼在各個地方。
周海濤一直沒起床。
小寶醒了,跑到臥室里,爬到床上,搖著周海濤。
“爸爸,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周海濤這才慢吞吞地起來。
吃早餐時,他一句話也沒說。
吃完飯,陳薇說要帶小寶去游樂園。
“今天?”周海濤終于開口,“你不是還有很多事要準備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